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道澄禅师语录卷三
嗣法门人德儒编
顺治十八年辛丑十月,江津县广福寺请结制。山门,云:「门庭不在宽大,只要其中有人则兴,路道那管曲直?但以到家一步为贵。到家且置,如何是升堂一句?暂以化城为歇息,远观宝所不多遥。」撩衣进。佛前,云:「唯有者个先辈,好爱自尊自贵,有话不肯直说,惯打肚皮官事,惚突手执空花,好似打的哑谜,儿孙只得疑猜,如饮酖酒迷醉,个个冤深海底,特来为渠申冤报气。」方丈。「山僧到此不是寻常,未入门时豫先打量,拄杖横身是手眼,悬河辩舌也奔忙。」即日上堂,近座,云:「法王宝座,八面玲珑,天垂华盖,地涌莲蓬,最好山僧说法利生,传灯正脉流通。」便升。拈香,云:「此瓣香,灵峰发出,枝枝透出三千界;达磨拈来,单单直指一味禅。今朝信手拈来,爇向炉中,专伸奉为当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齐年、太子千秋,仗愿仁风吹处千邦贡,德雨流通万物春。」次拈香,云:「此瓣香,枝能撑日月,叶可覆山河,馨香充斗府,声名播五湖。爇向炉中,奉为各藩殿下睿算千秋,满朝文武、阖国公卿,伏愿进忠进孝天赐福,为国为民龙献珠。」复拈香,云:「此瓣香,痛棒打开骨见髓,喝雷惊退魔消魂,自从两手亲交付,直至而今天下闻。拈爇炉中,供养临济正传第三十一世上敏下树本师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敛衣坐。上首白椎,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踞地狮子吼,诸兽潜藏走,稍迟起拟议,魂魄不长久。且道在第几义?速道!」僧拟问,师疾一棒,云:「拟即不中。」僧退去,师云:「真不唧溜。」问:「如何是一大事?」师云:「杀人不眨眼。」进云:「如何是一小事?」师云:「顽石未点头。」进云:「点头时如何?」师云:「因小失其大。」问:「父母未生前是如何?」师云:「天地不能拘。」进云:「已生是如何?」师云:「乾坤岂可束?」僧以脚一蹬,云:「者是已生?未生?」师云:「明得脚根,两处俱清。」问:「乍离虎雄,即今虎在甚么处?」师喝,云:「照顾爪牙。」进云:「和尚临广福,将何为受记?」师打,云:「全凭者利害。」问:「此是杀人棒?活人棒?」师云:「扬眉多少风骚客,转眼沙场血凝堆。」问:「如何是无舌人解的语?」师以拄杖一卓,云:「字字分明。」进云:「百尺竿头,更求进步。」师打,云:「求即犹远,放过迷。」问:「大地无寸土时如何?」师云:「汝站甚么处?」僧无语,师云:「吸干沧海余胜渴,推倒昆仑尚未奇。」进云:「金鞭扫尽圣凡路,玉笛横吹劫外宗。」师云:「任伊𨁝跳,惹人耻笑。」问:「如何是广福境?」师云:「太公山左绕,古佛坎右旋。」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跣足踏冰雪,方知彻骨寒。」进云:「人境双忘时如何?」师云:「云过岭无迹,水成冰有形。」问:「世尊云:『吾已说法四十九年,未曾说着一字。』今日和尚是有文字?无文字?」师云:「有无俱不立,现成长题目。」进云:「如何是学人问答处?」师云:「文不加点。」进云:「如何是和尚垂训处?」师云:「语不露唇。」问:「头上火然,如何得救?」师云:「定着。」进云:「风烟不定时如何?」师云:「睡着。」进云:「黑沉沉如何?」师云:「醒着。」进云:「劫火烧尽又如何?」师云:「随着。」进云:「既然如是,无安身处。」师打,云:「若不磅着即磕着。」问:「久经琢磨,如何不了?」师云:「因汝琢磨,故此不了。」乃云:「不了本不迷,了后原无悟。语默声色间,凡圣无两路。若论佛与仙,都是凡夫做。」以拄杖画一圆相,云:「向者里会得,则佛祖有分;从此不了,凡圣无亏。且道无亏欠之句如何道?家家明月谁无分?处处青山都有缘。」
顺治十八年,辛丑年十月,江津县广福寺邀请禅师主持结夏安居的法会。
