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道澄禅师语录卷二
嗣法门人德儒编
顺治十八年辛丑住重庆巴县虎头寺结夏。至殿门,以拄杖画一圆相云:「唯有者个圈子,人人都向者里透过便好。」撩衣进云:「陟山知高低,履水觉浅深,惟有此处但识进退始得。」佛前,一喝云:「贼面雄心抹杀人,一场大事实非轻,三千界里齐撩乱,八万门中弄风声,满腹文章尽吐泄,遗流三藏教群英,而今张挂太平令,不许狐疑错用心。」院主请上堂,近座云:「天晴日朗,地白风清,人和时至,物秀春临,打开实相寻原主,击碎虚空问觉灵。」升座,告香云:「此瓣香,龙吟虎啸,鸾舞凤鸣,根深盘法界,叶大盖乾坤,拈爇炉中,奉为当今万岁万万岁,皇后齐年,太子千秋,伏愿千邦进贡难称意,万国来朝可遂心。」次拈香云:「此瓣香,五叶弥繁沾德雨,四时盛茂赖仁风,拈来爇向炉中,奉为各籓殿下睿算千秋,文武百官福寿无疆,永作擎天玉柱,长为架海金梁。」复拈香云:「此瓣香,光前裕后,分枝发叶无边际,长蕊开花遍界香,此是第二回拈爇炉中,供养临济正传第三十一世上敏下树本师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伏愿百万须弥齐点首,无边香海玉龙朝。」敛衣趺坐,维那白椎竟,师云:「不鼓自响,不钟自鸣,内外高低,远近齐闻。」以拄杖一卓云:「未闻者听。」僧出作听势,师良久云:「听么?」进云:「听。」师云:「拄杖与虚空作么商量?」僧无语,师云:「也是布袋里老鸦。」问:「灵山一脉发来,近有万脉,请问和尚在那一脉?」师云:「山僧不被风云转,岂似轻尘妄逐流?」进云:「南岳让祖下又分成五宗派,和尚在那一派?」师云:「泰山有意传春旨,明月无心映碧潭。」进云:「月未圆时如何?」师云:「上弦不让下弦时。」问:「如何是静中动?」师云:「舟行水面江心稳。」进云:「如何是动中静?」师云:「山现云中百鸟啼。」进云:「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何?」师云:「保任你得太平。」问:「谁与风月为家?」师云:「野牛野马。」进云:「还许收敛得么?」师云:「天地无拘束。」进云:「亦任脱洒去。」师云:「拘执不少。」问:「离却拄杖,别求方便。」师打,云:「者即方便。」乃云:「掀倒禅床,踢翻兀案,皆是宗门弄鬼眼睛;卷起门帘,放下水瓶,亦是禅家卖宗风。山僧分里则不然,何如耶?佛不用念,有念非真;禅不用参,有参乖真;道不用学,有学昧真;佛不用成,有成悖真。且道又作么生单用?一味平常,饥餐渴饮,不忘根本,冷热厚薄,皆由谁觉?行住坐卧,岂有两个?洗碗抹盏,行行落款,搬柴运水,一团道理,行堂扫地,随拈得趣,燃烛烧香,照彻本光,披衣展具,威仪抑抑,鞠躬礼佛,妙用何屈?绕坛经行,放出光明,上单恬静,如锋交阵,卷足睡眠,收敛俱全,觉起下单,动静返观,出户举步,步步相顾,宣扬默示,理事俱备,竖指拈拳,杀活纵横,长歌短笑,多少奥妙?聚会言谭,大家团圞,施为一切,出乎自得。试问大众:得个甚么?」喝一喝,云:「垂钩四海,为钓骊龙,格外玄谈,盖寻知己。」以拄杖一卓,下座。
顺治十八年辛丑年,我在重庆巴县虎头寺结夏安居。走到大殿门口,用拄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说:“只有这个圈子,人人都能从这里面穿过才好。”撩起衣袍走进殿内,说:“上山知道高低,过水感觉深浅,只有这个地方,懂得进退才行。”在佛像前,大喝一声说:“贼面雄心害死人,一场大事不轻松,三千世界里全乱套,八万法门里弄风声,满肚子文章都倒出来,流传三藏教导众英豪,如今张贴太平令,不许胡乱猜疑错用心。”
