李大猷傳(附)
李愿证,字大猷,姑熟人。父深肥,遯山林,以书诗为教,自号静轩。母陶氏无嗣,昼夜祷于观自在佛,夜梦一比丘尼乘白鹿车,抱婴儿授之,曰:「此福慧儿也,善视之。」既而有娠。生未逾月,儿忽身热如火,不进乳,陶方以为忧,复梦前比丘尼持栗数颗嚼食之,梦觉,儿汗如雨,遂瘳。年四岁,嬉戏父膝下,因授以《记姓书》,儿曰:「此有何义?读之将奚为?」父大惊,更以《孝经》,一诵即能暗记。稍长,益骏发异常。父尝手书《首楞严》、《圆觉》二经,逐卷取读之,力白父母学佛,于城南顿觉兰若祝发,受具戒制,今名愿证。走大石山中,与僧法秀游。秀有高行,愿证期取法焉。久之,杖锡来南京,谒净觉师于天界禅林,师见其俊迈,命为侍者,谓之曰:「子才锐甚,宜留意文学,他日期子弘宗扶教也。」于是独坐一室,竺坟鲁典无不研穷之,着为文辞,森然有奇气,一时名公巨卿皆爱敬之,与其相倡酬,师寻命掌书记。洪武戊申,出世嘉兴水西寺。庚戌,迁吴兴之道场。未几,退居武康山中,着《观幻子》内外篇,以合儒释一贯之玅。其内篇曰:「释教其目,十则宗本,教述会源,非即必悟示证,最志古今不昧寂动也。」外篇曰:「循本其目,如释教之数,则性上、性中、性下人物道述克己,至乐言命,为己学方也。曰适治其目,如循本之数,则礼乐、封建、井田、兵问、用刑、尚德,儒吏经权三,尚圆象也。曰史论,其目如适治之数而逾其二,则宋襄仪秦,秦汉文武儒老,魏、吴、汉、晋虚玄,梁上、梁下、隋、唐、后周也,皆踔厉前人,其光烨烨不可袭,秘声名突,起缙绅间。」癸丑之冬,愿证还天界。濂时侍 皇上升武楼,遥望禅林,顾濂曰:「其中有良僧乎?」濂对曰:「近有二僧,从吴越中来,皆能文辞。」 上曰:「其名谓何?」濂对曰:「一则愿证,一则证传。」 上曰:「试取观之。」濂因进证传文一编, 上亲览终卷,曰:「是或儒者之所不及。」复问:「愿证所着?」濂对曰:「太常丞张丁家有往复论性书。」遂遗中官召丁携书至, 上复览如前,喜曰:「论议甚高,其铁中铮铮者乎?」明日, 召见谨身殿,慰劳备至, 敕吏部皆除应奉翰林文字,赐第太平门及妻妾各二,凡日用百需之物无不周复,命中秘给书籍,令闭门习读,三月俟发长胜冠,然后莅职。后三月,愿证有疾, 上意其沉郁多痰,赐药吐之,疾稍减,已而复剧。中使问疾者络绎于道,竟不起。病将革时,唯仰首言曰:「死则死,所可憾者,受 上之深恩,不能报尔。」遂口授其友草谢表,表未终而逝。 上夜梦愿证来谢,服大布宽衣,巾稍欹。叩其家人,服色正同,因移棺撼巾不正, 上尤嗟异焉。时洪武甲寅春二月也,寿三十七云。史官曰:昔在宋时,仲灵嵩师镡津李氏子也。每夜戴观自在像,诵其号十万乃寝。自是世间章句不学而能,遂作《原教论》,明儒释一贯,以抗诸儒之说。韩魏公琦、欧阳公修,皆尊礼之。今愿证亦李氏子,其母亦累祷观音而生,亦博极群书,亦着为论说以明儒释之道,亦异天哉!岂弘宗扶教代当有其人欤?濂固不敢谓愿证之如仲灵也,其志之所存,抑果有不同者欤!然仲灵进正宗记,仅得仁宗赐紫方袍及明教之号,愿证则屡被龙光亲拔为王官。使其得寿,则道行于时,泽兼被于烝黎,不特如仲灵专辅本教而已。木方荣而风折之,悲夫!濂与愿证交,爱才之念不下于韩、欧二公,弗忍其名不传也,故徇全室泐公之请,具着其事于篇。