来到山门前,禅师说:“寺院的门庭不在于宽敞宏大,只要其中有真正修行的人,寺院就能兴盛。道路哪管它是弯曲还是笔直?只要能走到家这一步,才算珍贵。到家这件事先放一边,怎么样才算是登上法堂开口说法的一句话呢?暂且把这修行的化城当作暂时的歇脚处,远远看去,宝所并不遥远。”说完,撩起衣服走进寺院。
到了佛前,禅师说:“只有您这位前辈,特别喜欢自尊自贵,有话不肯直说,惯会打肚皮官司,糊里糊涂地手拿空花,仿佛在打哑谜。后代子孙们只能怀疑猜测,像喝了毒酒一样迷失沉迷。各个都冤深似海,我今天特地来为您申冤报仇出气。”
来到方丈室,禅师说:“山僧我来到这里,不是寻常之事。还没进门时就已经预先盘算好了。拄杖横在身前,就是我的眼和手;能言善辩的口舌,也要忙个不停。”
当天就上堂说法。走近法座,禅师说:“法王的宝座,八面玲珑。天上垂下了华盖,地上涌现出莲蓬。最好让山僧我说法利益众生,把传灯的正法脉流通下去。”于是登座。
拈起香,禅师说:“这一瓣香,从灵峰发出,每一枝都透出三千世界;达摩祖师把它带来,单单用来直指一味禅。今天随手拈来,放入炉中烧掉,专门用来祝祷当今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齐年、太子千秋。祈愿仁慈的风吹来让千邦进贡,道德的雨流通让万物萌发新春。”
第二次拈香,禅师说:“这一瓣香,枝条能撑起日月,叶子能覆盖山河。它的馨香充满了斗宿天宫,声名远播五湖四海。放入炉中烧掉,奉送给各位藩王殿下千秋长寿,满朝文武官员、全国的公卿大臣。祝愿诸位尽忠尽孝,上天赐福;为国为民,龙王献宝。”
再次拈香,禅师说:“这一瓣香,用痛棒打去,骨头里能看见骨髓;用喝雷震醒,妖魔都吓得失魂。自从两只手亲自交付之后,直到今天,天下传遍。把它拈起来放入炉中烧掉,供养临济宗正传第三十一世上敏下树的本师和尚,用来报答法乳之恩。”
整理好衣服坐下。上首的僧人敲响白椎,说:“法会上的龙象大众,应当观想第一义谛。”
禅师说:“蹲踞在地的狮子一吼,各种野兽都潜藏奔逃。稍有迟疑想议论,魂都不长久。说说看,这在第几义?快说!”
有僧人想发问,禅师迅速打了一棒,说:“想发言就不对。”
僧人退了下去,禅师说:“真是不机灵。”
有僧人问:“什么是一件大事?”
禅师说:“杀人不眨眼。”
僧人追问:“什么是一件小事?”
禅师说:“顽石没有点头。”
僧人接着问:“点头的时候怎么样?”
禅师说:“因小失大。”
僧人问:“父母还没出生的时候是怎样?”
禅师说:“天地不能束缚。”
僧人追问:“已经出生了是怎样?”
禅师说:“乾坤怎么能捆绑?”
僧人把脚一蹬,说:“这是已经出生的,还是没出生的?”
禅师说:“明白脚根这一下,两边都清楚了。”
僧人问:“刚离开虎雄,现在老虎在什么地方?”
禅师喝了一声,说:“小心爪牙。”
僧人追问:“和尚到了广福寺,拿什么来给我授记?”
禅师打了一棒,说:“全凭这个厉害的东西。”
僧人问:“这是杀人的棒,还是活人的棒?”
禅师说:“一扬眉间有多少风流雅士,转眼已是沙场血堆。”
僧人问:“什么是不用舌头的人能解的话?”
禅师用拄杖一敲,说:“字字分明。”
僧人追问:“百尺竿头,再求进步。”
禅师打了一棒,说:“求就更远了,放过去就迷了。”
僧人问:“大地没有一寸土的时候怎样?”
禅师说:“你站在什么地方?”
僧人没话说了。禅师说:“吸干沧海还不够解渴,推倒昆仑也不算稀奇。”
僧人追问:“金鞭扫尽圣凡的道路,玉笛横吹劫外的宗风。”
禅师说:“任凭你蹦跳,也只能惹人耻笑。”
僧人问:“什么是广福寺的境地?”
禅师说:“太公山在左绕,古佛坎在右旋。”
僧人追问:“什么是境地中的人?”
禅师说:“光脚踩冰雪,才知道彻骨的寒冷。”
僧人接着问:“人和境地都忘掉时怎样?”
禅师说:“云过山岭没有痕迹,水结成冰有了形状。”
僧人问:“世尊说:‘我已经说法四十九年,却一个字也没说过。’今天和尚是有文字,还是没有文字?”
禅师说:“有和没有都不成立,现成的长题目。”
僧人追问:“什么是学人的问答之处?”
