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问
或问楞严经若见是物一节不得深明敢问何如师云此节经文甚明因未会非彼二字所以难解经云若见是物则汝亦可见吾之见此如来设问阿难若尔我之见是物则汝亦可见吾之见何故是物无有不见之理又云若同见者名为见吾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此如来谓若道见物时可见吾见则不见物时亦可见吾之不见设若见吾离物不见之相自然非彼不见之相非彼非字当作无字用自然明白若既离物见吾之不见者自然无彼不见之相不见之相是何状耶如来审定此两处见物时不能见吾之见不见物时不能见吾之不见故又云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矣先师幻有老人云无知可指知不可指暗合经义可以并看总之知见非物不可以见指可以见指者即非真知见矣所以道真知无知无所不知真见无见无所不见。
有人问:《楞严经》里“若见是物”这一段,我一直没弄明白,想请教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禅师说:这段经文其实说得很清楚,只是因为没弄懂“非彼”这两个字,所以才觉得难解。经文说“若见是物,则汝亦可见吾之见”,这是如来在问阿难:如果你的“见”是个东西,那你也应该能看到我的“见”才对。因为只要是东西,就没有看不见的道理。
经文又说“若同见者,名为见吾,吾不见时,何不见吾不见之处?若见不见,自然非彼不见之相”。这是如来说:如果说你看到东西的时候,就能看到我的“见”,那我看不见东西的时候,你也应该能看到我“看不见”的那个状态。如果你真能看到我离开东西时“看不见”的样子,那自然就不是那个“看不见”的样子了。
这里的“非彼”的“非”字,应该当“无”字来用,这样就自然明白了。就是说,如果你能离开东西看到我“看不见”的状态,那自然就没有那个“看不见”的样子。那“看不见”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呢?其实是说不上来的。
如来在这里确认了两点:看东西的时候,你看不到我的“见”;不看东西的时候,你也看不到我的“不见”。所以经文又说“若不见吾不见之地,自然非物矣”。
先师幻有老人说过:“无知可指,知不可指。”这句话暗合经义,可以放在一起看。总的来说,真正的“知”和“见”不是东西,不能用“看”来指认。能用“看”来指认的,就不是真正的“知”和“见”了。所以古德说:真正的“知”是没有“知”的,但什么都知道;真正的“见”是没有“见”的,但什么都见得到。
或问善恶自心之所有耶自心之所无耶师云先贤云廼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有也无也情之已见者也有既不有无亦不无不无故无而忽有因无故有不有故有而忽无因有故无因有故无无无故无不自无因无故有有有故有不自有有不自有故待缘而有无不自无故待缘而无岂可以有无而议性哉大抵自心不可以形相得不可以影迹求无取无舍无得无失夫道体本乎无为变动不居善恶不形所以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如何是上座本来面目又有云善恶都莫思量方才得入心体岂欺我哉或曰既不必取舍作恶亦得向善不劳乎师云是何言与起心舍恶尚不可而况容心造恶耶举心修善尚未圆而况有心弃善耶但识得源头认得本体一切恶业一切善缘俱无自性自然不被恶业之所遮障不断善念菩提之所修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若硬自差排则不合性分当然之理于意根里作活计也一落意根总不出有无非有非无亦有亦无四句之过矣或者作礼拟欲再问师笑云且截断葛藤。
有人问:“善恶是心里本来就有的,还是心里本来就没有的?”师父说:“前代贤人说过:‘顺着人的本性去发展,就可以行善。’说有也好,说无也好,都是人的情绪和见解已经显现出来的东西。说有,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有’;说无,也不是彻底什么都没有的‘无’。因为不是彻底的无,所以从无中忽然生出有;因为有了‘有’这个念头,所以有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有’,于是有又忽然变成无。因为有‘有’的观念,才显出‘无’;因为无,才显出‘有’。‘无’不是自己凭空成为‘无’的,是因为‘有’才显出‘无’;‘有’也不是自己独立成为‘有’的,是因为‘无’才显出‘有’。‘有’不能自己成立,所以必须依靠各种条件才能产生;‘无’也不能自己成立,所以也必须依靠各种条件才能显现。怎么能用‘有’或‘无’这两个概念来评判人的本性呢?总的来说,人的本心不能用形象去把握,也不能用影子或痕迹去寻求。它没有要抓取的,也没有要舍弃的;没有要得到的,也没有要失去的。‘道’的本体是自然而然、无所作为的,它变化不停,善恶都不显露。所以经上说:‘不想善,也不想恶,就在这个时候,什么是你本来的面目?’又有说法:‘善恶都不要去思量,才能进入心的本体。’这话难道是骗人的吗?”