李愿证,字大猷,是姑熟人。父亲李深肥,隐居山林,以读书写诗来教导他,自称静轩。母亲陶氏没有孩子,日夜向观自在佛祈祷,夜里梦见一位比丘尼乘着白鹿车,抱着一个婴儿交给她,说:“这是个有福有慧的孩子,好好照顾他。”不久就怀孕了。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月,忽然身体热得像火一样,不吃奶,陶氏正为此担忧,又梦见之前那位比丘尼拿着几颗栗子嚼着吃,梦醒后,孩子大汗如雨,病就好了。四岁时,他在父亲膝边玩耍,父亲就教他《记姓书》,孩子说:“这有什么意思?读了它要干什么?”父亲非常吃惊,改教《孝经》,他读一遍就能默默记住。稍微长大后,更加聪慧出众,不同寻常。父亲曾亲手抄写《首楞严经》和《圆觉经》两部经书,他拿过来一卷卷读,极力向父母请求学佛,于是在城南的顿觉兰若寺剃发出家,受了具足戒,取法名愿证。他前往大石山中,与僧人法秀交往。法秀德行高尚,愿证期望向他学习。过了很久,他拄着锡杖来到南京,到天界禅林拜见净觉禅师。禅师见他才智出众,让他做侍者,对他说:“你才思非常敏锐,应该留心文学,将来期望你能弘扬宗门、扶持教法。”于是他独自坐在一间屋子里,佛教经典和儒家典籍无不深入研究,写出的文章,严整而有奇气,当时的知名官员和显贵都喜爱敬重他,与他互相作诗唱和。禅师不久就让他掌管文书工作。洪武戊申年,他出来住持嘉兴水西寺。庚戌年,迁到吴兴的道场寺。没过多久,退居武康山中,撰写《观幻子》内外篇,来融合儒佛两家精妙的道理。内篇说:“佛教的条目,十则宗本,教述会源,非即必悟示证,最志古今不昧寂动也。”外篇说:“循本的条目,和佛教条目数目一样,则是性上、性中、性下人物道述克己,至乐言命,为己学方也。曰适治的条目,和循本条目数目一样,则是礼乐、封建、井田、兵问、用刑、尚德,儒吏经权三,尚圆象也。曰史论,其条目和适治的数目一样但多了两条,则是宋襄仪秦,秦汉文武儒老,魏、吴、汉、晋虚玄,梁上、梁下、隋、唐、后周也,都超越前人,其光芒闪耀不可沿袭,名声突然在士大夫间崛起。”癸丑年冬天,愿证回到天界寺。宋濂当时侍奉皇上升武楼,遥望禅林,皇上回头对宋濂说:“那里有好僧人吗?”宋濂回答说:“近来有两个僧人从吴越一带过来,都能写文章。”皇上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宋濂回答:“一个叫愿证,一个叫证传。”皇上说:“拿他们的文章来给我看看。”宋濂于是进呈证传的文章一篇,皇上亲自看完,说:“这或许是儒生也比不上的。”又问:“愿证写的呢?”宋濂回答:“太常丞张丁家里有和他讨论心性的往来书信。”皇上就派宦官召张丁带着书信来,皇上又像之前一样看完,高兴地说:“议论很高明,这算是铁中的铮铮者吧?”第二天,皇上在谨身殿召见他们,慰问劳苦非常周到,命令吏部都授予应奉翰林文字的官职,赐给太平门的宅第以及妻妾各两人,凡是日常所需的物品无不周全供给,命令宫中藏书处提供书籍,让他们关起门来学习阅读,三个月后等头发长到能戴冠,然后上任。三个月后,愿证生病了,皇上猜想他是心情郁结痰多,赐药让他吐出来,病情稍有好转,不久又加重了。宫中派来问候病情的使者路上络绎不绝,最终他还是没起来。病危将死时,他只是仰着头说:“死就死吧,可惜的是,受了皇上深厚的恩典,不能报答了。”于是口授给他的朋友起草感谢皇上的表文,表文没写完就去世了。皇上夜里梦见愿证来道谢,穿着粗布宽衣,头巾有点歪。皇上询问他的家人,衣服颜色正和梦里一样,于是移动棺材时发现头巾果然不正,皇上尤其感叹惊异。这时是洪武甲寅年春天二月,享年三十七岁。史官说:从前在宋朝时,仲灵嵩禅师是镡津李家的孩子。