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澄昭公语偈序
达澄昭公与余同参金粟老人,乃乙丑春二月也。公来自台荡,余发足自吴门,相去千里,海塘问渡,忽焉相值,促膝方舟,酬酢半饷。予见公貌厚骨刚,志迈言简,有古衲子风,公亦谓予气味不异,遂成莫逆。夏末,公渡钱塘,礼受业于归琴川省亲,再期金粟山下。分袂月余,丛桂香中,果如约而至,复相把手。然公孤高之操,陆沉众中,独当老人棒喝下,神骨耸然。老人时瞬青眼视,而公唯自重若讷。丙寅春,烟霞癖发,偕予看明州山水,挂瓢福泉山之法海寺,所造日深,语益鲜利。或拈弄古今,或宴憩水石,信口而吟,信机而出,犹天籁鸣。未过关者,侗乎莫测,第恨其随诵随舍。一日溪行,予谓之曰:「我侪片言只字,莫非吐露衲僧本分,揭佛祖命脉,何遽弃之?」公忽悟,大笑曰:「从是当汇成编,任刺人眼。」予因戏之曰:「篇之首安何名?」公云:「虚空不容彩尽。」予笑曰:「虚空固不容彩画,彩画岂外虚空耶?」公云:「打葛藤作么?」予复笑而不言,遂以名其篇。
达澄昭公和我一起在金粟老人那里学习,那是乙丑年春天的二月。他从台荡来,我从吴门出发,相隔千里,在海塘渡口等船的时候,突然就遇上了。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膝盖挨着膝盖,交谈了有半顿饭的工夫。我看他相貌敦厚,骨相刚毅,志向远大,说话简洁,有古代僧人的风范。他也觉得我的气质和他很投缘,于是就成了好朋友。
那年夏末,他渡过钱塘江,去琴川拜见师父,顺便探望亲人,说好两年后再到金粟山下来相聚。分别了一个多月,在桂花飘香的时候,他果然如约而来,我们又见面了。不过,他性情孤高,虽然和大家在一起,却像沉在陆地上一样不随波逐流。唯独在金粟老人的棒喝之下,他会精神一振,骨头都像立起来似的。老人时常会用赞许的眼光看他,但他只是更加稳重,显得话不多。
丙寅年春天,我们游山玩水的兴致来了,就一起去看明州的山水。在福泉山的法海寺挂单住下,他的修行境界一天比一天深,话说得却更少、更锋利了。有时候谈论古今的事,有时候在水边石头上休息,随口吟诵,随机应答,就像自然发出的声音一样。那些还没开悟的人,懵懵懂懂地,完全听不懂,只是可惜他随说随忘,从不记下来。
有一天在溪边散步,我对他说:“我们哪怕只说片言只字,也都是吐露僧人的本分事,揭示佛祖传法的关键,怎么就随便丢掉了呢?”他忽然明白了,大笑着说:“从今以后,应该把它们收集编成册,管它刺不刺人的眼。”我于是开玩笑问他:“这集子的开头,该起个什么名字呢?”他说:“虚空里容不下彩画。”我笑着说:“虚空固然容不下彩画,但彩画难道能跑到虚空外面去吗?”他说:“扯这些闲话干什么?”我又笑了笑,没再说话,于是就用“虚空不容彩”来给这集子命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