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绰
《广弘明集》
广弘明集
哀帝朝,为著作郎,撰《喻道论》,略曰:「夫佛也者,体道者也,道也者,导物者也,应感顺通,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无为故、虚寂自然;无不为故、神化万物,或难曰:『周孔适时而教,佛欲顿去杀,将何以惩暴止奸哉?』答曰:『不然,周孔即佛,佛即周孔,故在皇为皇、在王为王,佛者觉也,犹孟轲以圣人为先觉,其旨一也。周孔救弊,佛教明本,共为首尾,其致不殊。』难曰:『周孔以孝为首,而沙门之道,弃亲即疏,利剔须发,生废色养,终绝血食,而云弘道敦仁,广济群生?』答曰:『故孝之为贵,贵能立身行道,永光厥亲,若匍匐怀橘,日御三牲,而不能令万物尊己,非养亲之道。昔佛为太子,弃国学道,道成号佛,具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游步三界之表,恣化无穷之境,天清地润,品物咸亨,蠢蠕之生,枯槁之类,改悴为荣,还照本国,广敷法音,父王咸悟,亦升道场,以此荣亲,何孝如之?佛有十二部经,其四部,专以劝孝为事,殷勤之旨,可谓至矣!而俗人不详其源,便瞽言妄说,辄生攻难,以萤烛之见,疑三光之盛,芒隙之滴,怪渊海之量。以诬罔为辩,以果敢为明,可谓狎大人而侮天命者也。』」
在汉哀帝时期,我担任了著作郎的官职,写了《喻道论》这篇文章,大意是说:佛,是体现大道的人;大道,是引导万物发展变化的法则。佛回应教化、顺应通达,既不刻意作为,又无所不能。因为不刻意作为,所以虚空寂静、自然无为;因为无所不能,所以能神奇地变化万物。有人提出疑问:“周公和孔子是顺应时代而施教,而佛却主张立刻戒除杀戮,那用什么来惩治暴行、制止奸邪呢?”我回答说:“并非如此。周公、孔子就是佛,佛就是周公、孔子。所以,他们在帝王的位置上就遵循帝王的规范。‘佛’的意思是‘觉悟’,就像孟子认为圣人是先觉悟的人一样,两者的宗旨是相同的。周公、孔子致力于挽救社会的弊病,佛教则阐明万物的根本,两者相辅相成,最终归向没什么不同。”
对方又质问:“周公、孔子把孝道放在首位,而僧人的做法,却是抛弃亲人去接近外人,剃掉须发,活着的时候不赡养父母,死后也不祭祀祖先,却口口声声说要弘扬大道、敦厚仁德、广泛救济众生,这说得通吗?”我回答说:“所以孝道之所以珍贵,珍贵在能够安身立命、实践正道,让父母永远光荣耀人。如果只是像小孩那样匍匐在地、怀揣橘子来孝顺父母,或者每天用三牲来供奉,却不能使万物尊重自己,那也算不上真正的赡养父母之道。从前佛陀还是太子时,放弃国家去学习大道,道业成就后被尊称为佛,具备三十二种瑞相、八十种美好特征,在三界之上自由行走,在无穷的境界中教化众生,使得天空清净、大地滋润,万事万物都顺利通达。连蠕动的小虫、干枯的草木,都能从枯萎变为繁茂。他荣归故国时,广泛宣讲佛法,父王和族人都因此觉悟,一同升入修行果位。用这样的方式来光耀亲人,还有哪种孝道能比得上呢?佛有十二部经典,其中四部专门以劝人行孝为主题,那恳切周详的意图,可以说做到极致了!可世俗之人不清楚这些根源,就胡乱评论、任意指责,生出许多攻击和非难。用萤火虫和蜡烛般微小的见识,去怀疑日、月、星的光辉;用指尖缝隙滴下的一丁点水滴,去诧异深渊大海的容量。他们把诬蔑不实当作善辩,把鲁莽武断当作聪明,这真是轻慢有道君子、冒犯上天意旨的行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