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食还山垂语
「楖栗横肩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因甚拨着便转?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黄河三千年一度清,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达其源者,因甚莫知所止?」
禅杖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径直走进千山万岭之中。 为什么一碰就转身呢? 走到溪水的尽头,坐下来看云雾升起。 黄河三千年才清澈一次,时光就像这流水一样,日夜不停歇。 那些已经通达源头的人,为什么却不知道停在哪里呢?
「扶风而出,带月而还,路远夜长,知他脚下云深几许?斯时也,万户俱闭,金鸭香消,从前知己,梦断邯郸。未审不共戴天者,如何相见?」
扶着风出门,踏着月光回来,路途遥远,夜色漫长,谁知道他脚下的云雾有多深?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香炉里的香气也消散了。从前的知己好友,早已从邯郸的美梦中醒来。那些不共戴天的仇人,又该如何相见呢?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青目睹人少,问路白云头。今朝一饱忘百饥,承谁恩力?」
一个钵盂吃遍千家饭,独自一人走遍万里路。能遇到的人很少,只能抬头问白云指路。今天吃饱了就忘了之前的饥饿,这是托了谁的恩情呢?
「南北东西归去来,夜深同看千岩雪。渠无眼耳鼻舌身意,作么生看?」
从四面八方回来的人啊,夜深时一起看那千山积雪。 他没有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和意识,那要怎么去看呢?
「撒手到家人不识,更无一物献尊堂。可怜生,头角零离,御饭亦吐。尊堂久默斯要,不以筋骨为能。今朝触目伤心,作何调摄?」
放手回家没人认得,再没有一样东西献给母亲。可怜啊,头角零落,连御赐的饭也吐出来。母亲长久沉默这个要旨,不以筋骨逞能。今天看到这景象心中伤痛,该怎么调理呢?
「昨从鸟道来,转入玄路去。智门踏破草鞋,赤脚走玄沙,逾岭碎却指头,血溅梵天,平地上死人无数。国有宪章,未审罪归何所?」
昨天我沿着鸟飞的小路来,又转进幽深的道路去。智门和尚踏破了草鞋,光着脚走在玄沙路上,翻山越岭时弄碎了手指头,鲜血溅到了梵天之上,平地上死的人更是数不清。国家自有法律章程,不知道这罪过该算在谁的头上?
「三日不相见,莫作等闲看。去家千百日,古路草芊芊。所以道:『未有尝行而不住者,未有尝住而不行者。』其行也,和光同尘,片云横谷口,迷却几人源?其住也,破家散宅,父母非我亲,谁是最亲者?既然家破宅散,且道饮食起居在甚么处?」
三天不见面,可别当平常事看待。 离家千百天,古老的道路上野草长得茂盛。 所以说:“没有曾经行走而不停留的,也没有曾经停留而不行走的。” 当他行走的时候,收敛光芒,混同于尘世,就像一片云横在山谷口,迷惑了多少人的来路? 当他停留的时候,家破宅散,父母都不是我最亲的人,谁才是最亲的呢? 既然家破宅散,那么请问,吃饭睡觉这些日常起居,又在哪里进行呢?
「父母非我亲,谁是最亲者?因甚东家人死,西家助哀?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悠悠两会心,清风动天地。君子千里同风,正与么时,山中人两口无一舌,作何秪对?」
父母不是我最亲的人,那谁才是最亲的呢?为什么东边人家死了人,西边邻居会帮忙哀悼?路上遇到明白道理的人,不用说话或沉默来应对,彼此心意相通,就像清风吹动天地一样自然。君子相隔千里也能心意相通,就在这个时候,山里的人两张嘴却没有一条舌头,该怎么回答呢?
