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道澄禅师语录卷三
顺治十八年,辛丑年十月,江津县广福寺邀请禅师主持结夏安居的法会。
来到山门前,禅师说:“寺院的门庭不在于宽敞宏大,只要其中有真正修行的人,寺院就能兴盛。道路哪管它是弯曲还是笔直?只要能走到家这一步,才算珍贵。到家这件事先放一边,怎么样才算是登上法堂开口说法的一句话呢?暂且把这修行的化城当作暂时的歇脚处,远远看去,宝所并不遥远。”说完,撩起衣服走进寺院。
到了佛前,禅师说:“只有您这位前辈,特别喜欢自尊自贵,有话不肯直说,惯会打肚皮官司,糊里糊涂地手拿空花,仿佛在打哑谜。后代子孙们只能怀疑猜测,像喝了毒酒一样迷失沉迷。各个都冤深似海,我今天特地来为您申冤报仇出气。”
来到方丈室,禅师说:“山僧我来到这里,不是寻常之事。还没进门时就已经预先盘算好了。拄杖横在身前,就是我的眼和手;能言善辩的口舌,也要忙个不停。”
当天就上堂说法。走近法座,禅师说:“法王的宝座,八面玲珑。天上垂下了华盖,地上涌现出莲蓬。最好让山僧我说法利益众生,把传灯的正法脉流通下去。”于是登座。
拈起香,禅师说:“这一瓣香,从灵峰发出,每一枝都透出三千世界;达摩祖师把它带来,单单用来直指一味禅。今天随手拈来,放入炉中烧掉,专门用来祝祷当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齐年、太子千秋。祈愿仁慈的风吹来让千邦进贡,道德的雨流通让万物萌发新春。”
第二次拈香,禅师说:“这一瓣香,枝条能撑起日月,叶子能覆盖山河。它的馨香充满了斗宿天宫,声名远播五湖四海。放入炉中烧掉,奉送给各位藩王殿下千秋长寿,满朝文武官员、全国的公卿大臣。祝愿诸位尽忠尽孝,上天赐福;为国为民,龙王献宝。”
再次拈香,禅师说:“这一瓣香,用痛棒打去,骨头里能看见骨髓;用喝雷震醒,妖魔都吓得失魂。自从两只手亲自交付之后,直到今天,天下传遍。把它拈起来放入炉中烧掉,供养临济宗正传第三十一世上敏下树的本师和尚,用来报答法乳之恩。”
整理好衣服坐下。上首的僧人敲响白椎,说:“法会上的龙象大众,应当观想第一义谛。”
禅师说:“蹲踞在地的狮子一吼,各种野兽都潜藏奔逃。稍有迟疑想议论,魂都不长久。说说看,这在第几义?快说!”
有僧人想发问,禅师迅速打了一棒,说:“想发言就不对。”
僧人退了下去,禅师说:“真是不机灵。”
有僧人问:“什么是一件大事?”
禅师说:“杀人不眨眼。”
僧人追问:“什么是一件小事?”
禅师说:“顽石没有点头。”
僧人接着问:“点头的时候怎么样?”
禅师说:“因小失大。”
僧人问:“父母还没出生的时候是怎样?”
禅师说:“天地不能束缚。”
僧人追问:“已经出生了是怎样?”
禅师说:“乾坤怎么能捆绑?”
僧人把脚一蹬,说:“这是已经出生的,还是没出生的?”
禅师说:“明白脚根这一下,两边都清楚了。”
僧人问:“刚离开虎雄,现在老虎在什么地方?”
禅师喝了一声,说:“小心爪牙。”
僧人追问:“和尚到了广福寺,拿什么来给我授记?”
禅师打了一棒,说:“全凭这个厉害的东西。”
僧人问:“这是杀人的棒,还是活人的棒?”
禅师说:“一扬眉间有多少风流雅士,转眼已是沙场血堆。”
僧人问:“什么是不用舌头的人能解的话?”
禅师用拄杖一敲,说:“字字分明。”
僧人追问:“百尺竿头,再求进步。”
禅师打了一棒,说:“求就更远了,放过去就迷了。”
僧人问:“大地没有一寸土的时候怎样?”
禅师说:“你站在什么地方?”
僧人没话说了。禅师说:“吸干沧海还不够解渴,推倒昆仑也不算稀奇。”
僧人追问:“金鞭扫尽圣凡的道路,玉笛横吹劫外的宗风。”
禅师说:“任凭你蹦跳,也只能惹人耻笑。”
僧人问:“什么是广福寺的境地?”
禅师说:“太公山在左绕,古佛坎在右旋。”
僧人追问:“什么是境地中的人?”
禅师说:“光脚踩冰雪,才知道彻骨的寒冷。”
僧人接着问:“人和境地都忘掉时怎样?”
禅师说:“云过山岭没有痕迹,水结成冰有了形状。”
僧人问:“世尊说:‘我已经说法四十九年,却一个字也没说过。’今天和尚是有文字,还是没有文字?”
