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录宗镜大纲

话说，那真实的源头是那么寂静，觉悟的大海是那么清澈，完全没有名字、形象的端倪，也没有能认知的主体和所认知的对象的痕迹。最初，因为一念不觉，忽然动起了念头，这就成了产生业力识别的缘由，也是“觉性妄起明觉”的过错。因为妄起“明觉”，就有了能“照见”的功能，很快就兴起了；随着这“照见”，又安立了所见的“尘境”，就像镜子映现出影像一样。于是，众生的根身顿时生起；接着，随着妄想，差别万千的世界形成了；再后来，因为分别的智慧（智），就有了憎恨和喜爱的不同。从此以后，人们就迷失了真实，丧失了本性，执着于事物的表象，追逐虚妄的名相。积累着固执的情感和尘劳，结成了连续不断的意识波浪，把本真的觉悟锁在如同长夜的迷梦之中，沉沦在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里面。智慧的眼睛在昏暗的道路上瞎了，只能在九种生存状态（九居，泛指三界）里匍匐爬行。于是，就被业力束缚的痛苦所困扰，丧失了获得解脱的门径。在没有真实身体的境界里，却承受着各种身体；在没有真实趣向的地方，却建立了各种趣向。如果从所依托的环境来说，就分出了二十五种生存形态；如果从众生的正报来说，就具备了十二类众生。这都是从情感和妄想的根源来的，才导致了环境和自身的种种差别。在不生不灭、本来不迁流的境界上，却白白地遭受轮回；在本来没有束缚的法中，自己生出系缚。这就像春蚕自己吐丝作茧，又像秋天的飞蛾扑向灯火。用“常见”和“断见”这两种错误的见解，像丝线一样缠绕出充满痛苦的业力之身；用无明和贪爱的翅膀，去扑打生死轮回的火轮。用山谷回响一样虚妄不实的言语声音，来讨论四生（胎、卵、湿、化）的美丑；用妄想的心镜，映现出三有（欲有、色有、无色有）的形态。然后，顺境逆境的“想风”，吹动了觉悟的大海；贪、痴、爱欲的“水”，滋养了痛苦的萌芽。一直追逐外尘，不知道返本归源，发展出狂乱的知识见解，遮蔽了自己的本心；把虚幻变化出来的色相和声音，认为是外在的、真实的法。从此，从一个微小的念头涉及外境开始，渐渐形成了高耸入云的山峰；一滴水兴起波澜，最终会掀起能吞没船只的巨浪。那么，后来如果想要返回最初、恢复本原，根据众生根器的利钝不同，在唯一真实的真如境界中，开显出三乘（声闻、缘觉、菩萨）和五性（定性声闻、定性缘觉、定性菩萨、不定性、无性）的差别。有的人因为见到“空”而证得果位，有的人因为明了“缘起”而悟入真谛，有的人经过三大阿僧祇劫的熏修锻炼，渐渐具备各种修行法门，有的人在一念之间圆满修行，顿时成就佛道。这些只是修行证果的过程有差异，但所指向的那个本性并没有不同。因为形成了凡夫和圣人的名相，好像分出了真实和俗世的表象。如果想要彻底探究精微、洞彻根本，穷究宗旨、通达宗要，那么就会发现：根本的自性本来就是远离一切分别的，毕竟是寂灭的。既没有上升和下堕的差异，也没有束缚和解脱的不同。既没有在世间的“人”，也没有灭度的“者”。过去与未来是平等的，唯一的道路是清净虚无的。意识和智慧都空，名相和实体都寂。远远望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真心。能通达这个道理的，就称为见道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就称为生死轮回的开始。还有一些人，是邪僻的根器、外道的种子，只有一点小聪明，是权宜的机缘。