院主请我上堂说法,我走近法座说:“天气晴朗阳光明,大地洁白清风轻,人心和顺时节到,万物秀丽春天临,打开实相找主人,击碎虚空问觉灵。”升座后,持香祝告说:“这一瓣香,龙吟虎啸,鸾舞凤鸣,根深扎法界,叶大盖乾坤,拈来点燃炉中,奉给当今万岁万万岁,皇后同寿,太子千秋,祈愿千邦进贡难称心,万国来朝可遂意。”接着又拈香说:“这一瓣香,五叶繁茂沾德雨,四季盛茂靠仁风,拈来燃向炉中,奉给各位藩王殿下睿算千秋,文武百官福寿无疆,永作擎天玉柱,长为架海金梁。”再拈香说:“这一瓣香,光耀前人福泽后辈,分枝发叶无边际,长蕊开花遍界香,这是第二回拈燃炉中,供养临济正传第三十一世上敏下树本师和尚,报答法乳之恩,祈愿百万须弥齐点头,无边香海玉龙朝。”
整理衣袍盘腿坐下,维那敲椎完毕,我说:“不鼓自响,不钟自鸣,内外高低,远近齐闻。”用拄杖一拄地,说:“没听到的听着。”有僧人出来做出听的样子,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听到了吗?”僧人上前说:“听到了。”我说:“拄杖和虚空怎么商量?”僧人无语,我说:“也是布袋里的老鸦。”
有僧人问:“灵山一脉传下来,近来有万脉,请问和尚在哪一脉?”我说:“山僧不被风云转,哪像轻尘胡乱随水流?”僧人进一步问:“南岳让祖下又分成五宗派,和尚在哪一派?”我说:“泰山有意传春旨,明月无心映碧潭。”僧人问:“月亮没圆时怎么样?”我说:“上弦不输下弦时。”
问:“什么是静中的动?”我说:“船行水面江心稳。”问:“什么是动中的静?”我说:“山现云中百鸟啼。”问:“动静两种现象清楚不生起怎么样?”我说:“保任你得到太平。”
问:“谁与风月为家?”我说:“野牛野马。”问:“还能收敛得住吗?”我说:“天地无拘束。”问:“也任它洒脱去。”我说:“拘执不少。”
问:“抛开拄杖,另求方便。”我打了他一下,说:“这就是方便。”于是说:“掀翻禅床,踢倒几案,都是宗门弄鬼把戏;卷起门帘,放下水瓶,也是禅家卖弄宗风。山僧这里就不这样,怎么样呢?佛不用念,有念不真;禅不用参,有参违背真;道不用学,有学蒙蔽真;佛不用成,有成悖离真。且说又怎么单独用?一味平常,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不忘根本,冷热厚薄,都由谁觉?行住坐卧,难道有两个?洗碗擦杯,行行落款,搬柴运水,一团道理,行堂扫地,随手拈来都得趣,点烛烧香,照彻本有光明,披衣展具,威仪庄重,鞠躬礼佛,妙用无穷;绕坛经行,放出光明,上单恬静,如锋交阵,蜷足睡眠,收敛俱全,觉起下单,动静返观,出门举步,步步相顾,宣扬默示,事理俱备,竖指拈拳,杀活纵横,长歌短笑,多少奥妙?聚会言谈,大家团圆,施为一切,出于自得。试问大众:得到个什么?”大喝一声,说:“垂钩四海,为钓骊龙,格外玄谈,盖寻知己。”用拄杖一拄地,下座。
四月八日,上堂。拈香竟,问:「满月弯弓时如何?」师云:「紧顾性命。」僧作畏势,师打,云:「畏即不中。」问:「黑白未分时如何?」师云:「日脚不定。」进云:「全黑如何?」师云:「贵乎行不到。」进云:「全白如何?」师云:「孤负前程。」进云:「如何才不辜负?」师云:「只饶做到弥勒下生,秪好扯个直过。」问:「释迦降生为一大事因缘,和尚出世为个甚么?」师云:「天坠挐云补,山崩挝泥扶。」进云:「还有为处也无?」师云:「有。」进云:「请和尚道。」师打,云:「莫效盲龟跛鳖,处处猖狂。」问:「者段家风,人人本具,因甚断臂求道?」师云:「错会不少。」进云:「如何才不错?」师云:「因疼发出就中机。」问:「佛本无去来,何道今日生?」师云:「日月不离须弥转,世人虚妄道出没。」问:「离四句,绝百非,向甚么处指示?」师云:「指即非生。」进云:「如何是玄中玄?」师云:「泥牛吼大千。」进云:「如何是妙里妙?」师云:「石虎追风啸。」