禅师说:“文不加点。”
僧人又问:“什么是和尚垂训的地方?”
禅师说:“说话不露嘴唇。”
僧人问:“头上着了火,怎么救?”
禅师说:“定住。”
僧人追问:“风烟不定的时候怎样?”
禅师说:“睡着。”
僧人继续问:“黑沉沉的时候怎样?”
禅师说:“醒着。”
僧人又问:“劫火烧尽时又怎样?”
禅师说:“随着它。”
僧人最后问:“既然这样,就没有安身之处了。”
禅师打了一棒,说:“不撞着就会磕着。”
僧人问:“长期琢磨,为什么还不能了悟?”
禅师说:“正因你在琢磨,所以不能了悟。”
接着禅师开示说:“不了悟本来就不迷失,了悟之后原本也无所觉悟。在言语、沉默、声音、颜色之间,凡人和圣人没有两条路。如果说佛和仙,都是凡夫做成的。”
用拄杖画了一个圆圈,然后说:“从这个地方能领会到,那么佛祖都有份;从此不了悟,凡夫和圣人也无所亏欠。且说说这无亏无欠的一句话怎么说?家家户户的明月,谁没有份?哪一处青山,都与我们有缘。”
上堂。问:「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且道如何是门?」师云:「水底泥牛吼,木里毒龙吟。」进云:「今辰地官圣诞,和尚如何称觞献寿?」师云:「四海兴波,八面起风。」进云:「即今在何处?」师云:「日出扶桑,月没广寒。」进云:「祝寿且置,如何是现前利生一句?」师云:「江河水滔滔,为尔晓夜流。」问:「佛说三乘,何为最上?」师卓,云:「杖头荐取得,不劳觅二三。」进云:「瞒顸不少。」师云:「不明的旨,依堕三乘。」问:「不与万法为侣是甚么人?」师云:「铜铸不成,铁泻不就。」进云:「毕竟如何?」师云:「推不向前,缩之不后。」进云:「不前不后又如何?」师云:「高来高接,低来低迎。」乃云:「今朝接个瞎驴,恭请山僧升堂,无法可说,但表家常,以了日脚。」举拂,云:「者个是家常,如何是日脚?」答云:「不识。」师云:「难怪尔等不识,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到此也不免受瞒,山僧只得为表出。」举起拄杖,云:「百法明门止此中,森罗万象尽包容,杖头消息亲挥指,暗有玄微一线通。」掷杖,云:「拄杖亲交付,亦任打西东。」
上堂。举:「僧问百丈:『如何是奇特事?』丈云:『独坐大雄峰。』僧礼,丈打。此中有不顾危亡者么?」问:「如何是奇特事?」师云:「呵佛骂祖。」僧向师一潠,师打云:「仗谁势力欺忤山僧?」进云:「敢有麤心?」师呵呵大笑,云:「何足奇特?」问:「阿私仙庵不举爨,食个甚么?」师云:「人元三进药,提壶两度浆。」问:「如何是广福境?」师云:「千载长春草,四时不卸花。」进云:「如何是广福人?」师云:「语默通身灵。」进云:「人境俱忘时如何?」师云:「无风波自宁。」僧作礼,师云:「水清秋月明。」问:「如何是玄妙之句?」师云:「石火夜烧天,大地齐合掌。」进云:「还有奇特也无?」师云:「老僧穷劫道不尽。」进云:「为甚道不尽?」师云:「说即不是,是即不说。」问:「入息不居阴界,出息不涉众缘时如何?」师云:「露地撑铛,星月一齐煮。」问:「如何是镜中花?」师云:「拔山之力摘不下。」进云:「如何是水底月?」师云:「冲霄之志提不起。」乃云:「灵山七七理葛藤,道脉东传续慧能,迷雨纵波涨万状,狂风逐浪起千层。十方拄杖如麻粟,本地风光许独明,任有千差及万错,到头贯串一条绳。」一卓。
