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古
举南泉、归宗、麻谷礼拜忠国师,泉于路上画一圆相云:「道得即去。」宗于圆相中坐,谷作女人拜,泉云:「恁么则不去也?」宗云:「是何心行?」
南泉、歸宗、麻谷三位禪師一起去拜見忠國師。路上,南泉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說:「能說出道理來,我們就去。」歸宗走進圓圈裡坐下,麻谷行了個女子的禮節。南泉說:「這樣的話,就不去了嗎?」歸宗反問:「你這是什麼心思?」
拈云:「南泉与归宗麻谷,半路做个抽身计以为自胜,然千说不如一见。」
南泉、归宗和麻谷这三位禅师,走到半路就抽身退步,以为这样能胜过别人。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见一见来得实在。
举香严垂语云:「如人上树,口啣树枝,手不攀枝,脚不踏枝,下有人问西来意。若不对,违他所问;若对,又丧身失命。正当恁么时作么生?」即是有虎头招上座云:「树上即不问,未上树请和尚道。」香严呵呵大笑。
香严禅师提出一个问题说: “好比有个人爬到树上,用嘴咬着树枝,手不抓树枝,脚也不踩树枝。树下有人问他什么是祖师西来的意旨。如果不回答,就违背了对方的提问;如果回答,一开口就会掉下来丧命。正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这时虎头招上座就说: “树上的人我就不问了。请和尚说说,还没上树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香严禅师听了,呵呵大笑。
拈云:「丛林谓之虎头,可谓虎头者也。然据虎头收虎尾,须是香严老作。何也?不见道『树上道即易』。」
他评论说:“在禅林里,人们称他为虎头,确实称得上虎头。但是,要抓住虎头、收住虎尾,还得是香严老禅师才行。为什么呢?难道没听说过‘在树上说容易’这句话吗?”
举云居宏觉禅师。僧问:「如何是沙门所重?」宏觉曰:「心识不到处。」
云居宏觉禅师。有僧人问:“出家人最看重什么?”宏觉禅师回答:“心识无法触及的地方。”
拈云:「宏觉乃洞下尊宿,恰不闻如马之馵之说欤。」
宏觉是洞山宗的高僧,怎么没听说过“像马那样奔跑”的说法呢?
举沩山、五峰、云岩同侍立百丈大师。云:「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沩山云:「却请和尚道。」丈云:「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五峰云:「和尚也须并却。」丈云:「无入处斫额望汝。」云岩云:「和尚有也未?」丈云:「丧我儿孙。」
有一次,沩山、五峰、云岩三个人,一起站在百丈大师身边伺候。百丈大师问他们:“要是把你们的喉咙、嘴唇和舌头全都堵上,你们怎么说话?”沩山回答说:“那还得请和尚您自己来说。”百丈说:“我倒是可以说给你们听,但我担心以后会害了我的弟子们。”五峰说:“和尚您也得把自己的喉咙、嘴唇堵上才行。”百丈说:“你们还没摸到门路,我都替你们着急,恨不得替您们做个样子。”云岩问:“和尚您自己有没有呢?”百丈说:“真要这样,那我就算教坏了弟子们。”
拈云:「老百丈耄矣!为子孙故忘于言而也不知。」
老百丈禅师真是老糊涂了!为了子孙后代的事,说错了话自己都不知道。
举城东老母与佛同时而生,一生不愿见佛,一日及见佛来,周回上下皆避不得,乃以手掩面,十指掌中悉皆见佛。
有一个住在城东边的老太太,她和佛陀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但她一辈子都不愿意见佛。有一天,她看见佛来了,想躲却躲不了,不管怎样都没办法避开,于是就用手遮住脸。结果在她十根手指的掌心里,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佛的形象。
拈云:「城东老母不愿见佛,恰不知在己通身是佛;殆见佛后,又不能于无佛处藏身。将谓这婆子有多少奇特。」
拈说:城东老太太不想见佛,却不知道她自己浑身都是佛。等见了佛后,她又不能在没佛的地方藏身。还以为这老太太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举陆亘大夫问南泉:「弟子家中有一片石,有时坐、有时卧,欲镌作佛,得否?」泉云:「得。」陆云:「莫不得否?」泉云:「不得。」
陆亘大夫问南泉禅师:“我家里有一块大石头,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躺着,想把它雕刻成佛像,行不行?”南泉说:“行。”陆亘又问:“难道不行吗?”南泉说:“不行。”
拈云:「陆大夫一片好石,不遇南泉几丧淳矣。」
举玄沙示众云:「诸方尽道接物利生,忽遇三种病人来,如何接得?患盲者,拈槌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哑者,教伊说又说不得。若接此人不得,佛法无灵验。」
