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庵僼禅师语录

顺治十二年的冬天，禅师在扬州宝积院的首座寮接受邀请，到第二年四月二十九日正式住持寺院。

山门。有门可入，层层叠叠千百重；无路可走，四面八方皆通达。多少人来到这里，为什么却迈不进脚？象王走过的地方，狐狸的踪迹早就断绝了。

在佛殿前说道："德山禅师拆了佛殿，云门禅师说要打死他。新来的神鼎禅师却恭恭敬敬地连拜三拜，你们说说看，这到底是在抬举他，还是在打压他？"

你从衡山远道而来，我从淮甸初到此处。不妨来一场问答切磋，让我们共同演绎这禅门法义的真谛。

祖堂里说：“这群不够机灵的人，坐着的时候还没摆脱眼睛耳朵的束缚，明明排列着圆满的三点，反倒变成了弯曲的川字。”

住持法堂时开示：“祖师接引学人有三种方法，最直接的便是棒喝驱赶。这是自古流传的禅门风范，也是当今修行的途径。当下截断所有分别妄想，既不陷于平坦也不落于险峻。纵有铜铁般锐利的眼睛也找不到入门处，就算生出三头六臂也使不出任何伎俩。”

各位禅师带领信众护法请我开示。指着法座说："千百位佛陀在这里也只能顺势而为，若是刻意模仿，不如以礼相待，截断凡圣通道，方能彻底通透。"便升座。"倒骑仙鹤出邗城，万顷波涛过洞庭，拄杖未曾举起时，分明点破九嶷青。顶门有眼，自当知返，若生疑虑，上前决断。"有人问："法门初开，十方通畅，最高境界如何展现？"禅师答："甘露普降。"追问："袖中金锤光闪耀，倚天长剑寒逼人。"禅师说："切莫落空。"又问："新曲延续古调，远承祖师遗韵，什么是不拘时机的妙语？"禅师答："雨过青山翠欲流。"再问："当下领悟又如何？"禅师说："剑已远去，你才刻舟。"继续问："心若不执自然归，五湖风光谁相争？"禅师道："纵然能归去，犹非你本家。"僧人迟疑，禅师便打，随后开示："独居峰顶观云，不算僧人本色；闹市街头施舍，亦非本来面目。故而演奏无声妙音，不落古今曲调；施行超群法令，岂困佛祖规矩？在毫发尖端展现天地，于咳嗽瞬间呼叱风雷。何况法无定形，收放随心；道无界限，纵横无碍。"突然举起拄杖说："就如新任长老这根拄杖，来到洞庭湖畔、潇湘水边，巍然挺立，不敲禾山鼓，自是惊天动地；不抛象骨球，权当逢场作戏。似吹毛利刃，无坚不摧；如破壁飞龙，无迹可寻。且问：是深入尘世？是眼望云霄？是超越常规？是另辟蹊径？可明白么?"拄杖顿地："抬头天外看，谁与我同行？"又举公案："黄檗对大众说：'你们尽是吃酒糟的汉子，这般行脚，怎有今日？可知大唐国内无禅师？'时有僧人出列问：'那各地带领徒众的又算什么？'黄檗答：'不是无禅，只是无师。'"禅师评说："气吞佛祖，眼盖乾坤，黄檗老祖虽如此检点，奈何虎头蛇尾，为何不给这僧人本分滋养？虽是这样，且问'不是无禅，只是无师'究竟何意？若学曹溪波浪形，多少行人陷沉沦。"

禅师开示众人。有人问："经教中说：'诸佛的寂静境界，无法用言语表达。'和尚今日为何还要讲说？"禅师答道："有耳朵的人自然听见。"对方追问："既然这样说，究竟是落在言语中？还是没落在言语中？"禅师反问："你从哪儿来的？"

又有人问："南风拂过，殿阁生凉，这是什么意思？"禅师说："直来直去不拐弯。"对方说："道路不通，请再借一问。"禅师问："说什么？"僧人正要重复，禅师便打了他一下，说："箭早已射出去了。"