上堂开示。举了一个例子:“有僧人问百丈禅师:‘什么是稀奇特别的事?’百丈说:‘独自坐在大雄峰上。’僧人礼拜,百丈就打他。这中间有没有不怕死的人呢?”接着有人问:“什么是稀奇特别的事?”禅师说:“呵斥佛祖、辱骂祖师。”僧人听了,朝禅师吐了一口唾沫。禅师打他,说:“仗着谁的势力来欺负我?”僧人又问:“难道还敢有粗心大意吗?”禅师哈哈大笑着说:“这有什么稀奇特别的?”又问:“阿私仙庵不生火做饭,吃什么东西?”禅师说:“人本来要服三次药,提壶倒两次水。”问:“什么是广福寺的境界?”禅师说:“千年长青的草,四季不凋谢的花。”又问:“什么是广福寺的人?”禅师说:“说话沉默都全身灵动。”再问:“人和境界都忘记的时候怎么样?”禅师说:“没有风波,自然安宁。”僧人作礼,禅师说:“水清时秋月明亮。”问:“什么是玄妙深奥的语句?”禅师说:“石头里的火在夜里烧天,大地一起合掌。”又问:“还有没有稀奇特别的地方?”禅师说:“老僧用尽无数劫的时间也说不完。”又问:“为什么说不完?”禅师说:“说出来的就不对,对的就不说。”问:“吸气时不留在阴界,呼气时不接触任何因缘,这时怎么样?”禅师说:“在露天地里支起锅,把星星月亮一起煮。”问:“什么是镜子里的花?”禅师说:“有拔山的力量也摘不下来。”又问:“什么是水底的月亮?”禅师说:“有冲天的志向也提不起来。”接着禅师开示说:“灵山会上七七四十九天的道理像葛藤一样缠绕,佛法真脉东传延续了慧能的智慧。迷惑之雨纵横,波涛汹涌万种形态,狂风追逐浪头,掀起了千层浪。十方来的拄杖多如麻粟,只有本地风光特别明亮。任凭有千差万错,到头来都贯串在一条绳上。”说完,禅杖卓地一声。
上堂。问:「如何是灯烟不绝句?」师云:「绿水涧中流不息,白云岭外数枝飞。」进云:「如何是和尚灯传句?」师云:「拄杖挥四海,明月照五湖。」问:「三藏具无,万物皆空,和尚说个甚么?」师云:「我事不同他事,着有着无两背。」问:「法雨冰清,大地沾恩,还有化不到者么?」师云:「天下人心共一德,含情草木也同春。」问:「如何过去心?」师云:「能读古人书。」进云:「如何未来心?」师云:「休打万年桩。」进云:「如何现在心?」师云:「随缘消旧孽。」僧礼,师云:「切莫造新殃。」问:「和尚拄杖如吹毛利剑。」师云:「杀人不眨眼。」进云:「至今杀了多少?」师云:「当锋者如麻,屈死者似粟。」进云:「善哉!」师云:「苍天。」士问:「生不知来处。」师云:「愧杀狐子。」进云:「死不知去处。」师云:「惭杀奴儿。」进云:「不生不死作么?」师云:「青山朝朝青,绿水日日绿。」士礼,云:「谢和尚指示。」师云:「贤圣门路,总自进自行、自参自悟始得。」乃云:「含情蠢动共一胎,段段风光去复来,愧杀奴儿不长俊,东邻西舍弄傀儡,而今只教惺惺着,切忌三思两执迷。唯此者个道理,上古今人同碗共箸,一毫无隔别。」举拂示众,云:「会么?若向者里会得,饭来同吃、衣来共穿;者里不会,同床各做梦、饥渴各自知。即若马鸣、龙树智若悬河,未尝道着一字;提婆、鹙子辩如倒峡,岂能商量到家?今日德藏居士想必恰合些子么?」喷嚏一声,云:「未梦见在。」
上堂时,有人问:“什么是灯烟不绝的句子?”师父说:“绿水在山涧中不停地流,白云在岭外飞过几枝。”那人又问:“什么是师父传灯的句子?”师父说:“拄着拐杖挥动四海,明月照着五湖。”有人问:“三藏经典里说万物皆空,和尚您在说什么呢?”师父说:“我的事和其他人的事不一样,执着有和执着无都是偏离的。”有人问:“法雨像冰一样清净,大地都沾了恩惠,还有化不到的地方吗?”师父说:“天下人的心都有同一个德行,有情的草木也共享春天。”有人问:“什么是过去的心?”师父说:“能读古人写的书。”又问:“什么是未来的心?”师父说:“别打万年桩(别老是等着不动)。”又问:“什么是现在的心?”师父说:“随缘消除旧有的罪孽。”僧人礼拜,师父说:“千万不要造新的祸害。”有人问:“和尚的拄杖像吹毛利剑。”师父说:“杀人不眨眼。”又问:“到现在杀过多少了?”师父说:“挡在锋刃上的人多得像麻一样,屈死的人多得像米一样。”那人说:“善哉!”师父说:“苍天啊。”居士问:“活着不知道从哪里来。”师父说:“惭愧啊,小畜生。”又问:“死了不知道去哪里。”师父说:“惭愧啊,小奴才。”又问:“那不生不死是怎样的?”