「自离左右,乾坤寥廓,不识所从。终日十字街头化饭吃了,古庙里闭门高卧,一日打眠三五度,也消不得许多闲。闲不过时,于赤肉团上伐鼓,烈焰堆头白椎,尽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抛向面前,漆桶不会。四大部洲忍俊不禁,各还本位。东弗于逮过水睹影,打失布袋;西瞿耶尼倒腹倾肠;北郁单越打破大唐国,觅起处不得;南赡部洲相呼相唤云:『归去好珍重,后园驴吃草。』虽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奈笑破土地鼻孔。昨来重九之期,村歌社舞无处作赛,望空启告云:『何缘得到与么地?』秪恐山中人目断云山,不惜草鞋,一为举似俊鹰快鹞,一任分髓分皮。苟或眼目定动,莫怪玑上座不近人情好。」
自从离开师父身边,天地广阔,不知该往哪里去。整天在十字路口化缘吃饭,古庙里关上门睡大觉,一天睡上三五回,也消磨不完这么多空闲。闲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在这血肉之躯上敲鼓,在烈焰堆里挥槌,把整个大地收拢成米粒大小,扔到面前,可这黑漆桶般的愚钝还是不开窍。四大部洲都忍不住笑出声,各自回到原位。东胜神洲的人过水看见倒影,把布袋都笑丢了;西牛贺洲的人笑得肠子都要翻出来;北俱芦洲的人笑得把大唐国都震破了,却找不到笑是从哪儿开始的;南赡部洲的人互相招呼着说:“回去吧,好好保重,后院的驴在吃草呢。”话虽如此,人要是没有长远的考虑,必然会有眼前的烦恼,可这笑声都快把土地爷的鼻孔笑破了。昨天重阳节的时候,村里连唱歌跳舞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对着天空祷告说:“怎么才能到这样的境界呢?”只怕山里的人望断云山,不惜磨破草鞋,也要把这话传给那些像雄鹰快鹞一样机敏的人,任凭他们去剖析琢磨。要是有人听了还眼神呆滞不动,那就别怪璣上座我不近人情了。
「父母未生,洞见百骸五内;形名未兆,达乎此界他方。日照天临,因甚隔山人唱鹧鸪词,错认胡笳十八拍?春风如刀,春雨如膏,生杀互作,律令不饶。昨日百花芳妍,今日满地残红,任他梅魁多士、柳逞风流,叶脱香飘,一场狼籍,要终原始,斯皆我老。胡不唧溜?一枝才动,百枝撼摇。遂有汉语胡言: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令一队无巴鼻汉,于花果上别香别味,形影参差。玑上座今日不管他栴檀栗棘、硕果薝卜,一时投向烈焰中,匪图辉天鉴地,秪欲粉骨碎身。东山门下还有入水不溺、入火不烧者,出来添膏续焰。」
父母还没生下你的时候,就能看清你全身的骨头和五脏六腑;你的形体和名字还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通达这个世界和别的世界。太阳照着,天在上方,为什么隔着山有人唱鹧鸪词,你却错听成胡笳十八拍?春风像刀一样,春雨像油一样,生长和杀灭同时发生,规律法则毫不留情。昨天百花还开得鲜艳芬芳,今天就满地都是凋落的花瓣,任凭梅花多么出众、柳树多么风流,叶子脱落,香气飘散,最后都是一片狼藉,从头到尾,这都是我老头子的作为。怎么还不机灵点?一根树枝动了,一百根树枝都会跟着摇晃。所以就有这样的话:一朵花开出五片叶子,结果自然就成就了。让一群摸不着头脑的人,在花和果实上分别香味、分别味道,弄得形体和影子参差不齐。我璣上座今天不管它是檀香木还是荆棘,是硕果还是栀子花,全都一起扔进猛烈的火焰里,不是为了照亮天地,只是想粉身碎骨。东山门下还有没有进了水不沉没、进了火不燃烧的人?站出来添油续火。