乃云:「今朝四月八,黄金出玉匣,优钵罗花开,星宫周遍匝,天鼓六摇振,莲盆龙现甲,十九入雪山,六载得机括,七七教人天,结积三藏法,直至如今一点用不着。幸有达磨安心恰,近来香水满江流,胁下三拳旧病发,儿孙遍地做良医,砒霜调酒狠毒压,只教人人断命根,着耳耳聋点眼瞎,但从几个草头方,都向人间疗臂瘩。看起来,没傝𠎷,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如区区受煎?所以,山僧只教诸仁者自休自歇始得,不在穷览三教、贯习古今,向一言之下洁白自在、悟彻明白,自然一尘不立、万境皆空,头头体露、处处明了,说甚么古往今来,尽在一毫头上得个大解脱、大自在去也。试问大众:如何得大自在去也?只履归西去,更不复徘徊,万缘随我了,一任百花开。」掷下拄杖,云:「放下千斤担,随心处处呆。」下座。
四月八日,上堂说法。师父上完香,有僧人问:“月亮又圆又像弯弓的时候,怎么样?”师父说:“小心你的性命。”那僧人做出害怕的样子,师父就打他,说:“一害怕就不对了。”僧人又问:“黑白还没分开的时候,怎么样?”师父说:“太阳的影子都不固定。”僧人接着问:“全黑的时候怎么样?”师父说:“贵在走不到。”又问:“全白的时候怎么样?”师父说:“辜负了前面的路。”又问:“怎么样才不辜负?”师父说:“就算你做到弥勒佛下生,也只好扯个直路过去。”僧人问:“释迦牟尼佛降生是为了一个重大的因缘,和尚您出世是为了什么?”师父说:“天塌了拿云彩补,山崩了抓泥巴扶。”僧人问:“那还有可以做的事吗?”师父说:“有。”僧人说:“请和尚说说。”师父就打他,说:“别学那瞎眼的乌龟瘸腿的鳖,到处乱撞。”僧人问:“这段家风,人人本来就有,为什么还要断臂求道?”师父说:“你理解错的可不少。”僧人问:“怎么样才不错?”师父说:“因为疼,才发出了其中的机锋。”僧人问:“佛本来没有来去,为什么说今天出生?”师父说:“太阳月亮离不开须弥山转,世人虚妄地说它们出没。”僧人问:“离开四种言说,断绝百种是非,向什么地方指示?”师父说:“一指示就不是了。”僧人问:“什么是玄中之玄?”师父说:“泥牛在三千大千世界里吼叫。”僧人问:“什么是妙中之妙?”师父说:“石虎追着风呼啸。”师父于是说:“今天是四月八,黄金从玉匣子里出来,优钵罗花开了,星宫周遍地环绕,天鼓六次摇动震动,莲盆里龙现出鳞甲,十九岁入雪山,六年得到机要,七七四十九年教化天与人,结集了三藏佛法,直到如今一点也用不着。幸好有达摩祖师安心的法门正好,近来香水满江流,肋下挨了三拳旧病复发,儿孙遍地做良医,砒霜调酒狠毒压下去,只教人人断掉命根,点耳朵就聋,点眼睛就瞎,只从几个草头方子,都向人间治疗臂膀的疙瘩。看起来,没什么意思,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自己在这里受煎熬?所以,山僧我只教各位仁者自己休息、自己歇下才行,不在于穷尽阅览儒释道三教、贯通学习古今,在一句话之下干干净净、自在无碍、彻底明白,自然一尘不染、万种境界都空,头头显露、处处明了,还说什么古往今来,都在一根毫毛的尖上得个大解脱、大自在去了。试问大众:怎么才能得大自在去呢?一只鞋归西去,再也不徘徊,万种因缘随我了,任凭百花开放。”扔下拄杖,说:“放下千斤重担,随心处处发呆。”下座。