师父说:“青山每天都是青的,绿水每天都是绿的。”居士礼拜说:“感谢和尚指点。”师父说:“圣贤的门路,总得自己进、自己行、自己参、自己悟才行。”然后说:“有情众生都从一个根子来,一段段风光去了又来,可悲的是奴才不长进,东邻西舍玩木偶戏,现在只教人清醒清醒,千万别三心二意、执迷不悟。就这个道理,古往今来的人都同吃一碗饭、同用一双筷子,没有一点隔阂。”举起拂子给大家看,说:“明白吗?如果在这里明白了,饭来了一起吃、衣来了一起穿;这里不明白,同床各自做梦,饿了渴了自己知道。像马鸣、龙树那些智慧如瀑布的,也没说过一个字;提婆、舍利弗那些辩才如倒峡的,怎么能商量到根子上?今天德藏居士大概是契合了吧?”打了个喷嚏,说:“还没梦见呢。”
上堂。问:「如何是圈中牛?」师云:「一饱百无忧。」进云:「如何是出山牛?」师云:「水草当足酬。」士问:「如何是珠走盘?」师云:「怀胎妇女两个人。」进云:「如何是盘走珠?」师云:「名利场中谁放输?」问:「教外别传,指明心地。和尚拈拂是何道理?」师云:「太公抛钩独钓龙。」进云:「如何是镜中花?」师云:「打破镜时没一些。」进云:「如何是水底月?」师云:「吸尽西江不可得。」问:「如何是烦恼?」师云:「佛成众生。」进云:「如何是欢喜?」师云:「众生成佛。」问:「学与不学如何?」师云:「贵贱智愚有分。」进云:「如何是清净法身?」师良久,云:「清净法身。」进云:「如何是圆满报身?」师正威耸立,云:「圆满报身。」进云:「如何是千百亿化身?」师云:「昨日静隐,今朝令行。上座披红,下座穿青。」问:「如何是大地逢春?」师云:「柳绿槐青。」进云:「如何春后一句?」师云:「暑气来蒸。」问:「杲日当空现万象森罗,是甚么境界?」师云:「癞虾蟆放光。」问:「如何名受戒?」师云:「披着去。」进云:「如何为参禅?」师云:「默着去。」问:「如何是过去佛?」师云:「六六三十六。」进云:「如何是未来佛?」师云:「活生自埋没。」进云:「如何是现在佛?」师云:「平地何起突?」僧礼,师云:「休入三岔路。」问:「放去满虚空,收回在本地如何?」师举起杖,云:「者是放?是收?」僧无语,师云:「死汉。」问:「十圣三贤总是利生样子,和尚登法王座宣扬般若,此是甚么样子?」师云:「钵盂复降龙,锡杖重开花。」乃云:「挥杖拨转处,虚空飞雨花;举拂提唱处,平地走龙蛇。拨转关捩子,物物有活机;筑开通天窍,头头真造化。总教世人瞠眼觑着、举足踏着、开口说着、伸手摸着、吃饭咬着、穿衣挂着,经行坐卧常相应,自获玄关一窍灵。」举:「马祖不安,院主问:『近日尊候如何?』祖云:『日面佛,月面佛。』且道者老汉不顾危亡,不识其时?若是山僧问安:『近日尊候如何?』答:『日面佛,月面佛。』即与一喝,云:『奸雄贼妄起祸端。』教他掩面自愧,疾死无容。或有问山僧:『近日尊候如何?』与他劈面一掴,云:『自不照顾,问渠作么?』其中有为陀主报不平者么?大众不言者,唯恐公道惹人嫌,不免山僧评论几句以安人心。惯好伤人虎,临死不失威,轻动些锋铓,两来都受亏。乌兔本是佛,出没在东西,与渠没交涉,含羞老面皮。为善返遭坎坷,行恶感福寿齐,世间多少不平事,紧闭六门无是非。」
上堂开示。有人问:"什么叫做圈里的牛?"禅师回答:"吃饱了就什么都不愁。"又问:"什么叫做出了山的牛?"禅师说:"有吃有喝就知足了。"一位居士问:"什么叫做珠子在盘子里转?"禅师说:"怀孕的妇女其实是两个人。"居士接着问:"什么叫做盘子转珠子?"禅师回答:"名利场中谁肯认输?"有人问:"佛法教外别传,直指人心。和尚您拿起拂尘是什么意思?"禅师说:"姜太公钓鱼,一心要钓龙。"又问:"什么叫做镜中的花?"禅师回答:"把镜子打破了,什么都没有。"又问:"什么叫做水底的月亮?"禅师说:"把西江水吸干了也得不到。"有人问:"什么是烦恼?"禅师说:"佛变成了众生。"