有人又问:“既然不用去取舍善恶,那做恶也可以,行善也不用费力了吗?”师父说:“这是什么话!起一个念头要舍弃恶,尚且不可以,更何况放纵自己去造恶呢?起一个念头去修善,尚且不算圆满,更何况有心去放弃善呢?只要认清了源头,明白了本体,一切恶业、一切善缘,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自然不会被恶业障碍,也不会断除善念和觉悟的修行。就像人喝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如果硬要自己安排计较,那就不符合本性自然的道理,是在意识念头里做文章了。一旦落入意识念头,就跳不出‘有’、‘无’、‘非有非无’、‘亦有亦无’这四种说法的过错了。”那人听了,行礼还想再问。师父笑着说:“先把这个纠缠不清的问题放下吧。”
或问世尊说成住坏空秪如草木成便有坏岂得有住而又有空耶师云草木之成春至发生及夏而干秋来结子而草木方成至于严冬霜雪欺凌渐渐枯槁方现坏相则坏非瞬目而坏空又岂瞬目而空乎故知非四时不能成其造化非四相不能显其功用芽之时非干之时干之时非子之时子之时非槁之时如是逆知其住相即在渐成之际坏相亦在渐成之时空相又岂外乎渐成之间哉何也不得于空无以有其成不得于成无以有其住不得于住无以有其坏不得于坏无以有其空由此观之成也者有未成者也住也者有未住者也坏也者有未坏者也空也者有未空者也夫成既未成者成即空也住既未住者住即空也坏既未坏者坏即空也空既未空者空即空也廼至现成现住现坏现空亦复如是或曰然则成中有住耶无住耶曰若成中无住芽即不成其芽矣成中有住芽亦不成其芽矣成中无坏芽即不成其干矣成中有坏芽亦不成其干矣成中无空干即不成其枯矣成中有空干亦不成其枯矣空中无成成即不成其成矣空中有成成亦不成其成矣如来观诸法未成之先已成之后即色即空生而不有即空即色灭而非无非无也故真即俗合而不一非有也故俗即真分而不异所以离即离非是即非即故法华经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于道场知已导师方便说岂同凡夫之执见说空即堕偏空说坏即堕败坏说住即死煞住说成即死煞成耶哀哉诸法无定相不可以形名得不可以事相求一念之间四相宛然况乎诸法皆从心起者耶马鸣菩萨云心起者无有初相可知言知初相者即谓无念是故一切众生不名为觉以从本来念念相续未曾离念故说无始无明若得无念者则知心相生住异灭以无念等故而实无有始觉之异以四相俱时而有皆无自立本来平等同一觉故客作礼而退。
有人问:“世尊说万物都有‘成、住、坏、空’四个阶段。可就像草木,一长出来就有枯萎的时候,哪有什么‘住’的阶段?又哪来的‘空’呢?”
师父说:“草木的‘成’,是春天发芽生长,到夏天长成枝干,秋天结出果实,这时候草木才算真正‘成’了。等到严冬霜雪欺凌,渐渐枯萎凋零,才显出‘坏’的样子。可见‘坏’不是一瞬间就坏的,‘空’也不是一瞬间就空的。所以知道,没有四季的变化,天地万物就无法生长运作;没有成、住、坏、空这四个阶段,事物的作用也无法显现。发芽的时候不是长干的时候,长干的时候不是结果的时候,结果的时候不是枯萎的时候。从这些变化中就能推知,‘住’的阶段就藏在渐渐长成的过程里,‘坏’的阶段也藏在渐渐长成的过程里,‘空’的阶段又哪能离开渐渐长成的过程呢?为什么这么说?没有‘空’就没有‘成’,没有‘成’就没有‘住’,没有‘住’就没有‘坏’,没有‘坏’就没有‘空’。这样看来,所谓的‘成’,其实还有未成的时候;‘住’,还有未住的时候;‘坏’,还有未坏的时候;‘空’,还有未空的时候。既然‘成’里还有未成,那‘成’本身就是‘空’;‘住’里还有未住,那‘住’本身就是‘空’;‘坏’里还有未坏,那‘坏’本身就是‘空’;‘空’里还有未空,那‘空’本身就是‘空’。乃至于现在正在成、正在住、正在坏、正在空,也都是同样的道理。”
有人问:“那照这样说,‘成’里面到底有‘住’还是没有‘住’呢?”