上堂。云:「法席孤高来客少,花筵直下去人多,寒山平日呵呵笑,看来个中有几何?此有英豪者么?」问:「年年三十,月月十五,正恁么时作甚么日脚?」师云:「临机不问时多少?但观江心月缺圆。」问:「鸦能返哺,羊有跪乳,人将何酬?」师云:「脚跟下荐取。」进云:「离了脚跟,又向何处荐?」师云:「不离日用,莫随日用,离与不离,随事逼迸。」问:「如何是曹山境?」师云:「未岩面山,茶池酒井。」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鼻直口横,眉长眼圆。」问:「如何是父母未生前一着道理?」竖杖云:「明历历。」进云:「已生后如何?」师云:「黑漆漆。」问:「如何是佛?」师举杖云:「看。」进云:「如何是法?」师以杖一卓云:「听。」进云:「如何是僧?」师云:「觑。」僧作礼。师云:「莫随声色,自获清彻。」问:「朦胧汉子得大意也么?」师云:「小人智过君子。」进云:「君子小人,是一是二?」师云:「凡圣无二,智愚有殊。」问:「明月照东时如何?」师云:「家家开窗户。」进云:「明月照西时如何?」师云:「处处掩柴扉。」进云:「明月当空又作么生?」师云:「术士壶篮别有天。」问:「二十年前为甚么降魔?」师云:「抡戈扫尽无明贼,挥剑招回负心臣。」进云:「二十年后为甚不降魔?」师云:「时平不虑萧墙事,世泰何须再起谋?」问:「王道化世间,祖道化出世,如何还有三涂地狱?」师云:「盲人不畏坑堑,聋子岂听梵音?」进云:「天堂地狱实有无?」师云:「瞒自心不得。」问:「如何是太平境界?」师云:「海晏河清。」进云:「如何是人中主?」师云:「智高天下,德重十方。」进云:「如何是禅中主?」师云:「一字不通,文钱不值。」问:「如何是明心见性?」师云:「不识。」乃云:「见性超三界,弹指越河沙,无非要本分中见得清彻,了得洁白,才不受瞒。此事无论贵贱、贤愚、上中下,一切品类均同者点妙用。盖因世人不肯勇猛精进,随影逐物,声色流转,因此有贵贱、贤愚、上中下等等差别名相,所以吾佛教中一雨普润,各得增长。即如今日,一言之下各得恰合,直下承当。如何是承当一句?任从沧海变,我独自悠然。」下座。
上堂,道澄禅师说:“讲法的席位太高,来的客人少;热闹的花宴,直接下去的人多。寒山平日总是呵呵笑,你们看这里面有多少道理?这里有英豪吗?”
有人问:“年年三十,月月十五,正当这个时候,算是什么日子?” 禅师说:“临到时机,不问时间多少;只看江心的月亮,是缺还是圆。”
有人问:“乌鸦能反哺,羊羔会跪乳,人用什么来报答?” 禅师说:“从你脚底下找。” 那人追问:“离开脚底下,又到哪里去找?” 禅师说:“不离开日常用度,也不跟着日常用度转。离与不离,随着事情自然显现。”
有人问:“什么是曹山的境界?” 禅师说:“没有险峻的山,没有挡脸的山,只有喝茶的池子,喝酒的井。” 那人追问:“境界中的人是什么样?” 禅师说:“鼻子直,嘴巴横,眉毛长,眼睛圆。”
有人问:“父母未生我之前,根本的道理是什么?” 禅师竖起拄杖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人追问:“生下来以后呢?” 禅师说:“黑漆漆,一团糟。”
有人问:“什么是佛?” 禅师举起拄杖说:“看。” 那人追问:“什么是法?” 禅师用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听。” 那人追问:“什么是僧?” 禅师说:“瞧。” 僧人作礼。 禅师说:“不要跟着声音和形象跑,自己才能获得清净透彻。”
有人问:“迷迷糊糊的人,能明白大意吗?” 禅师说:“小人的智巧有时超过君子。” 那人追问:“君子和小人,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 禅师说:“凡夫和圣者没有两样,聪明和愚笨却有差别。”
有人问:“明月照东方的时候怎么样?” 禅师说:“家家户户打开窗户。” 那人追问:“明月照西方的时候怎么样?” 禅师说:“处处都关上柴门。” 那人追问:“明月正当空的时候又怎么样?” 禅师说:“术士的壶和篮子,另有一番天地。”
有人问:“二十年前为什么降魔?” 禅师说:“拿起武器扫尽无明的贼寇,挥动宝剑招回负心的臣子。” 那人追问:“二十年后为什么不降魔?” 禅师说:“时局太平,不用忧虑内部的祸事;世道安泰,何必再起谋划?”