又问:"什么是欢喜?"禅师说:"众生都成了佛。"有人问:"学和不学有什么区别?"禅师回答:"贵贱、智慧、愚笨各有不同。"又问:"什么是清净的法身?"禅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清净的法身。"又问:"什么是圆满的报身?"禅师威严地站直身体,说:"圆满的报身。"又问:"什么是千百亿化身?"禅师说:"昨天安静地隐居,今天颁布命令。上座的人穿红色,下座的人穿青色。"有人问:"什么是大地回春?"禅师回答:"柳树绿了,槐树青了。"又问:"春天过后怎么说?"禅师说:"暑气开始蒸腾。"有人问:"大太阳挂在天上,照亮了天地万物,这是什么境界?"禅师回答:"癞蛤蟆在发光。"有人问:"什么叫受戒?"禅师回答:"披上衣服走去。"又问:"什么叫参禅?"禅师回答:"默不作声地去。"有人问:"什么是过去的佛?"禅师回答:"六六三十六。"又问:"什么是未来的佛?"禅师回答:"活着自己埋没自己。"又问:"什么是现在的佛?"禅师回答:"平地上为什么突起个包?"僧人礼拜,禅师说:"别走到岔路上去。"有人问:"放出去充满整个虚空,收回来落在本地,这是什么意思?"禅师举起手杖说:"这个是放出去?还是收回来?"僧人答不上来,禅师说:"死脑筋。"有人问:"十地菩萨和三贤位圣人都只是利益众生的榜样,和尚您坐在法王座上宣扬智慧,这又是什么榜样?"禅师回答:"钵盂再次降服龙,锡杖重新开出花。"接着开示说:"挥动手杖拨转的时候,虚空中飞洒下雨花;举起拂尘提唱的时候,平地上跑出龙蛇。拨转关键的地方,每样东西都有活泼的生机;打通通天窍门,每件事物都有真实的造化。总之让世人睁大眼睛看着、抬起脚踏着、开口说着、伸手摸着、吃饭咬着、穿衣挂着,走路、站立、坐着、躺着都能相应,自然得到玄关窍门的灵验。"接着举例如下:"马祖身体不爽,院主问:"最近身体怎么样?"马祖说:"白天是佛,晚上是佛。"大家说说,这老头不顾性命危险,不识时务?如果是山僧问安:"最近身体怎么样?"回答:"白天是佛,晚上是佛。"当场就大喝一声说:"奸雄贼人,没事惹事。"叫他捂着脸自己惭愧,马上病死也没有脸面。如果有人问山僧:"最近身体怎么样?"就当面给他一巴掌说:"自己不照顾自己,问别人干什么?"其中有没有替陀主抱不平的人?大家都不说话,只怕说实话惹人讨厌,只好由山僧评论几句来安大家的心。习惯于害人的老虎,到死也不失威风,稍微触动它的锋芒,双方都受伤害。太阳月亮本来就是佛,从东边出来西边落下去,跟它没有关系,带着羞愧的旧脸皮。做好事反而遭遇坎坷,做坏事却享受福寿,世间多少不公平的事,把眼睛、耳朵、鼻子等六种感官都关紧,就没有是非了。"
世尊成道日,上堂。师云:「大通佛世出凡缠,谁信睹星悟本元?惹得云门颠捏怪,婆心一片附东渊。难怪云门不察来历,者老老大大的个汉家说话,不观前顾后,一出母胎,手指天地,就说个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岂不自是?向后法华会上、寿量品中,言个成佛久已,岂不自得?何故?又入雪山六年,睹星悟道,尽是没交涉之谈,弄出许多络索,不畏傍观者讥诮。当时难陀眉带愁,布袋金师打失笑,承虚接响到而今,大胆云门胡乱跳。直至斯时,未有一个半个挺身出头,言个公道,报个不平。待山僧一一颂过:兜率降世兮,屈尊就卑;皇宫托胎兮,玉叶金枝。㘞地一声兮,麟走凤飞;九龙吐水兮,万物齐滋。沐却垢躯兮,毫放光辉;地摇六振兮,正法住时。天散雨花兮,法鼓重椎;周行七步兮,龙虎相随。指天指地兮,火宅厌居;独称为尊兮,三界良医。却去世荣兮,别有风威;越城雪山兮,巢髻网眉。六年苦行兮,芦膝藤颐;夜睹明星兮,倏破大疑。教演三乘兮,量时见机;末后拈香兮,冷煖自知。灯灯续燄兮,南北东西;故入涅槃兮,十大子悲。正法千年传震旦,达磨航海过金潍,剿踪削迹挥心旨,在圣不增凡不亏。云门不达时宜懊,满口胡谈乱鼓锥。试问:者不亏的是个甚么?」一卓,云:「者里会得,无道可成;从此不会,有戒可披。」传衣竟,下座。