禅师说:“有和没有都不成立,现成的长题目。”
僧人追问:“什么是学人的问答之处?”
禅师说:“文不加点。”
僧人又问:“什么是和尚垂训的地方?”
禅师说:“说话不露嘴唇。”
僧人问:“头上着了火,怎么救?”
禅师说:“定住。”
僧人追问:“风烟不定的时候怎样?”
禅师说:“睡着。”
僧人继续问:“黑沉沉的时候怎样?”
禅师说:“醒着。”
僧人又问:“劫火烧尽时又怎样?”
禅师说:“随着它。”
僧人最后问:“既然这样,就没有安身之处了。”
禅师打了一棒,说:“不撞着就会磕着。”
僧人问:“长期琢磨,为什么还不能了悟?”
禅师说:“正因你在琢磨,所以不能了悟。”
接着禅师开示说:“不了悟本来就不迷失,了悟之后原本也无所觉悟。在言语、沉默、声音、颜色之间,凡人和圣人没有两条路。如果说佛和仙,都是凡夫做成的。”
用拄杖画了一个圆圈,然后说:“从这个地方能领会到,那么佛祖都有份;从此不了悟,凡夫和圣人也无所亏欠。且说说这无亏无欠的一句话怎么说?家家户户的明月,谁没有份?哪一处青山,都与我们有缘。”
上堂开示。举了一个例子:“有僧人问百丈禅师:‘什么是稀奇特别的事?’百丈说:‘独自坐在大雄峰上。’僧人礼拜,百丈就打他。这中间有没有不怕死的人呢?”接着有人问:“什么是稀奇特别的事?”禅师说:“呵斥佛祖、辱骂祖师。”僧人听了,朝禅师吐了一口唾沫。禅师打他,说:“仗着谁的势力来欺负我?”僧人又问:“难道还敢有粗心大意吗?”禅师哈哈大笑着说:“这有什么稀奇特别的?”又问:“阿私仙庵不生火做饭,吃什么东西?”禅师说:“人本来要服三次药,提壶倒两次水。”问:“什么是广福寺的境界?”禅师说:“千年长青的草,四季不凋谢的花。”又问:“什么是广福寺的人?”禅师说:“说话沉默都全身灵动。”再问:“人和境界都忘记的时候怎么样?”禅师说:“没有风波,自然安宁。”僧人作礼,禅师说:“水清时秋月明亮。”问:“什么是玄妙深奥的语句?”禅师说:“石头里的火在夜里烧天,大地一起合掌。”又问:“还有没有稀奇特别的地方?”禅师说:“老僧用尽无数劫的时间也说不完。”又问:“为什么说不完?”禅师说:“说出来的就不对,对的就不说。”问:“吸气时不留在阴界,呼气时不接触任何因缘,这时怎么样?”禅师说:“在露天地里支起锅,把星星月亮一起煮。”问:“什么是镜子里的花?”禅师说:“有拔山的力量也摘不下来。”又问:“什么是水底的月亮?”禅师说:“有冲天的志向也提不起来。”接着禅师开示说:“灵山会上七七四十九天的道理像葛藤一样缠绕,佛法真脉东传延续了慧能的智慧。迷惑之雨纵横,波涛汹涌万种形态,狂风追逐浪头,掀起了千层浪。十方来的拄杖多如麻粟,只有本地风光特别明亮。任凭有千差万错,到头来都贯串在一条绳上。”说完,禅杖卓地一声。
上堂时,有人问:“什么是灯烟不绝的句子?”师父说:“绿水在山涧中不停地流,白云在岭外飞过几枝。”那人又问:“什么是师父传灯的句子?”师父说:“拄着拐杖挥动四海,明月照着五湖。”有人问:“三藏经典里说万物皆空,和尚您在说什么呢?”师父说:“我的事和其他人的事不一样,执着有和执着无都是偏离的。”有人问:“法雨像冰一样清净,大地都沾了恩惠,还有化不到的地方吗?”师父说:“天下人的心都有同一个德行,有情的草木也共享春天。”有人问:“什么是过去的心?”师父说:“能读古人写的书。”又问:“什么是未来的心?”师父说:“别打万年桩(别老是等着不动)。”又问:“什么是现在的心?”师父说:“随缘消除旧有的罪孽。”僧人礼拜,师父说:“千万不要造新的祸害。”有人问:“和尚的拄杖像吹毛利剑。”师父说:“杀人不眨眼。”又问:“到现在杀过多少了?”师父说:“挡在锋刃上的人多得像麻一样,屈死的人多得像米一样。”那人说:“善哉!”师父说:“苍天啊。”居士问:“活着不知道从哪里来。”师父说:“惭愧啊,小畜生。”又问:“死了不知道去哪里。”师父说:“惭愧啊,小奴才。”又问:“那不生不死是怎样的?”师父说:“青山每天都是青的,绿水每天都是绿的。”居士礼拜说:“感谢和尚指点。”师父说:“圣贤的门路,总得自己进、自己行、自己参、自己悟才行。”然后说:“有情众生都从一个根子来,一段段风光去了又来,可悲的是奴才不长进,东邻西舍玩木偶戏,现在只教人清醒清醒,千万别三心二意、执迷不悟。就这个道理,古往今来的人都同吃一碗饭、同用一双筷子,没有一点隔阂。”举起拂子给大家看,说:“明白吗?如果在这里明白了,饭来了一起吃、衣来了一起穿;这里不明白,同床各自做梦,饿了渴了自己知道。像马鸣、龙树那些智慧如瀑布的,也没说过一个字;提婆、舍利弗那些辩才如倒峡的,怎么能商量到根子上?今天德藏居士大概是契合了吧?”打了个喷嚏,说:“还没梦见呢。”