有人问:“王道教化世间,祖道教化出世间,为什么还有三途地狱?” 禅师说:“瞎子不怕坑洼,聋子哪听得到梵音?” 那人追问:“天堂地狱到底有没有?” 禅师说:“骗不了自己的心。”
有人问:“什么是太平的境界?” 禅师说:“大海平静,黄河清澈。” 那人追问:“什么是人群中的主人?” 禅师说:“智慧高于天下,德行重于十方。” 那人追问:“什么是禅中的主人?” 禅师说:“一个字也不通,一文钱也不值。”
有人问:“什么是明心见性?” 禅师说:“不认识。” 禅师于是总结说:“见性就能超越三界,弹指之间越过恒河沙数世界。无非是要在本分中看得清楚透彻,了悟得干净洁白,才不会被蒙骗。这件事不论贵贱、贤愚、上中下,一切品类的人都同样具备这点妙用。只因为世人不肯勇猛精进,追逐影子,跟着外物跑,被声音和形象牵着转,所以才有了贵贱、贤愚、上中下等等差别的名相。因此,我们佛教就像一场雨普遍滋润,让万物各自生长。就像今天,一句话之下各自契合,当下承当。什么是承当的那一句?任凭沧海如何变化,我独自悠然自在。” 说完,禅师便下座了。
上堂。云:「大鞲炉开,单煆眉上生辉汉子;棒喝交驰,独打脊下有血丈夫。」举棒从虚一挥,云:「者一棒,打碎虚空甚么状?」一喝,云:「者一喝,喝倒须弥世界阔。是我者家人,吃者家饭,说者家话,此中有么?」问:「曾不学道参禅,拾把金刚王宝剑截断天下老和尚舌头,今日和尚将何抵敌?」师摇手作退势,云:「君子避酒客。」进云:「和尚还有恐怖?」师云:「切莫诈名头。」僧将具一拂而退。师云:「果是一个漂浮汉。」问:「狮子出林时如何?」师云:「野兽潜形,石人不惊。」进云:「未出林时如何?」师云:「独抱一天春。」问:「请求直指西来意。」师云:「当时告寂去,遗履窃天台。」进云:「二祖安心事如何?」师打云:「安心竟。」问:「如何是三宝?」师云:「你是个甚么?」僧无语。师云:「伎俩有尽。」问:「如何是鬼神觑不破之机?」师竖拳,云:「且道山僧掌心是个甚么字?」进云:「不识。」师云:「为长老家,元字脚不识,岂况鬼神乎?」乃云:「唯有者个元字脚,天人难摸𢱢,是我蒲团高上客,冈然把着半头角。」举:「天亲菩萨从弥勒内院而下,无着菩萨问曰:『人间四百年,彼天为一昼夜,弥勒于一时中成就五百亿天子,证无生法忍,未审说甚么法?』天亲曰:『祗说者个法,祗是梵音清雅,令人乐闻。』所以云:三界为心,十方共说,无非者个。且道者个是甚么?吩咐禅那休说破,说出破钱不值文。」
上堂时,禅师说: “大火炉一开,专门锤炼那些眉宇间有光彩的汉子; 棒打喝斥交加,只打那些脊梁骨下有血性的丈夫。” 他举起棒子从空中一挥,说: “这一棒,把虚空打碎了,是个什么样子?” 接着大喝一声,说: “这一喝,把须弥山世界都喝倒了,有多广阔? 是我禅门中人,吃我禅门的饭,说我禅门的话,这里面有什么道理吗?”
