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实
师讳正觉,隰州李氏子。母梦五台僧解环与,环其右臂乃孕。及生,右臂特起若环状。七岁日诵数千言,佛阤逊禅师一见知其为法器。年十一得度,十四具戒,十八游方,首参枯木成禅师。一日闻僧诵《法华经》至「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句,瞥然有省。走白成,成指香合曰:「里许是什么物?」师曰:「是什么心行?」曰:「汝妙悟处又作么生?」师手画一圆相以呈,复抛向后。成曰:「弄泥团汉有什么限?」师曰:「错。」成曰:「别见人始得。」师诺诺。即造丹霞淳公,公问:「如何是空劫以前自己?」师曰:「井底虾蟆吞却月,三更不借夜明帘。」公曰:「未在,更道!」师拟议,公打一拂子曰:「又道不借。」师于言下释然,遂作礼,公曰:「何不道取一句?」师曰:「某甲今日失钱遭罪。」公曰:「未暇打得汝,且去!」自是机锋迅捷,诸方推重。公领大洪,师掌牋记,后命首众,得法者已数人。四年过圆通,时真歇了住长芦,遣僧邀至。众出迎,见其衣舄穿弊,且易之。真歇俾侍者易以新履,师却曰:「吾为履来耶?」众闻心服,恳求说法,居第一座。六年出世,住泗州普炤,时年三十有四。历迁舒州太平、江州圆通、能仁,真州长芦,建炎末乃住天童。尝被旨移灵隐,未阅月丐归,故于天童最久,前后凡三十年。绍兴丁丑秋九月,谒郡僚及檀越,次谒越帅赵公令誏,与之言别。冬十月己亥还山,翼日沐浴更衣端坐告众,作书遗大慧杲公邀主后事,别以偈。偈曰:「钝鸟离窠易,灵龟脱壳难,我无你不去,你无我不行。」复书偈示众曰:「梦幻空花,六十七年,白鸟烟没,秋水连天。」掷笔而逝。龛留七日颜色如生,其徒奉全躯,塔于东谷。绍兴戊寅,诏谥师「宏智」,塔曰「妙光」。师为人方厉,坐必跏趺,食不过午。住持以来,受无贪而施无厌。岁艰,食蠲己有,及赡众之余,赖全活者数万。居恒一瓶一钵,丈室萧然。虽早岁出世,然非众力推挽,不肯轻为人。天童楼阁彩映东南,而师不动声色自能涌出。季年不发一化主,香积充满,户外屦恒逾千计。归骨之日,送者弥山塞谷,无不涕泪悲仰。盖师契悟既深,履践复粹,故能名彻九重,化走八埏。百世下望其流光,尚与太白争高,非偶然也。师嗣丹霞淳,洞山十世孙,塔称天童十六代住持,其法嗣为嗣宗等十四人。建炎四年,金人陷明州,时众千二百人将散去,师止之曰:「无庸,鲁不至此。」及鲁登小白岭,见神兵满山谷,大惧而退。
禅师法名正觉,是隰州李家的人。他母亲梦见五台山的一位僧人解下臂环送给她,接着就怀孕了。等禅师出生时,右臂上高高隆起,像环的形状。七岁时,每天能背诵几千字。佛阤逊禅师一见到他,就知道他是能承继佛法的人才。十一岁剃度出家,十四岁受具足戒,十八岁开始四处参学。最先参拜枯木成禅师。有一天,听到有僧人念《法华经》,念到“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这一句时,他心里忽然有所领悟,就跑去告诉成禅师。成禅师指着香盒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禅师说:“这是什么心行?”成禅师说:“你妙悟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禅师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相呈上,又把它抛向身后。成禅师说:“你这个玩泥巴的家伙,有什么出息?”禅师说:“错了。”成禅师说:“得去见见别人才能有所得。”禅师连声答应。于是就去拜访丹霞淳公。淳公问:“什么是空劫以前的自己?”禅师说:“井底的蛤蟆吞掉了月亮,三更天不借夜明帘。”淳公说:“还不对,再说。”禅师正要开口思考,淳公打了他一拂子,说:“你又说‘不借’?”禅师一听这话,当下豁然开朗,就向淳公行礼。淳公说:“为什么不道一句?”禅师说:“我今天丢了钱又遭了罪。”淳公说:“没空打你,你先去吧。”从此以后,禅师机锋迅捷,各地都推重他。淳公住持大洪山时,禅师担任掌笺记,后来又被任命为首席,当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得法了。四年后,禅师经过圆通寺。那时真歇了禅师住持长芦寺,派僧人邀请禅师到寺里。大众出来迎接,看见禅师的衣鞋破旧,就想给他换。真歇让侍者拿新鞋给禅师换,禅师推辞说:“我是为鞋子来的吗?”大众听了,心里都很佩服,恳求禅师说法,请他居第一座。六年时开始出世弘法,住持泗州普炤寺,当时三十四岁。后来依次迁往舒州太平寺、江州圆通寺、能仁寺、真州长芦寺。建炎末年,才住持天童寺。曾经奉旨移住灵隐寺,不到一个月就请求回去,所以在天童寺住得最久,前后共三十年。绍兴丁丑年秋天九月,禅师拜访郡中官员和施主,接着拜访越州统帅赵公令誏,和他道别。冬天十月己亥日回到山上,第二天沐浴更衣,端坐著告诉大众,写了信给大慧杲公,请他主持后事,又写了一首偈告别。偈说:钝鸟离窠易,灵龟脱壳难。我无你不去,你无我不行。又写了一首偈给大众看,说:梦幻空花,六十七年。白鸟烟没,秋水连天。写完把笔一扔就去世了。遗体在龛中放了七天,面色像活着一样。弟子们把全身安葬在东谷建塔。绍兴戊寅年,皇帝下诏赐谥号“宏智禅师”,塔名“妙光”。禅师为人方正严厉,坐时一定盘腿,过了午时不进食。住持寺院以来,接受供养不贪多,布施给人不厌倦。年成不好缺粮时,就捐出自己的所有来供养大众,靠他活下来的人数以万计。平时只有一瓶一钵,方丈室空荡荡的。虽然早年就出世弘法,但如果不是大众推举,他不肯轻易出来。天童寺的楼阁彩绘映照东南,而禅师不动声色,自然就能建成。晚年不派一位化缘的僧人,香积厨却丰盛充足,门外常有一千多双鞋子。送葬那天,送行的人漫山塞谷,没有不流泪悲仰的。这是因为禅师悟道既深,修行又纯粹,所以名声传到九重天子那里,教化遍及八方,百世之后仰望他的遗风,还和太白山争高,这不是偶然的。禅师嗣法于丹霞淳公,是洞山第十世孙,塔称天童第十六代住持。他的法嗣有嗣宗等十四人。建炎四年,金人攻陷明州时,寺众一千二百人准备散去,禅师阻止他们说:“不用怕,鲁人不会到这里来。”等到鲁人登上小白岭,看见满山谷都是神兵,非常害怕,就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