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字君實)
《统纪》并《通载》
《统纪》和《通载》
元祐初拜相，封温公，谥文正。尝作解禅偈，其序曰：「文中子以佛为西方圣人，信如文中子之言，则佛之心可知矣！今之言禅者，好为隐语以相迷，大言以相胜，使学者伥伥然，益入于迷妄，故予广文中子之言而解之，作解禅偈六首。若其果然，则虽中国亦可行矣！其一曰：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铦锋；终朝常戚戚，是名阿鼻狱。其二曰：颜回安陋巷，孟轲养浩然；富贵如浮云，是名极乐国。其三曰：孝道通神明，忠信行蛮陌；积善来百祥，是名作因果。其四曰：言为百世师，行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坏身。其五曰：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行之诚且久，是名光明藏。其六曰：道意修一身，功德被万物；为贤为大圣，是名佛菩萨。」公尝书心经以赠僧，复题其后，略曰：「退之排佛，而称大颠外形骸以理自胜，要自胸中无滞碍。由是观之，于佛不为无得，而所排者迹耳。」
元祐初年，溫公被任命為宰相，死後諡號文正。他曾寫過《解禪偈》六首，序言說：文中子認為佛是西方的聖人，如果真像文中子所說的那樣，那佛的心意就可以明白了。現在談禪的人喜歡用隱晦的語言來互相迷惑，用誇大的言辭來互相爭勝，讓學習的人茫茫然，更加陷入迷惑和虛妄之中。所以我擴展文中子的言論來解釋禪，寫成《解禪偈》六首。如果這些道理確實如此，那麼即使在中國也可以實行。第一首說：憤怒像烈火，貪欲像鋒利的刀刃，整天憂愁悲傷，這就是阿鼻地獄。第二首說：顏回安於簡陋的巷子，孟軻修養浩然之氣，富貴像浮雲一樣，這就是極樂世界。第三首說：孝道能感動神明，忠信能通行於四方，積累善行帶來各種吉祥，這就是因果報應。第四首說：言論能成為百代人的老師，行為能成為天下人的榜樣，時間久了也不會被掩蓋，這就是不壞的法身。第五首說：仁是人的安穩住宅，義是人的正確道路，實行起來真誠而長久，這就是光明的寶藏。第六首說：道義修養自身，功德利益萬物，成為賢人成為大聖人，這就是佛菩薩。溫公曾經書寫《心經》送給僧人，又在後面題字說：韓愈排斥佛教卻稱讚大顛禪師，能超脫身體的束縛，用理性自我克制，關鍵在於心中沒有阻礙。從這來看，他對佛教不是沒有領悟，他所排斥的只是外在的形式罷了。
溫公不但不識禪，而且不識孔子。孔子曰：「吾欲無言。」又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豈亦好為隱語？我釋迦如來，說法四十九年，而云：「吾未嘗說著一字。」末後拈花示眾，人天罔措，惟迦葉一人契旨微笑，即與正法付之。昔維摩示疾，文殊與諸賢聖往問，維摩問諸大士：「以何為不二法門？」諸大士各各答，已文殊問曰：「仁者以何為不二法門？」維摩默言不答。所以至道無言，言生理喪，故古德云：「口欲談而辭喪，心欲緣而慮忘。」《法華經》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一切聲聞、緣覺、菩薩所不能知，唯佛與佛乃能究盡。」三乘賢聖尚不能測佛智，況凡情而能測度哉！故達磨西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三教聖人，本無言說，唯以悟明心性而已，奚拘文字語言乎！溫公以名言道理而窺心性，誠未夢見在。所謂對醯雞而談浩劫，向井蛙而言滄海，在雞蛙知見，誠為大言。參軍齊王巾，作頭陀寺碑云：「是以掩室摩竭，用啟息言之津，杜口毘耶，以通得意之路。」陳瓘忠肅公云：「釋氏曰：『止止勿說。』老氏曰：『智者不言。』