有僧人问: “我从来不学道参禅,只是捡起一把金刚王宝剑,就能斩断天下老和尚的舌头。 今天和尚您拿什么来抵挡?” 禅师摇手做出退让的姿势,说: “君子避开醉酒的人。” 僧人追问: “和尚您还有害怕的吗?” 禅师说: “千万别装模作样。” 那僧人把坐具一拂,就退下了。 禅师说: “果然是个浮浮躁躁的家伙。”
有僧人问: “狮子走出树林时,是怎样的?” 禅师说: “野兽都躲起来了,石头人也不吃惊。” 僧人又问: “还没走出树林时,是怎样的?” 禅师说: “独自怀抱着一片春天的天空。”
有僧人问: “请求您直接指示达摩祖师西来的本意。” 禅师说: “当时他告别人世圆寂而去,只留下一只鞋子,被悄悄地供在了天台山。” 僧人又问: “那么二祖慧可求安心的故事又是怎样的?” 禅师打了他一下,说: “心已经安好了。”
有僧人问: “什么是佛、法、僧三宝?” 禅师反问: “你是个什么东西?” 僧人答不上来。 禅师说: “你的那点本事用完了。”
有僧人问: “什么是连鬼神都看不透的玄机?” 禅师竖起拳头,说: “你且说说,山僧我这掌心里是个什么字?” 僧人说: “不认识。” 禅师说: “为了你这老修行,连个‘元’字脚都不认识,何况鬼神呢?” 于是说道: “只有这个‘元’字脚,天人都难以捉摸。 是我蒲团上的座上客,却硬生生只抓住了半个犄角。”
禅师举了个例子: “天亲菩萨从弥勒菩萨的内院下来,无着菩萨问他: ‘人间四百年,那里只是一昼夜。 弥勒菩萨在一时之中,就度化了五百亿天子,让他们证得了无生法忍。 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法?’ 天亲菩萨说: ‘只说的就是这个法。 只是梵音清雅,让人听了心生欢喜。’ 所以说:三界唯心,十方共说,无非就是这个。 你且说说,这个‘这个’到底是什么? 吩咐给禅修者们,可别说破了,说破了就像破铜钱一样,一文不值。”
上堂。「龙跃山前竖法幢,无边世界得清凉,一茎白棒拨凡圣,几个男儿上战场。」僧出班欲作礼,师便打云:「是凡是圣?」进云:「是僧。」师云:「过也。早知是僧,吾当礼。」僧礼。师云:「病中膏肓难疗,既受汤丸易治。」问:「者场大事何了?」师云:「月到天心白,人逢三十忙。」问:「如何是狮王吼处?」师云:「惊震五湖,顽皮不闻。」进云:「学人闻否?」师云:「土木偶人,不睹不闻。」问:「如何是选佛场?」师云:「法幢处处张,独不选儿郎。」进云:「因甚不选某甲?」师云:「为尔自不作佛。」问:「云从龙,风从虎。仰山拄杖从雷雨,和尚从个甚么?」师云:「拂子一挥山海动,太行难比胜昆仑。」问:「清净比丘不上天堂,造孽众生不下地狱时是如何?」师云:「二俱不着。」乃云:「不着空空与不空,三世如来一样同。如站千峰顶上,似行万仞崖中。四边荆棘八方火,一踏烟霞定化龙。」以拄杖一卓,下座。
上堂开示说:“龙跃山前竖起佛法大旗,无边世界都得到清凉。一根白棒拨开凡夫与圣人,几个男儿敢上这战场?”
有僧人站出来想行礼,禅师就打他,问:“你是凡夫还是圣人?”
僧人回答:“是僧人。”
禅师说:“错啦。早知道你是僧人,我该给你行礼才对。”
僧人便行礼。
禅师说:“病入膏肓最难治,既然肯服药丸就容易好了。”
有人问:“这场大事怎么才能了结?”
禅师说:“月亮升到天心时最白,人到三十岁最忙。”
问:“什么是狮子王的吼声?”
禅师说:“震动五湖四海,顽皮的人却听不见。”
问:“学人我听见了吗?”
禅师说:“你是泥塑木雕的偶人,看不见也听不见。”
问:“什么是选佛场?”
禅师说:“佛法大旗处处飘扬,偏偏不选你这儿郎。”
问:“为什么不选我呢?”
禅师说:“因为你自己不肯成佛。”
问:“云随龙,风随虎。仰山禅师的拄杖随雷雨,和尚您随个什么?”