禅师于是开示："时节正值初夏，绿叶渐浓红花渐稀，山中的杜鹃鸟，声声泣血哀啼，叫不回离去的人，只唤得春天归去，怎比得上田野里的黄雀，自在欢快地飞翔？各位！若说到我这神鼎山中，春天也好、夏天也好，春有粉桃红杏、夏有清泉白石，只是不知各位在这里如何度日？若生起一丝欢喜心，便堕入罗刹鬼国；若生起一丝厌离心，又成了漂泊孤客；若是半点念头都不起，前有万丈深渊、后有险峻群峰。这时东阁下的南岳神灵若听见，定要出来质问：'僼长老为何把清净庄严的国土，变成参天荆棘？'山僧便答：'只因为你们那玄妙的法身，还没脱离感官世界的束缚。'"禅师轻叹一声，便下座了。

对大众开示说："接连几个月不下雨，这几天终于下了，大地普遍滋润没有硬土，草木青翠全都舒展眉头，虚空拍手万物起舞。连续几天不放晴今天放晴，天地间忽然大放光明，山河赤裸毫无遮掩，红日圆圆照耀天空。各位参禅的朋友！下雨确实下得恰到好处，天晴也确实晴得巧妙，随手拈来都是宝贝，只有神峰不肯点头，依然高耸在云霄之上。你们说说看，它到底长着什么眼光？"一位僧人回答："如今它点头了。"禅师问："它是怎么个点法？"僧人正要回答，禅师便打。沉默片刻，又说道："哈哈！真叫人拍案叫绝。好大哥！要能领会善财手中那一根草的真意才好。"

禅师开示众人。有人问：“大慧宗杲禅师说过：‘杨岐方会禅师有头驴，只有三只脚，潘阆倒骑着回来，摔死了黄幡绰。’三脚驴子暂且不问，既然是潘阆倒骑而归，为什么反而摔死了黄幡绰？”禅师答道：“石羊头子向东看。”僧人正要开口，禅师便一声大喝，随即举出公案：“玄沙师备禅师曾开示说：‘各地高僧都说要接引众生、利益众生。如果突然遇到三种病人前来，该怎么接引？患眼盲的，你举槌竖拂他也看不见；患耳聋的，你讲说佛法他也听不到；患哑巴的，你让他说法他又说不出。这要怎么接引？如果接引不了这些人，佛法就显得没有灵验了。’”

禅师评点道：“玄沙禅师这般人物，也只顾着赶老鼠，却不小心打破了瓮。他这样检点责备各地禅师，却不知道有眼睛的反被弄得瞎了眼，有耳朵的反被弄得聋了耳，有嘴巴的反被弄得哑了口。在我神鼎这里，固然与各地不同，但佛法并非另有灵验。若是遇到这三种病人来，反倒庆幸出世功行圆满。为什么呢？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古时有一位老禅师不收沙弥，有僧人问他：‘和尚年事已高，为何不收个沙弥？’老禅师回答：‘若有眼盲耳聋的人，就给我找一个来。’”

禅师话锋一转：“虽然如此，山僧我倒要问问各位：有眼有耳的汉子，为什么反而不如盲聋之人？你们说说看，问题出在哪里？站出来说说看。”沉默良久，见无人应答，便道：“既然没人能说，山僧不免要再讲些道理了。真正的看见不靠肉眼，用眼见的反而瞎了；真正的听闻不靠肉耳，用耳听的反而聋了；真正的说法不靠口舌，用口说的反而哑了。那么如果没有眼睛要怎么见？没有耳朵要怎么闻？没有嘴巴要怎么说？你们可明白？当十二处感官消泯无踪，三千世界绽放清净光明。须菩提在岩下安然静坐，天华纷飞洒满太虚苍穹。”

(须菩提又名空生，是佛陀十大弟子中解空第一的尊者。此处“空生岩下悠然坐”化用须菩提在岩中禅坐的典故，象征契入空性的境界。)

禅师对大家开示道："听着！这雨下个不停，把释迦牟尼的鼻孔都泡烂了，把达摩祖师的眼睛都滴穿了。昨晚临济义玄禅师嘴边无缘无故又炸了个响雷，今天德山宣鉴的棒喝更是如同倾盆大雨。还说什么玉泉山里晾着粗布裤的葡萄架被打倒了，梁山观和尚的袈裟角被淋湿了？直弄得神鼎山中几十间破屋漏得像渔网，漫得像春潮。各位无处安身，我也只能站着。事到如今没个了结，不如苦中作乐，唱首渔父词给大家解闷。"于是悠然吟咏道：