师父说:“如果‘成’里面没有‘住’,那芽就长不成芽了;如果‘成’里面有‘住’,芽也长不成芽。如果‘成’里面没有‘坏’,芽就长不成干;如果‘成’里面有‘坏’,芽也长不成干。如果‘成’里面没有‘空’,干就枯不了;如果‘成’里面有‘空’,干也枯不了。如果‘空’里面没有‘成’,那‘成’就不成其为‘成’;如果‘空’里面有‘成’,那‘成’也不成其为‘成’。如来观察一切事物,在未成之前和已成之后,就看到‘色’就是‘空’,生出来却不执着于有;‘空’就是‘色’,灭掉却不是真的没有。不是真的没有,所以真谛和俗谛合在一起却不混同;不是真的有,所以俗谛和真谛分开却不差异。所以离开‘即’和‘离’,超越‘是’和‘非’。所以《法华经》说:‘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佛在道场觉悟之后,用方便法门为众生宣说这个道理。这哪像凡夫的执着见解呢?凡夫说‘空’就落入偏空,说‘坏’就落入败坏,说‘住’就死死地执着住,说‘成’就死死地执着成。可悲啊!一切事物都没有固定的相状,不能用形象名称去把握,也不能用具体事物去求取。就在一念之间,成、住、坏、空四相就已经全部显现了,更何况一切事物都是从心念生起的呢?马鸣菩萨说:‘心念生起时,没有最初的相状可以知道。如果说知道最初的相状,那就是所谓的“无念”。所以一切众生不能叫做觉悟,因为从无始以来,念念相续不断,从来没有离开过念头,所以说有“无始无明”。如果能够做到无念,就能知道心念的生、住、异、灭。因为无念等的关系,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单独的“始觉”和“本觉”的差别。因为四相是同时存在的,都没有独立的实体,本来平等,都是同一个觉悟。’”
客人听了,行礼告退。
或问古之知识慈悲方便今之知识棒喝唾骂不知孰是师笑云吾非知识安知知识之作用耶子亦知古人之慈悲乎或曰六祖被人加害舒颈就彼害者惊仆悔过出家祖曰汝他日易形来吾当摄受异日来果纳之岂非慈悲之甚乎师云祖固慈悲然汝知一而不知二知事而不知理临济德山皆以棒喝接人独非慈悲乎大都为人师者诚以道念为人直心为法虽痛骂呵斥严厉逼拶不可不谓之慈悲苟存𮈔毫异念于胸中则喜笑诱引和容欵待皆为不肖之心所谓悬羊头卖狗肉也今之学者不忘情死心以求正悟日久月深埋没本志道听途说某师慈悲某师宽厚如矮子作观场之见法门隆替可卜矣能不愧乎。
有人问:“古时候的善知识,慈悲方便;现在的善知识,棒喝唾骂。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师父笑着说:“我又不是善知识,怎么知道善知识的做法呢?你倒是知道古人的慈悲吗?”那人说:“六祖惠能被人加害时,伸长脖子让他砍,害他的人却吓得跌倒,悔过之后出家了。六祖说:‘你以后换个身形来,我会收你。’后来那人果然再来,六祖也真的收了他。这难道不是极大的慈悲吗?”师父说:“六祖确实慈悲,但你知道了一面,不知道另一面;知道了事情,不知道道理。临济、德山都是用棒喝来接引人,难道就不是慈悲吗?大体上,做师父的人,如果真心以道念为人,以直心为法,就算痛骂呵斥、严厉逼问,也不能不说是慈悲。如果心里存有一丝杂念,那就算笑脸相迎、温和款待,也都是坏心思,就是所谓的‘挂羊头卖狗肉’。现在学佛的人,不肯放下情执、拼死求真正开悟,日子久了,志向就埋没了,只听到别人说‘某位师父慈悲,某位师父宽厚’,就像矮子看戏,只看到别人怎么说。这样一来,佛门是兴盛还是衰落,就可以预料了。能不惭愧吗?”