「向上一路,凡圣共由。不得踏着,踏着则草木成兵,壁立千仞,人天罔措;不得住着,住着则髑髅前见鬼,百尺竿头进步,旋转乾坤;不得动着,动着则雷电交驰,急水上打毬子,万派朝宗;不得觑着,觑着则千波竞起。既然一切不得,则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因甚又道:『尝在于其中,经行及坐卧。』」
「识不能识,智不能知,觌面当机,瞬目千里。空生无说而说,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斯等人,翻成毒药。释梵绝听而听,口欲谈而辞丧,心欲缘而虑亡。群生万有,于非男女中幻作男女,宴息经行,光吞万象,智如鹙子,竭其神力,觅男女相,了不可得。亡何,一尘翳天,空花乱坠,于清净地上,瞥尔情生,四相纷纭,昧而不觉。劳他三十二大士徇物忘己,共入不二法门。净名移风易俗,一时靠倒门墙,中外迥如,去来无间。曼殊室利见小欲速,把火昼行,遂使随地称尊者,坐不垂堂,廓然无圣。昨来南越百城,逐队随行,把手拽不出。东山门下,还有东涌西没底么?有则出来与木上座相见。」
「人从西土来,不得淮南信,却道大唐国里,风雨顺时,百物纯淑,早禾晚禾,结子成仁,王瓜茄子,宽肠大肚,四民浩浩,不识不知。东山门下,言无味,食无味,无味之谈,塞断人口。玑上座从梦自在中闻之,不觉点胸点肋,曰:『东邻西舍,煤炭姜椒,何愁没处发落?』及至此中,而溪谷俱盈矣。因思弃也则出处艰辛,存也无处安着,不审海纳山容者,能多处添些子否?」
「清明在躬,志气如神,以空聚想,入于聚落,所见色声香味,交互争辉,触着则横按莫邪,伏尸万里,根尘界法,觌露风规,直出威音,迥超言象。等闲以应量器,洞荡相呈,无问男女贵贱,举必全真。或随缘赴感,或掉头不顾,或喜或怒,或慈或威,或香积满盛,或庐陵手授,唯一目等观而无异也。数声清磬,震动多少闲人;一片袈裟,解脱百朝黼黻。重门固闭,庭宇洞开,横出直入,呼唤不回。逢长汀子,布袋解开;遇维摩诘,识法者惧。要之,千岐万派,出没无时;佛国魔宫,起倒自我。教中道:『见闻随喜,克证无生。』因甚施者不名福田,供者堕三恶道?」
「尝因送客处,忆得别家时,思我狸奴白牯近日面孔何似?大兄小弟曾照顾伊,新妇骑驴阿家牵,闹市里德山牌作么生过?家富小儿骄,河里失钱河里摝,太险生;栗棘蓬、铁糁馅,有人供养我没量大人;云门饼、赵州茶,倒屙无及,祖父从来不出门。闲田地上松风,田库奴不知狼籍我多少?家无小厮,不成君子,蓑衣箬笠,天晴时甚人晒㫰?断头船子下扬州,洪浪巨涛里看风使帆,阿谁识得?李三黑一生只卖炭,虽然污我清白家声,泠地里全承渠力,年来失钱遭罪,也须大家着只眼。法堂草深丈许,我总不忧,秪忧太阳溢目,万里不挂片云,青天也须吃棒。时有目者不见,忽然南山起云、北山下雨,溪深杓柄长,如何去取?三伏毒热,井底冰生,镬汤炉炭里安居底,阿师还曾念我?赤骨律寒毛卓竖,俯仰乾坤无可告语,有怀如许,不审立业成家者作何料理?」
「贫无卓锥,动容扬古路;富有四海,遍界不能藏。既藏不得,则从日炙风吹,随波逐浪,或截流而渡,夹岸鸣榔;或深入不毛,千江钓雪。布帆明月,赢得梦贴芦花;起倒黑甜,忘却故乡水草。无位真人行一步,过无量恒沙世界,未出渠侬毛孔;舒一光,蔽百千日月朗耀,不得其门而入。玑上座今日将其门洞启,直令渠全身出现,普使群生万有眼见耳闻、舌尝鼻嗅、身触意思,纵饶六根不具、八识不全者,一点也背渠不得。东山门下繇来火烈风严,间不容发,而今觌面提持,如何回避?若也避得,莫谓天台路崄巇,羊肠更在青霄上;若避不得,相见易为好,共住难为情。」
「家贫犹自可,路贫愁杀人。水不洗水,金不博金。江南塞北,月泠风高;东鲁西秦,山深水阔。四衢道上砖,片片皆硬,开口告人难;大千沙界草,茎茎是药,把手将不去,寒暑迭迁。解忌口者,一牛饮水,五马不嘶;不解忌口者,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未审我无上医王,如何救疗?」