"最爱做个潇湘垂钓客， 哪管他东西南北风？ 千尺钓线随意抛， 谁人懂？ 月挂竿头天在侧， 烟波钓尽仍独立。 瞎龟瘸鳖莫猜度， 巨鳌拉着三山走。 忘喜悲， 任凭风雨透蓑衣。"

说完拍手哈哈大笑，便下座了。

远庵禅师开示众人。有人问：“要领悟超越常规的境界，必须是超越常规的人。超越常规的人暂且不问，什么是超越常规的境界？”禅师说：“就像奚仲造车用了一百根辐条。”对方追问：“这还是平常事。”禅师答：“抽掉两头去除车轴。”又问：“像这样包罗万象、涵盖天地的一切现象，和尚您又会如何应对？”禅师便打他说：“为你击碎执着的巢穴。”对方说：“这就像无弦琴，果然弹得妙。”禅师说：“切莫错解言语。”对方问：“当年德山托钵低头回方丈时是怎样的？”禅师说：“疼惜孩子不觉其丑。”问：“那岩头说‘这老汉还没明白最后一着’又是什么意思？”禅师说：“家富小儿娇惯。”问：“德山叫岩头说‘你不认可老僧吗？’岩头暗中告知心意。不知暗中告知了什么？”禅师说：“方木插圆孔。”问：“他在僧堂前拍手大笑，又是存着什么心？”禅师说：“十字街头钉楔子。”僧人沉思，禅师喝道：“且退后站着。”

又有人问：“雪峰三次登投子山，九次上洞山，为什么却在鳌山悟道？”禅师说：“花开花落自有其时。”问：“后来有僧人敲门，雪峰挺身而出问‘是什么？’僧人也问‘是什么？’这其中有高下之分吗？”禅师说：“六只骰子满盘红。”问：“雪峰为什么低头回庵？”禅师说：“直教大地眼睛模糊。”问：“僧人告诉岩头，岩头说‘我当时若给他说破最后一着，天下人就奈何不了雪峰了’。什么是最后一着？”禅师说：“月宫里放出金乌。”问：“雪峰虽与我同枝生，不与我同枝死，这又怎么理解？”禅师说：“日影中藏着玉兔。”问：“在万丈峰头横行，在十字街头垂手，这两位老人都能做到。但不涉足这两种途径，又该在哪里落脚？”禅师说：“楚山融入汉水，衡岳出自湘江。”对方说：“这么说来，平常一句无心话，千古听者尽胆寒。”禅师说：“莫要错认满天星。”

最后禅师开示道：“各位！百千种禅定境界、无量妙法都在我这里。罗汉崖前、钵盂峰畔，分明透彻无边际，清清楚楚不隐藏。绿染百亩春田，鸡足山的僧衣凌乱；青列千行嘉禾，灵鹫山的经卷纵横。运用大仰山的金锹，在白云坞中竖插；喂饱懒安的水牯牛，在夕阳坡上横卧。披蓑衣戴斗笠的樵夫，胜过穿锦缎的俗人；引水浇菜的僧侣，超越历代祖师的机锋。风吹麦陇清香，契合韶阳糊饼的禅机；村田乐歌响起，翻作皖伯山谣。白鹭翩翩飞来，点破连天碧色；黄鹂对对啼鸣，铺满山谷春意。九峰正好拖犁耕田，哪有什么同参可得？百丈何必徒劳伸手，须知大义昭然。虽然如此，仍是常人走的路，还未触及向上关隘；这里若能全然放下，方知衲僧真谛。什么是衲僧真谛？”沉默片刻，说：“春天不耕种，秋天无收获。参！”