或问释氏之学如人有腹而无四体乌有恻隐之心师云吾世尊百劫千生精修苦行洞明至理力破群邪运四弘誓之悲心开六度门之慈念万行全被无一事而不周百法齐彰无一道而不具教乘半满之科理载偏圆之体利生接物类类兼收入圣超凡法法咸备发一言而事理全融立一行而因果俱显是则叱其偏邪枯寂之小见非则责其浪见着相之狂颠俾人触途成观着着指归宝所了境明心处处点破籓篱设教殊途三百余会随机阐化四十九年无一机而不领其妙旨无一物而不被其玄猷至公之道三界不得不遵至理之言九有不能不学以得无得之真灵而传无传之妙法天地莫能掩鬼神莫能窥须弥之高未足以逾其德沧溟之广未足以载其量所以人天雨集智德云臻物我同归体用俱妙谓之有腹无肢得乎慈莫慈于此悲莫悲于此矣谓之无恻隐之心得乎法华经云惟佛与佛乃能知之客忏谢而退。
有人问:“有人说佛教的学问,就像一个人只有肚子而没有四肢,哪里会有同情心呢?”师父说:“我们世尊在无数劫的漫长岁月里,精进修行,吃尽苦头,彻底明白了最高的真理,全力破除各种邪见。他发起四大弘愿的悲心,打开六度法门的慈念,所有修行都圆满具足,没有一件事不周到;所有佛法都清楚显现,没有一条道不具备。教法有半满的层次,理论包含偏圆的本体,利益众生、接引万物,样样都收摄;超脱凡俗、进入圣境,法法都完备。说一句法,事理就完全融通;做一件事,因果就都显现。批评那些偏邪枯寂的小见,指责那些浮泛执着表相的狂妄,让人在一切接触中都能观照,每一步都指向觉悟的宝所;了悟外境、明白本心,处处都打破障碍。设立教法虽有不同途径,三百多场法会,随顺根机讲说教化四十九年,没有一个根机不领会其中妙义,没有一个事物不被其深奥智慧所覆盖。至公的大道,三界不得不遵从;至理的言语,九有不能不学习。以无所得的真正灵明,传下无可传的妙法,天地不能掩盖,鬼神不能窥测。须弥山的高大,不足以超过他的德行;大海的广阔,不足以容纳他的度量。所以人天大众如雨般聚集,智慧之德如云般涌来,万物与我同归,体用都妙。说他有肚子没四肢,行吗?慈悲没有比这更慈悲的了,说他没有同情心,行吗?《法华经》说:‘只有佛和佛之间,才能知道这件事。’客人惭愧地道歉退下了。”
或问是非无息如何师喟然叹曰悲夫人之真心原自朗照毫有私于其间则真心掩蔽妄起是非不免有是是非非之说矣然自有公是公非者在要见公是公非于天下者须看到无是无非之处始得是之所是非之所非之源然后可以是则是之可以非则非之矣大槩人情是非之端隐微难见苟非鉴清虑静洞见真心又孰能穷而孰能辩哉嗟夫今之惑于是也非也咸不出乎人心之所向心之所向不同故是非亦以异耳不当是而是失于妄是不当非而非失于妄非既有妄是妄非以欺天下之耳目则此亦一是非也彼亦一是非也即受其是者未始美蒙其非者未必恶何益之有哉能反观乎无是无非之源而称物平施一气相醻超然是非之外是亦可一笑也非亦可一笑也吾何言与。
天隐禅师语录卷第十一
音释孱
(士連切音潺弱也)。𧄼
(都鄧切音磴薨𧄼新睡起貌)。溷
(胡困切音慁亂也)。臆
(伊力切音億胷臆)。攖
(伊盈切音纓觸也迫近也)。駁
(比用切音博與駮同論列是非謂之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