「昔日世尊,于涅槃会上,普告众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嘱摩诃迦叶。』若论正法眼藏,人人取之不竭,用之无穷,大千世界,无丝毫许障隔。涅槃妙心,圆明清净,应物现形,放之则弥漫八极,卷之则匿迹韬光,在圣不增,处凡不减,因甚又道付嘱摩诃迦叶?」
「车不横推,理无曲断,虽则法尔如然,其奈弦急则促。文殊、普贤各各翻转面皮,主人公二俱不受,情与无情,异口同音,曰:『官不容针,私通车马。』观音大士从闻、思、修入三摩地,曰:『某甲罪过。』长汀子于十字街头呵呵大笑,曰:『口秪堪吃饭。』是则固是,忽有人拈起一粒,问云:『这个从甚处得来?』又作么生?」
「好雨点点,不落在别处,无问情与无情,靡不承其恩力。其如根器匪一,弗克含藏,流而为泉、为涧、为沼、为池、为江汉、为河海,蹄涔沟浍无不有之,彼彼自深自满,洋溢波涛,莫知源之所自。爰有一人截流而渡,指目彼岸此岸异派中流,既而舟航竞作,往复无时,荡荡乎两岸不住、中流不停,出此没彼,放浪烟霞,多少水边渴死汉寻声逐色望风而归,日就月将罔知攸措。逮我马师崛起,一口吸尽西江,顿使万派千溪一时干竭,若魔若佛三界无安,日面月面揭示天宇,抚没弦琴群音绝响,百丈三日耳聋,踞大雄峰众峰偃伏,黄檗遥空吐舌玑。上座今日不是无风起浪,秪要诸人饮水知源,我当时若见这两个汉耳聋舌吐,一齐以利刃截去,教渠五音不别、五味不分,者也之乎无启口处。既然二根不具,未审宾主相见时如何酬酢?具眼耳者试请辨看。」
「父子上山,各自努力。忽然悬崖撒手时又作么生?」
「古人道:『开却路,达磨来也。』某甲曾为浪子偏怜客,直下八字打开,三道宝阶,十方通贯,若凡若圣,一任直道而行,但不得瞻依回顾。若尔依回,则尘境纷纭,岐路满目,百丑千奇,不一而足。虽然,若是过量人,以尘境为走使,蹊径为要道,奇形异状为幻化庄严,自我作祖,无往而不得焉。所以道:『毫厘有差,天地悬隔。』若无举鼎拔山力,千里乌骓不易骑。这个且置,未审达磨即今在甚么处?」
「去时无鼻孔,来时无口,虽则面目可憎,终不出乖露丑。既不出乖露丑,因甚是处被人趁出?」
「□古德云:『他人住处我不住,他人行处我不行,不是与人难共住,大都缁素要分明。』玑上座今日人贫智短,他人住处我亦住,他人行处我亦行,不是随流认得性,大都入水见长人。东山门下还有不避金翅底神龙,出来拿云攫雾。」
「三贤尚未明斯旨,十圣那能达此宗。因甚路上行人口似碑?」
「鱼行水浊,鸟飞毛落,案头边肉块块是精底。若无柳毅传书信,何缘得到洞庭湖。驴头没,马头回,不许夜行,投明须到,你若无心我便休。常啼菩萨卖却心肝去学般若,随行入市,要且价值难酬。十字街头石敢当,不分贵贱,应物舒光,光中演说陀罗尼曰:『初三十一,中九下七,金陵道婆,驷不及舌。』撒饼长街,观音大士将钱买得,放下手元来却是馒头。任渠通身是口,吃了直须吐却。此是玑上座一期行脚,于阛阓中耳闻目击底,分明举似大方。虽则以官路作人情,所谓礼轻义重。若也洞鉴微情,一任饥餐渴饮,横眠倒卧。若也情不附物,此去长安八千里。」
寓未嘉日新寺,万峰和尚忌辰。「六十三年前,醍醐毒药一道而行;六十三年后,鹅王择乳素非鸭类。年年此日,诸方知恩报德者,各各锦上添花。玑侍者从来无恩可知,亦无德可报,适于十字街头乞得一盂饭,不免随氀𣯜也应个时节。」呈饭,云:「昔日普化两度趯翻,今朝玑侍者一回拈出,临济生平驱耕夺食,到此亦吐舌而休,未审我没量大人作何吞吐?」良久,云:「也知无下口处。」炷香,云:「这一瓣香不贵你森森大树荫覆人天,只念你东掖夫椒苦辣难近。」提起坐具,云:「既近不得,这个又从甚处得来?」换手搥胸,云:「苍天!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