禅师开示众人。有人问："世界这么热，该去哪里躲避？"禅师答："没听说过吗？热起来那是铺天盖地的热。"对方追问："就像古德说的'去滚油锅炭火里躲避'，滚油锅炭火里怎么个躲避法？"禅师说："这不是你的境界。"又问："当身体四大分离，万缘皆空时，还有寒暑分别吗？"禅师答："正找不到缝隙可钻呢。"对方说："回头望见碧空云散处，一轮明月照山巅。"禅师道："后脑勺的楔子还得拔掉。"

禅师举起扇子说："各地禅师爱举拂尘，我偏举扇子。没什么特别手段，超脱一切的方法，不过是顺应时机罢了。各位禅者！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正是三伏酷暑，火神当令的时候。烈日晒得大地发烫，火烧云染红天空。凡是天地间的众生，不论住在山林城市，是僧是俗是男是女，这把扇子谁离得开？谁用不着？既然人人都要用，离不开少不得，岂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东西？"

"可我观察各地禅师讲法，很少见人举扇子示众的。就算有人举，又不对时节，偏在寒冬腊月。腊月里的扇子有什么用？这和没举也差不多了。今天我举得正是时候，且说怎么做佛事？"

禅师突然竖起扇子："看！云门大师来了，盐官大师来了，汾阳大师来了，都在扇面上排着队登座说法。一位大师说：'纵身曾上帝释天，尸迦鼻孔穿个洞，东海鲤鱼常挨棒，倾盆大雨满人间。'另一位说：'当年老汉亲自找，破了谁知不肯休，侍僧无奈总错过，至今到处寻犀牛。'又一位说：'青绢扇子送凉风，触着浑身毛孔张，火里木人打寒颤，石女竟把罗裙脱。'"

"三位大师说完法，见大家都不领会，就在火焰中涅槃了。虽然如此，锦上添花也不必。扇子自有它的本事，不用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直接痛快地全体展现。"禅师挥动扇子，沉默片刻又说："可明白？可懂得扇子做的佛事？这叫驱除炎热自在旋陀罗尼三昧，将来应当成佛，名号是掣风胜王如来。要知道它自发菩提心，实践菩萨行，有傲霜风骨，怀大鹏胸襟，在冰炭炉中生起灵焰，在闷热处送来清风，全心奉献，极力效诚，消除热恼带来清凉，阻挡炎威形成树荫。"

"在方寸间挥毫泼墨，尽显文采风流；在掌握中吐雾吞云，看尽江山美景。开合收放自如，永远陪伴众生，不分贵贱高低。侍奉十方圣贤，不计时间早晚，不辞劳苦，常做佛事。"

"各位禅者！我虽然临时拿来举示，原是你们日常用的东西。却有这般神通，得这般三昧，演这般妙义，做这般佛事。稀奇真是稀奇，亲切更是亲切，受用大为受用，自在确实自在。可说人人身边都跟着位善知识，何必早晚参拜另寻他处？就在你们整天东摇西扇时，忽然一下触发，管叫你们神清气爽，直教大地众生一齐脱离火宅。若还不悟，拿来随手赶蚊子，也强过别处那些狗尾巴。"

对大家开示说："俱胝和尚竖起一根手指，千山万壑的气势都归于寂静；鸟窠禅师吹落布毛，万流奔涌的声音都在海上消失。如果这样理解，就像在虚空里钉木桩般徒劳。有些人说：'怎比得上独自坐在窗前，看花开花落自有定时？'但这样就像在曹溪的波浪里不允许停船，在韶石渡头不容系缆绳。没听说过吗：'平地上死过无数人，能穿过荆棘丛林的才是真功夫。'必须要赶走长沙的大虫、咬死大雄峰的猛虎、拔除罗山的营寨、收服临济的白拈贼，然后才能敲响关南的战鼓、唱起德山的歌谣、披上湖山的袄子、抛出雪峰的绣球、逗弄云岩的狮子、看中邑的猕猴跳跃，直让迦叶起舞、阿难合掌、寒山拍手、拾得摇头，这才叫有意气时更添意气，不风流处越发风流。各位！冷眼看来，虽然像一场滑稽戏，但有几个人能在此处放下？如果还是像从前一样，早晨不进步，晚上不回头，别以为现在只是盛夏酷暑，转眼间风霜冰雪就会降临到你们头上。"