拈云:「玄沙三种病人,使卢扁再世,也只可拱手,况庸医者乎。」
举德山示众云:「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时,有僧出礼拜,山便打。僧云:「某甲话也未问。」山云:「尔是甚处人?」僧云:「新罗人。」山云:「未踏船舷,好与三十棒。」法眼拈云:「大小德山,话作两橛。」圆明道:「大小德山,龙头蛇尾。」雪窦云:「二老宿虽善裁长补短、舍重从轻,要见德山亦未可。何故?德山大似握阃外威权,有当断不断不招其乱底剑。诸人要识新罗僧么?只是撞着露柱底个瞎汉。」
拈云:「若是德山当时只说到『今夜不答话』处便住,免见后来惹起这许多葛藤。」又云:「我是新罗僧,见德山才开口,呵呵一笑便出。」
举云门示众云:「老胡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
拈云:「云门虽是报恩有分,苟当时有人,则亦须吃棒,所以往往瞻前多是不知顾后。」
举台山路上有一婆子,凡有僧问台山路向什么处去?婆云:「蓦直去。」僧才行,婆云:「好个阿师,又恁么去也?」僧举似赵州,州云:「待与勘过。」州亦如前问。至来日,上堂云:「我为汝勘破婆子了也。」
拈云:「赵州勘婆话,千百年下我闻,恰如亲见这老汉一般。未知诸方作么商量?」
举投子问巨荣禅客:「老僧未曾有一言半句挂诸方耳目,何用要见山僧?」僧云:「到这里不施三拜,要且不甘。」子云:「出家儿得恁么没碑记。」僧绕禅床一匝而去。子云:「有眼无耳朵,六月火边坐。」
拈云:「这僧没碑记,何似投子没碑记。当时若见也,放这老汉不过。」
举布袋和尚颂云:「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皆不识。」
拈云:「时人且止,布袋还自识么?」
举睦州问武陵长老:「了即毛端吞巨海,始知大地一微尘。作么生?」陵云:「和尚问谁?」州云:「问长老。」陵云:「何不领话?」州云:「我不领话?你不领话?」
拈云:「若是睦州待武陵云『和尚问谁?』便尔休去,岂不千好万好。却云『问长老。』噫!不亦剩矣。」
举太原孚上座问鼓山:「父母未生时,鼻孔在什么处?」山云:「即今生也,鼻孔在什么处?」孚不肯,乃云:「你问,我与你答。」山云:「父母未生时,鼻孔在什么处?」孚乃摇扇而已。
拈云:「我是鼓山,但向伊道:『扇子且从你摇,切忌筑着磕着。』」
举雪峰云:「饭罗边坐地,饿死人无数;海水边坐地,渴杀人无数。」玄沙云:「饭罗里坐,饿死人无数,海水没头,渴杀人无数。」云门云:「通身是饭,通身是水。」
拈云:「老雪峰一门父子说饭说水,自有意味。我则不然,不见道『不贪香饵味,须是碧潭龙。』」
举赵州云:「老僧答话去也,有解问底,致将一问来。」时有僧出礼拜,州云:「比来抛砖引玉,却引得个墼子。」下座后,法眼举问觉铁觜:「此意如何?」觉云:「与和尚举个喻,如国家拜将相似,问云:『谁人去得?』有一人云:『某去得。』答云:『汝去不得。』法眼云:『我会也。』」
拈云:「才见道老僧答话去也,便与喝散大众,尚且不堪;后来觉铁觜、法眼强说兵机。呜呼!蹉过赵州远矣。」
举法华经云:「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诸增上慢者,闻必不敬信。」
拈云:「长鲸一吸海水尽,团团露出珊瑚枝。」
举崇寿指凳子云:「识得凳子,周匝有余。」云门云:「识得凳子,天地悬殊。」
拈云:「识得凳子,千株松下好坐歇凉。」
举梁武帝问达摩大师云:「如何是圣谛第一义?」大师云:「廓然无圣。」帝云:「对朕者谁?」大师云:「不识。」
拈云:「作家君王几被大师热瞒一上,因兹故直得少室冷雪光生。」
举白云端禅师因郭功辅到,示众云:「夜来枕上作得个山偈,谢功辅大儒,说与大众,请已后分明举似诸方。此偈非惟谢功辅大儒,只要与天下有鼻孔衲僧脱却着肉汗衫。」乃云:「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尒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
拈云:「此偈谢功辅大儒即得,要脱他衲僧着肉汗衫则未可。何也?犹带笔墨气在。」
举保宁勇禅师示众云:「大方无外,大圆无内,无外无内,圣凡普会,瓦砾生光须弥粉碎,无量法门百千三昧。」拈拄杖云:「总向这里会去。苏噜苏噜,㗭唎㗭唎,娑婆诃。」
拈云:「若是这老汉,只说到『无量法门百千三昧』处,便蓦拈拄杖下座。至今天下人,不奈这老汉何。」
举如来大集会中,一切诸大众奉如来命,皆发菩提心。惟大力魔王云:「待一切众生成佛尽、众生界空时,我乃发菩提心。」
拈云:「噫!名下不虚人,真可谓大力者也。」
举阿育王饭三十万比丘众,宾头卢尊者居上座,王问:「尊者亲见佛耶?」尊者以手举眉毛视王曰:「我见于如来,于世无譬类。」王又问:「何处见佛?」尊者曰:「如来将五百阿罗汉俱王舍城安居,老僧亦在其中。」
拈云:「惜乎!宾头卢!将见佛一只眼失却了也。若是育王见举起眉毛,便与踏倒饭床也,且当得一时斋会;却又问『何处见佛?』可谓相见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