孔氏曰：『默而識之。』此祖宗之所躬行，而非有言之士所能議哉！」(瓘，號了翁。)石室論曰：「溫公廣文中子意，作解禪頌六首，其卒章曰：『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為賢為大聖，是名佛菩薩。』噫！文正公，繼孔、孟、荀、楊，為大賢者也，庸有不知佛哉！觀其頌，則文正公平生所為，皆佛菩薩之心也。特禪之一法，雖吾門，亦標表以為教外別傳，自非積三二十年，息心絕慮，則莫能究其旨，謂之隱語大言，似是而實非也。何則？昔薛收子遇隱士負苓者，謂伏羲氏畫卦，泄道之密，漏神之機，分張太和，磔裂元氣，使知者不知，太朴散矣！矧不立文字之禪，直指人心於語言形跡之表，詎可常程義理，而求其言說耶？是不獨文正公、文中子、楊、孟諸賢未暇留神，吾徒傳教大法師輩，固有不知而興謗者，乃蠱毒達磨，毀害二祖。故先德云：『千人萬人中，撈摝一箇半箇而已。』夫豈易信也哉！」
溫公不但不懂禪，也不懂孔子。孔子說：「我想不說話了。」又說：「你們這些學生以為我隱藏了什麼嗎？我對你們沒有什麼隱藏的。」難道孔子也喜歡說隱語嗎？我釋迦如來說法四十九年，卻說「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字」。最後拈花給眾人看，天人和人都摸不著頭腦，只有迦葉一個人領會了，微微一笑，佛陀就把正法傳給了他。從前維摩居士示現生病，文殊菩薩和各位賢聖去探望他。維摩問各位大菩薩：「你們認為什麼是無二的法門？」各位大菩薩各自回答完畢，文殊菩薩問：「仁者，你認為什麼是無二的法門？」維摩默然不答。所以最究竟的道理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一開口說，道理就消失了。所以古德說：「嘴巴想說卻說不出來，心要思量卻忘了念頭。」《法華經》說：「這個法是思量和分別無法理解的，一切聲聞、緣覺、菩薩都不能知道，只有佛和佛之間才能徹底明白。」三乘的賢聖尚且不能測度佛的智慧，何況凡夫的情感能測度嗎？所以達摩祖師從西邊來，不立文字，直接指點人心，見性成佛。三教的聖人本來就沒有言說，只是靠領悟明白心性罷了，哪裡拘泥於文字語言呢？溫公用名言和道理來窺探心性，真是連做夢都沒夢到過。這就像對著醋缸裡的小蟲談論漫長的劫數，對著井裡的青蛙說起大海，在蟲子和青蛙的見識裡，這確實是大話。參軍齊王巾作《頭陀寺碑》說：「所以在摩竭掩室，用來開啟停止言說的途徑；在毘耶閉口，用來通達得意忘言的路徑。」陳瓘忠肅公說：「佛家說『止止不要說』，老子說『聰明的人不說話』，孔子說『默默記住它』。這是祖宗們親身實踐的，不是能言善辯的人所能議論的。」(瓘號了翁)石室評論說：「溫公推廣文中子的意思，作了六首解禪頌，最後一首說：『言語能成為百世的榜樣，行為能成為天下的準則，成為賢人成為大聖人，這就叫佛菩薩。』唉！文正公是繼承孔孟荀楊的大賢人啊，怎麼會不懂佛呢？看他的頌，就知道文正公平生所作所為都是佛菩薩的心腸。只是禪這個法門，即使在我們佛門裡也是特別標舉出來，作為教外別傳的。如果不是積累二三十年靜心息慮的功夫，就沒法探究它的宗旨。說它是隱語大話，好像對其實不對。為什麼呢？從前薛收子遇到一個隱士，是背柴的人，他說伏羲氏畫八卦，洩露了道的奧秘，漏出了神機，分散了太和之氣，撕裂了元氣，讓聰明的人不再聰明，太樸素已經散失了。何況不立文字的禪，直接指點人心，超越語言和形跡之外，怎麼能用平常的道理去尋求它的言說呢？這不只是文正公、文中子、楊朱孟子這些賢人沒時間留神，就是我們門下傳教的大法師們，本來也有不懂而毀謗的，就像蠱毒傷害達摩，毀害二祖一樣。所以先德說：「千人萬人之中，只能撈得一兩個而已。」這哪裡是容易相信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