示众。举了个例子：「有位古代高僧上堂说法，沉默了好久，然后说：‘我今天和大家一起参拜一位真正的善知识。’说完就下了座位。」禅师说：「直截了当真是直截了当，简单扼要确实简单扼要。现在我问大家：他参拜的那位真正善知识是什么？如果说‘胡张三、黑李四’，那只是一句套话；如果说‘很少遇到有耳的人，更多见到刻舟求剑的人’，这里不是你能藏身的地方；如果说‘在含元殿上不要找长安，在慈氏宫里再找内院’，那说明你在鬼窟里瞎折腾；再如果说佛堂里的香几和拂子、露柱和灯笼，别把驴鞍桥当马鞍，那怎么会是你爹的下巴？至于竖手指、喝一声、行礼出堂、拂袖而去，这些都是被风吹转的，像只跟着肉块跑的狗。就算你完全不这样，也还是溺死在死水里，昏头昏脑。还有谁能跳出这些巢穴的？出来给我明明白白说一句看看。」大家都不说话，禅师突然叫道：「喝茶去。」

立秋这天，禅师开示大众说：

“在尘世之外安居于青翠峰峦间，寺门幽静地环抱着丰饶白云。万千山谷的松风里秋意长存，可又有谁察觉到庭院树枝上那片飘落的叶子？

各位！世间的冷暖变迁只在瞬息之间，任凭人间如何推移改变；而山岩洞窟的幽深之处，却始终安守着古今如一的境界。因此有这样的说法：长安城自是喧嚣热闹，我们的境界始终安然不动。

四周山色变幻着青黄色彩，唯有这座孤峰卓然挺秀；那本源之道虚明凝定澄澈寂静，悠然显现出万法本自闲适的真谛。

由此可知：惋惜白日短暂而志士叹息，是因痴狂地向外奔走；知晓长夜漫漫而愁人难眠，只因尚未通达心灵故乡。

且看这水光山色之中，云飘月行从容运转；烟霞雾霭影里，星斗转移默然交替。

暂且放下‘不动本源’这些道理——那踏破关键机关的一句话该怎么表达？

寒雁一声啼鸣惊醒了闲梦，方知此生此世原是南柯一梦。”

开示众人。有人问：“夜里安静，水很冷，鱼不上钩，那能穿过渔网的金色鲤鱼，这是怎么回事？”师父说：“还有一重关口在呢。”那人又问：“那到底该怎么办？”师父说：“死家伙。”那人接着说：“我宁愿永远沉沦在轮回中，也不求各位圣者的解脱。”师父说：“梦里还硬要装清醒。”然后开示说：“心里一生起念头，各种事物就跟着出现了，这就好比正午时分却打起了三更的鼓；心里一消灭念头，各种事物也跟着消失了，就像芥菜籽那么小的孔里就能装下须弥山。我没有一丁点法门可以给人，少室山那里哪里有什么妙诀？只要能没有欲望、没有依赖，凡夫和圣者之间的道路就会一下子断绝。泥做的牛从清澈的深潭里吼叫出来，石头的女儿在梦中回到明亮的月光下。不执着于妙德和空性的生起，不必徒劳地到处寻找遍吉菩萨。任凭外界万种境界来回变换，完全忘记了早晚和古今。白云当做被子，流水当做琴声，一曲两曲没人能听懂，雨过之后，夜晚池塘里的秋水变得更深。”然后大喝一声，走下座位。