上堂开示。有人问:"什么叫做圈里的牛?"禅师回答:"吃饱了就什么都不愁。"又问:"什么叫做出了山的牛?"禅师说:"有吃有喝就知足了。"一位居士问:"什么叫做珠子在盘子里转?"禅师说:"怀孕的妇女其实是两个人。"居士接着问:"什么叫做盘子转珠子?"禅师回答:"名利场中谁肯认输?"有人问:"佛法教外别传,直指人心。和尚您拿起拂尘是什么意思?"禅师说:"姜太公钓鱼,一心要钓龙。"又问:"什么叫做镜中的花?"禅师回答:"把镜子打破了,什么都没有。"又问:"什么叫做水底的月亮?"禅师说:"把西江水吸干了也得不到。"有人问:"什么是烦恼?"禅师说:"佛变成了众生。"又问:"什么是欢喜?"禅师说:"众生都成了佛。"有人问:"学和不学有什么区别?"禅师回答:"贵贱、智慧、愚笨各有不同。"又问:"什么是清净的法身?"禅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清净的法身。"又问:"什么是圆满的报身?"禅师威严地站直身体,说:"圆满的报身。"又问:"什么是千百亿化身?"禅师说:"昨天安静地隐居,今天颁布命令。上座的人穿红色,下座的人穿青色。"有人问:"什么是大地回春?"禅师回答:"柳树绿了,槐树青了。"又问:"春天过后怎么说?"禅师说:"暑气开始蒸腾。"有人问:"大太阳挂在天上,照亮了天地万物,这是什么境界?"禅师回答:"癞蛤蟆在发光。"有人问:"什么叫受戒?"禅师回答:"披上衣服走去。"又问:"什么叫参禅?"禅师回答:"默不作声地去。"有人问:"什么是过去的佛?"禅师回答:"六六三十六。"又问:"什么是未来的佛?"禅师回答:"活着自己埋没自己。"又问:"什么是现在的佛?"禅师回答:"平地上为什么突起个包?"僧人礼拜,禅师说:"别走到岔路上去。"有人问:"放出去充满整个虚空,收回来落在本地,这是什么意思?"禅师举起手杖说:"这个是放出去?还是收回来?"僧人答不上来,禅师说:"死脑筋。"有人问:"十地菩萨和三贤位圣人都只是利益众生的榜样,和尚您坐在法王座上宣扬智慧,这又是什么榜样?"禅师回答:"钵盂再次降服龙,锡杖重新开出花。"接着开示说:"挥动手杖拨转的时候,虚空中飞洒下雨花;举起拂尘提唱的时候,平地上跑出龙蛇。拨转关键的地方,每样东西都有活泼的生机;打通通天窍门,每件事物都有真实的造化。总之让世人睁大眼睛看着、抬起脚踏着、开口说着、伸手摸着、吃饭咬着、穿衣挂着,走路、站立、坐着、躺着都能相应,自然得到玄关窍门的灵验。"接着举例如下:"马祖身体不爽,院主问:"最近身体怎么样?"马祖说:"白天是佛,晚上是佛。"大家说说,这老头不顾性命危险,不识时务?如果是山僧问安:"最近身体怎么样?"回答:"白天是佛,晚上是佛。"当场就大喝一声说:"奸雄贼人,没事惹事。"叫他捂着脸自己惭愧,马上病死也没有脸面。如果有人问山僧:"最近身体怎么样?"就当面给他一巴掌说:"自己不照顾自己,问别人干什么?"其中有没有替陀主抱不平的人?大家都不说话,只怕说实话惹人讨厌,只好由山僧评论几句来安大家的心。习惯于害人的老虎,到死也不失威风,稍微触动它的锋芒,双方都受伤害。太阳月亮本来就是佛,从东边出来西边落下去,跟它没有关系,带着羞愧的旧脸皮。做好事反而遭遇坎坷,做坏事却享受福寿,世间多少不公平的事,把眼睛、耳朵、鼻子等六种感官都关紧,就没有是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