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白可公出山诗序
衲僧衣线下一段大事,辉今灼古,非言句可指拟,才涉唇吻,即觌面蹉过。故我同侪欲求法于语言文字,已若掘地觅天,况刻意工翰墨、事吟咏,于自己分中何啻白云万里耶?虽然,若是得底人又且不然,言所不言、迹所不迹,尝年无语,其声如雷,终日口喃喃,原无一字,如是则何妨开口、何妨闭口?何妨有句、何妨无句?何妨一句、何妨多句?予友元白可公,楚人也,与余同参金粟,别来数年,晦迹于徽之黄海,日登眺三十六峰,坐石题诗,吟风啸月,若下忘人世矣。乙亥冬,会老人从心之年,及门弟子散于四方者毕集太白蜂下,公亦负策而至,自秋徂冬,每于火罏头出黄山所咏示人,同志咸爱其脱落绳墨,有潇洒独得之韵。春日,载阳制解,公作诗别友,卜日他行,意觅一丘一壑,种田博饭,追步古人,不欲浪出头角,类肮脏虫豸。于是黄岩木陈忞公闻而嘉之,作歌以贻,一时同志赓者凡数篇,公总集之,索予为序。予曰:「是集也,胡言汉语,同友虽各出手眼,然于公分上皆闲言语,何用为?」公曰:「抛砖引玉,余之幸也。」固以请。余因书前数语,不唯题今出山诗,他日并可序公黄山集,使明眼人欲识我林下人面目,不待文彩已彰,自当于笔尖未动时荐取。
袈裟底下藏着人生最要紧的事,它光芒照耀古今,不是言语能说清的。一开口,就当面错过了。所以我们这些人想从文字里找佛法,就像挖地找天一样不可能,更何况费心琢磨文笔、埋头写诗呢?那离自己的本分事,简直像隔着万里白云那么远。
不过,真正明白的人又不一样。他们能说出没法说的话,留下找不到的痕迹。就算整年不说话,声音也像打雷一样响亮;就算整天嘴里念念叨叨,其实一个字也没说。这样的话,开口又怎样?闭口又怎样?有句子又怎样?没句子又怎样?一句又怎样?很多句又怎样?
我的朋友元白可公,是楚地人,曾和我一起在金粟禅师那里参学。分别几年后,他隐居在徽州的黄山,每天眺望三十六座山峰,坐在石头上题诗,迎着风吟唱,对着月亮长啸,好像忘了人间世事。
乙亥年冬天,正逢我们师父七十寿辰,分散在各地的弟子们都聚集到太白峰下。可公也背着行囊来了。从秋天到冬天,他常常在火炉边拿出在黄山写的诗给大家看。同道朋友们都喜欢他的诗不受规矩束缚,有一种潇洒自在的独特韵味。
春天来了,天气转暖,师父让大家各自回去。可公写诗告别朋友,选了个日子准备离开。他想找个山野地方,种田换饭吃,追随古人的脚步,不愿意勉强自己出头露面,像那些肮脏的虫豸一样。
黄岩的木陈忞公听说了,很赞赏他,写了一首诗送给他。一时间,同道的朋友们跟着唱和的也有好几篇。可公把这些诗收集起来,请我写个序。
我说:“这集子里的诗,大家虽然各有各的见解和写法,但对您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有什么用呢?”
可公说:“抛砖引玉,是我的荣幸啊。”他坚持请我写。
我就写了前面这些话。这不只是为现在这些告别诗而题,将来也可以用作可公黄山诗集的序。让有眼光的人想认识我们这些山林中人的真面目,不必等文采显露出来,自然能在笔尖还没动的时候,就领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