天童密祖的忌日，师父开示大众。有人问：“在天童寺的殿堂上，棒喝交替使用，铲除邪见的根子，敲出祖师的精髓。在神鼎峰头，不知道和尚要怎样接引学人？” 师父答：“用断了的绳索穿你鼻孔，用黑豆子换人眼睛。” 这个人接着问：“三界没有别的法，只有一心作。如果离开了心意识，又该怎么做？” 师父答：“东西十万八千里，南北也是十万八千里。” 又问：“是心作还是非心作？” 师父答：“随你去钻龟壳、打瓦片。” 于是师父敲了一下柱杖，说：“铜棺山顶，天塌地陷；太白峰前，龙飞凤舞。要复兴临济宗即将湮没的宗旨，扫除邪见丛生的树林；振兴达摩祖师已经沉坠的宗风，挑出当家的种子。回头一看，满眼都是光明；仔细再看，却是一场败局。更何况去谈论棒下的光芒，说是德嶠禅师重生；喝斥声如冰霜，说是沩仰宗再世？这简直是把龙须叫成破布，拿鱼眼冒充明珠。却不知他出现在威音王前面，伸展脚步在楼至佛之后，伸手越过一百一十座城，还没够到半个臂膀；开口演说五千四十卷经，还没讲完一个字。这还是随缘应物、出现光影的皮毛事，真正本体上连一根毫毛都没说到。还说什么日月不足以比喻其光明，虚空不足以比喻其广大？是生啊？是灭啊？不生啊？不灭啊？天上啊？人间啊？来啊？不来啊？合上钵盂啊？真相前面再添一分啊？这和盲人摸象有什么区别，没看到全身；从一寸管子里看豹纹斑点，哪能知道豹子的全貌？虽然如此，可是现在，我们这些徒弟们，不管在江南还是塞北，全都知道饮水思源，烧檀香，摆上清净的供养。可你说这到底又成就了什么？如果有谁说得出一句相应的话，我就把杖子双手奉上；如果说不出来，” 师父又敲了一下柱杖，说：“大家一起来到真相面前，拈香上供吧。”

中秋节的时候，禅师对众人开示说：月亮圆了，正是秋天的一半，云彩被扫得干干净净，长空万里。枯木山岩前，散发出天然的香气，美得超凡脱俗；芦花滩岸边，想找渔船的影子却怎么也找不到。蚌壳里藏着珍珠，在寒水中闪闪发光；兔子怀胎仰望月亮，小生命在秋天的田野里孕育。就在这个时候，有没有不被眼睛欺骗的人呢？到了这个境地，像是悬挂夜明珠的帘子，琉璃铺成的地面，虚幻玄妙的小路，清澈透亮的潭水——要是不知道挪步转身，怎么能不掉进坑里、跌入深沟呢？你没听说过吗？有位僧人问古代的大德：'天空万里无云，中秋的月亮是什么样的？'大德回答：'最好就是没有云。'僧人又说：'既然这样，那就是一轮明月高挂空中，天下各国都能一起观赏了。'大德说：'揉眼睛看幻相的人，很难跟他说清楚。'各位！当真啊，水深千尺的静水，龙都不敢盘踞难安；万年的古松上，仙鹤也会迷失幽梦。所以说：珍珠的光芒、月亮的精华，不是出头露脸的时候。这里没有老和尚，五条路上也没有修行者。你们明白了吗？月亮里的仙桂树连根拔掉，海底的泥牛拉着犄角出来。

云外和尚的塔院要上大梁的时候，师父对大家开示说：

“用茅草搭起来就成了寺庙，这件事在真正有本事的人眼里，就跟簸谷子剩下的糠皮一样不起眼；盖房子守住先人的坟地，这是前辈苦心琢磨的极致功夫。但是啊，每件事用起来都不会出错，每种做法都有它的道理，只要你超出了个人情绪和偏见，哪怕规矩地走路、循着规矩做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要是真能理解到这个份上，那就不仅仅是山上的雾气变了样、泉水和石头有了光彩这么简单了。

那没有缝的塔，忽然间玲珑剔透、四面透光；那没有阴阳界限的地方，凭空冒出了上千根柱子。撑天的柱子、架海的梁，眼下正是在这里使劲的时候；振兴家风、撑起大门面，日子久了自然会发光发亮。所以古话讲：水源深了，流水才长；功夫做多了，用处才远。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打孔穿楔子一样严丝合缝，又像落臼推门一样正好到位。

院子前面的松树和竹子交错生长，早早就露出了崭新的嫩芽；屋子后面的山峰层层叠叠，自古以来就像墙壁一样直插云霄。这本来就是云间的厂房和松木做的椽子，野外的景色没有被山隔断；月亮像钩子、霞光像帘幕，天光直直地和水相通。正在这个时候，你说怎么交代呢？

盖房子要靠地基，成家立业得靠人。太阳正好挂在天顶，趁这个好时辰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