他每晚戴着观自在菩萨像,诵菩萨名号十万遍才睡。从此世间的文章诗句不学就会,于是写了《原教论》,阐明儒佛道理一致,来反驳诸位儒生的说法。韩琦韩魏公、欧阳修欧阳公,都尊敬礼遇他。如今愿证也是李家的孩子,他母亲也是多次向观音祈祷才生下他,也是博览群书,也是撰写论说来阐明儒佛之道,这也是天意啊!难道弘扬宗门、扶持教法,每个时代都应当有这样的人吗?宋濂固然不敢说愿证就像仲灵一样,但他们志向所在,或许真有不同之处吧!然而仲灵进呈《正宗记》,仅仅得到仁宗皇帝赐予紫色方袍和明教的称号,愿证则屡次蒙受皇帝恩宠,亲自提拔为朝廷官员。假使他能长寿,那么他的道就能在当时推行,恩泽能同时遍及百姓,不只是像仲灵那样专门辅助本教而已。树木正茂盛却被风折断,可悲啊!宋濂与愿证交往,爱惜人才的念头不下于韩、欧两位先生,不忍心他的名字不流传,所以应全室泐公的请求,详细记述他的事迹在这篇文章里。
高皇帝御制跋儒僧文云:「侍讲学士宋濂言:『及有僧名传者,儒释俱长,迩来以文求臣改益,臣试开展过目,篇篇有意,文奇句壮,奚啻干专门之学?臣是以敢烦圣听。』诵之再三,果如濂言。然僧所以求改益者,非也。朕知僧之意,有所精学,卒无扬名之处,故特求名儒以改益之,由此而扬名,欲出为我用。濂曰:『恐无此乎?』朕谓濂曰:『云何如是观人?古贤人君子,托身隐居,非止一端,未必执于本业,而不为君用。朕观此僧之文,文华灿烂,若有光之照耀,无玄虚弄假之讹。语句真诚贴体孔门之学,安得不为用哉?』」洪武八年实录亦同。按传即郭传,字文远,会稽人,与愿证同召,后升修起居注,迁考功监令。 高皇帝号咷求贤,不遗于禅衲,正欲其居官食禄,辅君泽民,阐扬如来博修之道,非欲以儒易释,以利禄破苦空也。愿证辈俱未竟厥施,而姚恭靖卒以比丘现身, 高皇帝之作人,远矣哉!至宗泐辞官,则又反复赞叹,权实双显,非大圣人不能与于斯也。
高皇帝亲自为一位儒僧的文章写跋文说:“侍讲学士宋濂告诉我:‘有个叫传的僧人,儒家和佛家学问都很好,最近拿文章来请我修改润色。我试着展开阅读,篇篇都有深意,文笔奇特,语句雄壮,哪里只是专攻一门学问的人能写出来的?所以我才敢冒昧请皇上看看。’我反复诵读,果然像宋濂说的一样。但这僧人请求修改润色的原因,是不对的。我知道这僧人的心思,他有精深的学问,但始终没有扬名的机会,所以特意找有名的儒者来修改文章,想借此扬名,希望出来为我所用。宋濂说:‘恐怕没这个意思吧?’我对宋濂说:‘怎么能这样看人呢?古代的贤人君子,寄托身份隐居起来,方式不止一种,未必会固守自己原本的职业,而不愿意为君主效力。我看这僧人的文章,文采灿烂,好像有光芒照耀,没有故弄玄虚、作假骗人的毛病。语句真诚,贴合儒家学问的精髓,怎么能不任用他呢?’”洪武八年的实录记载也一样。按:这里说的“传”就是郭传,字文远,会稽人,和愿证一同被征召,后来升任修起居注,又调任考功监令。高皇帝大声急切地寻求贤才,连禅僧也不遗漏,正是希望他们能做官领俸禄,辅助君主,造福百姓,阐扬如来广泛修行的正道,并不是想用儒家取代佛教,用功名利禄来破坏佛教的苦行与空观。愿证这些人最终都没能完全施展抱负,而姚广孝最终以比丘的身份建立功业,高皇帝培养造就人才,眼光真是深远啊!至于宗泐辞去官职,高皇帝又反复赞叹,权宜与真实两方面都得到彰显,不是大圣人,做不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