他们不明白生死的根本病因，也不知道“人我”之见的本源，只想着讨厌喧闹、排斥变动，破除事物的相状，分析微尘的构成。虽然说是追求寂静、冥合空性，却不知道这反而埋没了真实，拒绝了觉悟。就像不分辨是眼睛里有红色的翳障，却只是去熄灭灯上的重重光影；不去追究意识之内是虚幻的身体，却白白地去躲避太阳下的虚影。这样只是劳碌身形、役使思虑，白白耗费力气、捐弃功夫，和用脚去踩水想让水结冰、投柴薪去想让火熄灭没什么两样。哪里知道，那重重的光影是因为眼睛有病，虚影是随着身体而有的。除掉了有病的眼睛，重重光影自然消失；明白了身体是幻化的，虚影也就应当灭除了。如果能够回光返照，朝向自己，把外境收回来观照自心，那么佛眼明亮了，业力的影子就空了；法身显现了，尘世的痕迹就断绝了。用自己觉悟的智慧利刃，剖开缠缚在内的本心宝珠；用一念的智慧锋芒，斩断尘劳中的知见罗网。这就是穷究心性的宗旨，通达识性的诠释。言语简约而义理丰富，文辞质朴而道理透彻。揭开疑惑的关隘，打开正智的门户；在真觉的本原上，铲除妄想的杂草。治愈深入骨髓的沉疴，斩断盘根错节的固执。那么，外物和自我遇到智慧之火的烈焰，就在唯心的熔炉里融化了；名相面临慧日的光芒，就在唯一真实的海洋里消释了。这是内心证悟的法门，哪里在于文字的解释呢？用知解是无法穷尽的，用见闻是无法企及的。现在，为了那些没有“见”到的人，演说不执着于见的妙见；为了那些没有“闻”到的人，引导进入不执着于闻的圆闻；为了那些没有“知”道的人，宣说超越知见的真知；为了那些没有“解”悟的人，成就无有解执的大解。所希望的是，能够因着手指的方向看到月亮，得到兔子后就忘了捕兔的工具。把握住根本，冥合宗要，舍弃文字诠释，检验真理。明了万物都由“我”所现，微妙的觉悟就在自身。可以说是搜求抉发了玄妙的根本，磨砺探究了义理的窟宅。剔抉出禅宗的骨髓，标显出教网的纲领。剩下的疑惑、微小的瑕疵，随手就能圆满清净；玄妙的宗旨、深奥的义理，动念就能完全彰显。能够摧毁傲慢的七座大山，永远堵塞导致衰败的六条道路。尘劳烦恼、外道邪见，都听从指挥调遣；生死的魔军，全都消除得无影无踪。显现自在的神通力，阐发大威德的光明。出示真实的宝珠，利益妙用无穷无尽。倾泻出秘密的宝藏，周遍救济哪有穷尽？可以说是：在所有的香中，点燃了牛头旃檀；在所有的宝中，探得了骊龙颔下的宝珠；在所有的花中，采撷到了灵瑞之花；在所有的光明中，闪耀着神异之光；在所有的食物中，啜饮到了乳糜；在所有的水中，饮用了甘露；在所有的药中，服下了九转金丹；在所有的君主中，遇到了圣王。所以能够使得：法性之山高高耸立，顿时让群峰的险峻都显得低矮；醍醐之海广阔无边，横向吞没了众多支流的波涛。好像夜晚的月亮腾起光辉，夺去了小乘星辰的光芒；如同早晨的太阳孕育光彩，破除了外道的昏暗蒙昧。就像拥有法财的穷人，遇到了大宝的聚集；如同渴求甘露的人，遇到了清凉的池水。成为众生所敬仰的天，作菩萨真正慈悲的父亲。身患膏肓重病，遇到了善见药王；迷失在险难的道路，偶遇了明达的良导。长久居住在暗室，忽然面临宝炬的光明；经常处于赤裸的状态，忽然披上了天衣的妙服。不用求取而自然得到，没有功劳而顿时成就。所以要知道，在无量的国土中，难以听到它的名字；在尘沙一样多的劫数里，很少遇到它的传持。因为上面所说的这些因缘，把它看作“心镜”。显现出一条清净虚无、可以照鉴的道路，辟除群邪而毫发不容。微妙的体性没有私偏，圆满的光明不在心外。无边的义理海洋，都归入一顾一盼之中；万物的形象样貌，全都进入观照临鉴之内。