上堂。问:「昨日说戒,因甚么细处不断?」师打云:「者是断麤断细。」进云:「受五戒者如快活林鸟、黄鹰当阳,如何支得?」师云:「若无傀影犬不吠,才有鸾飞天下平。」进云:「受十戒者如骑虎背,如何下得?」师云:「悬崖须撒手,平地宜小心。」进云:「受大戒者如老鼠钻牛角,如何出得?」师一喝,云:「会么?」进云:「不会。」师云:「如履薄冰,戒址平清;如临深渊,道体自坚。」问:「佛何独向今日生?」师云:「因缘必有时。」进云:「此是甚么时?」师云:「诸人卜度不及。」问:「世尊因甚声名重三千大千?」师云:「总不本分。」进云:「和尚又如何?」师云:「依葫画样。」进云:「男儿自有冲天翅,怎向古人旧路行?」师云:「如何是新路?」僧无语。师云:「社鼠寸光,何云大千?」问:「皇天无二道,圣贤没两心,因甚还有九十六种外道、七十二阴魔?」师云:「水土本居长生地,岂教西流独产金?」问:「昨日无生、今日有生是如何?」师云:「昨日今朝事不同。」进云:「因甚不同?」师云:「有无生不生,因境起生灭。」进云:「二俱不着。」师云:「不食王母桃,自有仙家枣。」进云:「分明见是金丹,谁知是个火枣?」师云:「眼底未清,错认不少。」乃云:举「眸若见是,从头错到底,语默声色间,无彼亦无此,满堂都是瑶池客,颠倒骑牛是老子。」下座。
上堂。问:「浮云聚散时如何?」师云:「聚因天地合,散则日月明。」僧礼,师云:「者里是聚,何处是散?」僧展袖出,师云:「毫厘有差,天地悬隔。」问:「旧岁未去,新岁又来,和尚今日在新在旧?」师云:「指东画西,坐南向北。」问:「今日立春,与众说个甚么?」师云:「镢快犁尖,慢牛加鞭。」进云:「临春不下种如何?」师云:「青眼看白眼。」问:「今日逢春,如何是辞旧迎新句?」师云:「月现金波生碧浪,星分浩彩滚圆光。」进云:「万物春放秋收事如何?」师云:「国泰时丰民安乐,道高德重衲衣香。」进云:「如何是空?」师云:「一望无踪。」进云:「如何是谷?」「龙藏虎伏。」问:「达磨西来,传个甚么?」师云:「南帝不识,北帝难明,面壁九载,等个知音。」进云:「震旦国中,谁是知音?」师云:「云飞千岭,雪飘一身。」进云:「还更有无?」师云:「赤足赶鹿,穿靴吃肉,大庾岭头,无荣无辱。」问:「如何是须弥山?」师云:「可闻不可见。」进云:「因甚不见?」师云:「乌兔循环,视者万难。」问:「大千沙界尽在一毫端,者一毫即今在甚么处?」师以拄杖一卓,云:「会么?一日一须弥,一佛一世界,者里若会得,了却恒沙债。」问:「佛法无私,因甚不普利?」师云:「岂奈聋盲痴哑何?」问:「如何是禅?」师云:「粪堆土峦。」进云:「如何是定?」师云:「戏台市镇。」进云:「如何是戒?」师云:「酒肉皮袋。」进云:「不禅定戒时如何?」师云:「焦芽败种,地狱有分。」进云:「天堂地狱,是一是二?」师云:「归心无二,善恶有差。」问:「和尚慈悲,直截路通一线。」师打,云:「直截。」士问:「无毛鹞子飞天彻地,即今在甚么处?」师云:「拟即隔千山。」士礼跪,云:「弟子千山,特来求指。」师云:「依在当然。」乃云:「不容拟议,不落思惟,彰明也现于日月星辰之下,暗藏也隐于四时八节之中。今朝唐善人请升堂,只得净裸裸、赤条条,拈出历历明明,现在当然。此中有识者么?者里识得,价重三千;者里不会,一团干屎橛。不值山僧分中囤得千日货,自有赚钱时,逢贱必有一贵,难道不有验物作价、看货还钱的?此处若无识货者,放入壶篮等知音,分明好个真消息,可叹时人认不真。」