禅师说:“拂尘一挥山海动,太行山也比不过昆仑高。”
问:“清净的比丘不上天堂,造孽的众生不下地狱,这时候是什么境界?”
禅师说:“两边都不执着。”
接着开示说:“不执着于空,也不执着于不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如来都一样。就像站在千峰顶上,又像走在万丈悬崖中。四面荆棘八方火,一脚踏破烟霞定能化龙。”
用拄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下座。
上堂。「拄杖𨁝跳,正令施行,拟心即错,开口乖真,此中谁来当机?」僧近礼竟,疾归本位,师举起拄杖云:「独妨山僧者一着。」问:「火烧初禅,有何凭据?」师云:「但看祝公炉,烟尘未消歇。」进云:「水渰二禅和尚向甚么处安身立命?」师云:「他方任变,我国晏然。」进云:「风卷三禅如何?」师打云:「打脱三界,劫尽无碍。」进云:「何法能脱?」师复打云:「者里摸索。颂曰:懒融问罢三禅尽,解脱句中见血淋,满面春风不失色,将来一日可为人。」问:「不经行,不打坐,向何处悟?」师喝云:「汝因甚迷?」进云:「不用只一喝。」师云:「狮儿未瞠眼,瞠眼识好恶。听颂:三十年前求悟不得,三十年后求迷不得,勿论瞠眼合目,祗要皮下有血。」问:「青山云叠叠时如何?」师云:「梦眼未曾开。」进云:「开后如何?」师云:「还我云山来。」进云:「向甚么处见?」师云:「日出天明,雨落地暗。」问:「如何是笑呵呵?」师云:「得意忘忧。」进云:「如何是哭啼啼?」师云:「逐境迷心。」进云:「上古云:『众生度尽。』因甚度不尽?」师云:「夜静水寒鱼不饵,金钩空放在湖滩。」问:「铁牛入草场,不见踪和迹。」师云:「害物伤苗。」进云:「何处见得?」师打云:「着眼。颂曰:犯人苗稼几番,问他只是不认。一棒打折驴腰,从今向后谨慎。」问:「临济有三玄三要,如何是第一玄?」师云:「凡夫抱佛眠。」进云:「如何是第二玄?」师云:「龟毛索上打秋千。」进云:「如何是第三玄?」师云:「庙门石虎飞上天。」进云:「如何是第一要?」师一卓云:「拄杖先蹼跳。」进云:「如何是第二要?」师云:「鹊噪有客到。」进云:「如何是第三要?」师云:「金狮谩言豹。偈云:三玄并三要,点额鱼未到。而今龙门高,也要尽一跳。」问:「弟子意性不明,望师垂示。」师乃云:「意性不明逐问谁?疑情之上更加疑。忽然打破疑团子,本无少欠不多余。」举:「百丈谓众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日被马祖一喝,直得三日耳聋。』黄檗闻举,不觉吐舌。试问大众:此事是难?是易?切莫作难,亦莫为易。百丈不个披虎皮吓人,黄檗只得假装怕势,都是打鬼就鬼,切莫作耳聋吐舌会。」问:「作甚么会?」师云:「山僧害耳聩。」僧张牙舞爪作虎势,师亦吐舌作怕怖。「呵呵!分明是无帽讨帽戴,惹火自烧身。」啐一声,下座。
上堂。问:「铁牛未现形如何?」师云:「顽皮太厚。」进云:「现形如何?」师云:「贱骨空高。」问:「昱霍母难,如何报答?」师云:「只须死法。」进云:「何得如是?」师云:「恣纵恩情活地狱,剿除孽障死天堂。」问:「十方婆伽梵,一路涅槃门,和尚以那一门接引后学?」师云:「棒喝两途,权实双举,逆之顺之,凡圣皆取。」问:「庞公云:『十方云来集,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是否?」师云:「是。」进云:「眼里不夹沙。」师云:「眼里纳泰山。」进云:「道是不空。」师云:「道本不空。」进云:「空的是?不空的是?」师云:「总不是。」