这就是曹溪慧能大师一脉相承的宗旨，历代祖师共同传续的；是佛陀涅槃的娑罗双树林所宣示的不二法门，众多经典共同阐述的。可以说是万种善行的渊薮府库，众多贤哲的玄妙源头。一个字的无上宝王，一切生灵的原始祖宗。于是使得：凡是离心之外所寻求的境界，无论文理都是虚妄的；而就在这心识之内的尘境，其诠释和考量才有所依据。一心如同大海印现万物，可以楷定圆满的宗义；八识转成的智慧明灯，能够照亮破除邪见黑暗。实在可以说是：一切含灵众生的心灵府库，一切万法的义理根本。它转变没有定规，卷起舒展自在无碍。随顺因缘显现迹象，听任外物成就名称。诸佛体证它，称为“三菩提”；菩萨修习它，称为“六度”修行。海里的慧神把它变成水，龙女把它献作宝珠，天女把它散作无著花，善友把它求作如意宝。缘觉觉悟它，就是十二缘起；声闻证得它，就是四谛人空。外道错取了它，就成了邪见的河流；凡夫执着它，就变成了生死的大海。从本体上论，它奇妙地符合最究竟的真理；从事相上说，它深深地契合正确的因缘。然而，虽然标举出法界的总门，还必须辨明一乘别教的旨趣。种种关于“性”和“相”的义理，只有大觉者才能圆满通达；重重“相即相入”的法门，唯有一切种智才能微妙了达。但是因为众生根器羸弱，难以鉴照；学识寡少，难以周遍。不知道“性”和“相”这两大门类，就是自心的“体”和“用”。如果只具足“用”而失去了恒常的“体”，就像有水却没有波；如果得到了“体”却缺少了妙“用”的门径，就像有波没有水。况且，从来没有无波之水，也从来没有不湿之波。因为波彻底通达水的源头，水穷尽到波的末端。就像“性”穷究到“相”的表现，“相”通达于“性”的本源。必须知道体和用是互相成就的，性和相是互相显发的。现在就来详细阐明总相和别相，广泛辨析各种不同的疑问，研究一法的根本源头，搜求诸缘的本来末梢。这样就可以称为“宗镜”，用来照鉴幽深微妙的道理。没有一法能够逃脱它的形影，所有千差万别都普遍融会。于是就广泛搜集罗列宏大的义理，摘取简略重要的经文，铺陈舒展在百卷之中，每一卷又都收摄在一心之内。能够使得难以思议的教法海洋，了如指掌，念念之间圆满明彻；无穷无尽的真实宗义，亲眼目睹，心心念念都能契合。如同神奇的宝珠在手，永远止息了向外驰求；好像觉悟的大树垂下荫凉，完全消除了追逐影迹。在春天的池塘里获得真正的宝物，就不会再捡拾瓦砾；在古老的明镜前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狂乱的心顿时停歇。这样可以深深挑出知见的毒刺，永远截断疑惑的根苗。不用耗费丝毫的功夫，就能完全打开宝藏；不必运用刹那的力气，就能顿时获得玄妙的宝珠。称之为“一乘大寂灭场”，是真正的阿兰若正修行处。这是如来自已到达的境界，是诸佛本来安住的法门。因此普遍劝勉后来的贤者，仔细地、详尽地阅览。于是能够智慧穷尽性海，学识洞彻真源。这个“识”，这个“心”，是最尊贵、最殊胜的。这个“识”，是十方诸佛所证悟的；这个“心”，是一代佛教经教所诠释的。它最尊贵，是教、理、行、果所归向的；它最殊胜，是信、解、证、入所趣向的。诸位贤者依据它来解释阐述，论著兴起了千章；众多圣者体证它来弘扬宣说，谈辩成就了四无碍辩。所以摘取奇特的、提举深奥的，研究精微、洞彻幽玄，独自高举宏大的纲领，大大张设正确的法网。从五乘教法的机宜之地中打捞救度，升腾到第一义天。广泛地证成这个宗派，利益没有穷尽。于是能够使得正法久住于世，摧毁外道的邪见丛林；能够广泛救济含灵众生，堵塞小乘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