上堂。问:「达磨来有甚么消息?」师云:「家丑不可外扬。」进云:「已今天下人知。」师云:「虽然识得老胡面,未必度量古人心。」僧竖起拳,问:「和尚会么?」师打,云:「野毛狗能学鬼叫。」僧一喝,师复打,云:「山猿精惯效人行。」问:「如何觌面不着?」师云:「只为门墙高,视之不见。」进云:「因甚不见?」师云:「木来无一物,何劳寻拘束?」问:「威音那畔事如何?」师云:「善恶无闻心寂静,人我不分道自殊。」进云:「如何是者畔事?」师云:「梅开雪里通身白,风过兰边遍地香。」问:「如何无生而生?」师云:「水清金鳞现,尘起古镜昏。」进云:「如何无死而死?」师云:「月在天中现,影从海底明。」乃云:「达么不来东土,太平安稳无事;三藏不去西天,岂遇鬼怪妖精?平空设下陷人坑,几个向前拼命世?常云:客不来,祸不生;龙不行,山不崩。止想独与二祖安心,谁知砍一斧、伤一林?一处雷鸣天下响,亘古门庭遗祸根,留下一个千斤担,递代相传勉力撑,即此当阳行正令,杀活收放任纵横。」举杖示云:「会么?者里会得,续燄传灯有分;此处不明,铁鞋踏破难成。」
除夕,上堂。师云:「寒来暑往,明暗相催,三十日尽,何处瞻依?」问:「年年有岁,月月三十。」师云:「是改他不得。」进云:「冬至一阳生,甚么消息?」师云:「冷灰爆出熟荳来。」进云:「旧岁已去梅花送,新春才到粉团开。」师云:「物能应时节,人不知春秋。」问:「父子不相会时如何?」师云:「两头着忙。」进云:「会时如何?」「一处肚肠。」进云:「唯垂加护。」师打云:「拄杖坚固。」进云:「蒙慈光照,粉骨莫报。」师云:「但不自欺,即是相依。」进云:「学人物情不欺,敢欺自己?」师云:「如何是汝不欺自己?」僧展袖出,师云:「大好不欺自己。」问:「如何是戒慎乎其所不睹?」师挥拂云:「尘线条条无人数。」进云:「如何是恐惧乎其所不闻?」师云:「普化利生凭铎铃。」进云:「不睹不闻如何?」师云:「昧却声色,天地悬隔。」问:「三世诸佛前化,和尚今化事如何?」师云:「风雨一齐打,钝渐两处敲。」问:「觌面不知端的,从头一二开示。」师云:「前岭后山,下地上天,剔起眉毛,返复细观。」问:「世事如麻,何时得了?」师云:「门外问支宾。」进云:「他不识又如何?」师云:「再来问山僧。」进云:「和尚现不指示,等待何时?」师云:「无如尔何。」乃云:「目前不了岂奈何?分明指去问维那。瞒顸佛性犹闲可,转见阎浮业识多。即此是三十尽日阎老打算饭钱,还有不欠者么?」进云:「无欠无余,和尚如何?」师乃云:「若问渠侬,不无不有。穿衣平生,未挂一缕;吃饭到老,未嚼一糅。看起容颜,无妍无丑;动作施为,千眼千手。问机答语,通身是口;岁年多少?恒河沙久。逆行顺行,诱人回首;志公噉鸽,曹山颠酒。南泉斩猫,赵州烹狗;破山老贼,酒肉满口。横拈竖拈,觌面颇剖。呵呵!分明好个大光钱,直下何人堪授手?」
元旦,祝圣拈香,上堂。师云:「灵山老,没疏亲,笑面虎,入南闽,面壁的,过葱领,断背安心太过蠢,破头山上树分枝,堂开广福续佛惺,千门万户皆同春,切忌捕风而捉影。」起立,拈香,云:「此瓣香收放在乎我,卷舒岂让人?堂堂包万象,融融贯古今,曹溪分万派,鹫岭独称尊。勃地拈入手,纯和一味真,焚向八德炉,供佛及君亲。皇帝万万岁,灯传亘古今,放开禅道弄虞弦,大家和唱太平春。」敛衣坐,云:「今朝上堂无别,拈一炷香供佛供祖,说几句法利物利生。拈香已竟,如何是法?」良久,云:「大众闻么?奇言声清雅,有耳不能听。」下座。
解制,辞众,上堂。云:「话说千篇有,放下一毫无,智者当下决,迷奔十万途。宁为一世憨?岂作万生奴?退步入山妙,安身德不孤,前朝隐高士,不被丝毫污。要得无多虑,一衲一草蒲,今朝法会中,几人是丈夫?」僧喝,云:「当机难让。」师打,云:「有势不临真君子,无风起浪非丈夫。山僧已此吩咐过,何必区区妄嘟𠰷?临别吃吾三十棒,将来千古作规模。」抚掌呵呵,云:「大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