问:「举足动步,四面风响,是甚么意?」师云:「只因鞋短脚板长。」问:「学人今日生,如何是父母未生前面目?」师举杖,云:「觑。」进云:「破家荡产,无一报恩。」师良久,云:「恩报竟。」问:「佛开八万四千门,和尚将那一条门路接人?」师竖杖,云:「除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进云:「如今已度多少?」师云:「莫妄下注脚。」问:「昨日今朝即不问,虎雄院中事如何?」师云:「日浩浩,月浩浩。」进云:「如何是和尚家风?」师云:「一寒如冰,一热如火。」乃举杖示众,云:「唯有者个家风,本无年月,也无时节,祖令施行,逢人便接。今朝昱霍母初度,只见满庭生瑞雪,多拜南辰与北斗,长生簿里更添劫。」
上堂。云:「天色未晚,瞌睡鲜来,白日梦话,屈杀痴呆。者里有梦眼开者么?」问:「无梦无想,主人公在甚么处?」师云:「翻身枕子堕,满床现珠珍。」问:「世尊从三大阿僧祇劫舍头目髓脑、国城妻子,方得成佛作祖。和尚曾舍个甚么来?」师云:「山僧从无量劫不舍一丝一毫、不欠一丝一毫。」进云:「悭吝不少。」师云:「负债者且多。」问:「和尚莫不是佛也?」师叱云:「者长老觌面讪谤山僧。」进云:「可通忏悔么?」师云:「返观自性若虚空,刹那能灭阿鼻孽。」乃竖拂,云:「者个道理,梦也梦他不着,想也想他不来,百劫舍头舍目,千生惹祸惹灾,不欠不舍本不修,圣耶凡耶岂两胎?呵呵!显则无名可表,隐则狐疑妄猜。者里分个甚么?佛耶?祖耶?凡耶?圣耶?一味平常为至道,两轮日月照中心。」以拄杖一卓,下座。
解制,上堂。维那白椎竟,师云:「以此百余期已终,难道还是第一义?何不道第二义?第三义?」僧喝云:「颠倒汉!」师举杖云:「者是甚么义?」进云:「是木义。」师云:「欲想学飞腾,未曾长羽翼。」问:「百日期满,临行是主送宾?宾送主?」师云:「宾主历然,接送同船。」问:「达磨面壁,虎雄振锡,是同?是别?」师云:「去岁立春过,今年又春立。」进云:「武帝因甚么不识祖意?」师云:「天子未尝不识祖,话不投机六月寒。」问:「世尊出世,以三藏法流传,和尚利生,以何传流?」师云:「一条拄杖软如绵,扫荡烟尘一味禅,不劳两片口皮动,自有风声遍界传。」问:「禅期未终事如何?」师云:「轰轰烈烈。」进云:「已终时如何?」师云:「空空寂寂。」问:「离却此处,又到那方?」师云:「随情得趣,处处家风。」进云:「直指向甚么处?」师云:「如今定夺在阇黎。」乃云:「当家问话扯吞声,冷水浇怀忽觉惊,想是禅堂厌逼迫,虑恐心地未光明。人人幸放千斤担,个个难逃杖一茎,向此牢笼跳得出,昂昂撒手任前行。咄!休放过,莫妄轻,是圣是凡辨验清,再到问机答语恰,三十痛棒作饯程。诸禅衲,且谩退,山僧痛切有几句,若不直口亲嘱咐,辜负一冬受碍疐。生死大事非小可,财堆北斗难买替,千语万言暂放开,单提话头疑一字。即若狗子佛性无,无字疑来并疑去,疑到人法两相忘,恍恍惚惚无天地。久久自觉身轻安,再将话头绵绵密,古人大悟一十八,小省小悟无转次。莫待略有些相应,胡言乱语做诗偈,耗散天贞玄妙门,中途退堕枉前志。贪荣华,恋尘市,光头一伙成群队,东一撞,西一势,弄笙琴,舞乐呗,哈哈笑逸混一世。光阴错,过尤闲,可肯忍心自暴弃?戒严持,禅要细,三藏经书指路径,弥陀一句纯心地。超生脱死定参禅,见性明心出苦趣,一肚热肠尽吐泄,高人志士牢生记。再听一颂,颂曰:出家立志最坚牢,持戒参禅正信豪,戒似平基竖殿阁,禅如磨镜照微毛。悬崖撒手通身快,漆桶踏穿彻底臊,一日韦驮推送去,挥扬法化声名高。」众礼,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