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天童景德禅寺宏智觉禅师语录

绍兴戊寅年春天二月，皇帝下诏追封已故的明州天童山景德寺的僧人正觉为“宏智禅师”，他的灵塔赐名为“妙光”。他的弟子们一起感念皇上的恩德，决定把这件事刻在美玉上，以便长久流传，并且派人来请我为师父的塔写一篇铭文。我听说中国从东汉开始才有佛经和佛像，学习佛法的人大都把做有形的善事当作功德，到了梁朝，这种风气更盛。达摩祖师从印度西来，传授佛的心印，佛道从此才真正昌明。到了唐朝，朝廷褒扬推崇各位祖师，有赐予谥号、为塔命名的做法，但那都是在他们圆寂后一百年或两百年的事了。如今宏智禅师去世不久，就蒙皇上赐予谥号褒奖，这真是无比的光荣啊！如果不是能够担当佛法的栋梁、得到祖师心法的真传、能够教化僧俗大众、成为人天师范、把生死大事看得如同游戏一般的人，怎么能得到这样的殊荣呢？于是我就选取他一生示现于世的事迹，写成序文并刻下铭文。禅师俗家姓李，法名正觉，是隰州隰川人。祖父名叫李寂，父亲名叫李宗道，世代都学习般若智慧。母亲赵氏，曾经梦见五台山的一位僧人解下自己右臂上的玉环送给她，不久就怀孕了，于是就不再吃荤腥。等到禅师出生时，右臂上就隆起一个环状的印记。他刚满七岁，就聪明过人，每天能背诵几千字的文章。十一岁出家，十五岁剃度，十八岁开始云游四方参学，三十四岁开始住持寺院，开法接众。他在净明寺本宗大师那里受具足戒，在晋州慈云寺智琼律师那里学习戒律，在舒州丹霞山德淳禅师那里悟得心法。最初他住持泗州的普照禅寺，接着住持舒州的太平寺，然后是江州的圆通寺、能仁寺，真州的长芦寺，晚年才住持现在的天童寺。起初，禅师经过舒州、蕲州，一一礼拜各位祖师的灵塔，晚上梦见来到一座山中的寺院，长长的松树夹道而立，他还写了两句诗记录这个梦：“松径森森窈窕门，到时微月正黄昏。”等他后来到了天童山，发现景象和当年的梦境一模一样，因此就有了在这里终老的心愿。戊午年，他奉旨住持临安府的灵隐寺，但不到一个月就请求辞归，所以他在天童山住持的时间最长。说到禅宗祖师的传承，从达摩祖师传了五代之后，分成了南宗的慧能和北宗的神秀，后来分得更细，成了五家宗派。如今沩仰宗和法眼宗已经断绝了传承，而临济宗、云门宗、曹洞宗这三家最为兴盛，只是他们的弟子未必能深入探究自己师父的禅法真谛，反而只是沿袭表面形式，互相诋毁攻击，没有人能把它们统一起来。禅师曾经说过：“佛祖传下来的心灯，以开悟为准则，只有亲身体证才能明白。”如果执着于那些表面的形式，那么当初达摩祖师看到东土神州有大乘气象，不远万里艰难跋涉而来，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修行方法，他怎么会不明确地告诉大家呢？而他在少林寺面壁九年，看起来好像专门在修习壁观？六祖慧能大师说：“道是由心领悟的，难道在于打坐吗？”大慧宗杲禅师也说：“光靠坐禅怎么能成佛呢？”学佛的人难道能因此就认为这是达摩祖师的过错吗？原来禅师最初是通过静坐进入禅修之道的，德淳禅师用“空劫以前的自己”这个话头来启发他，他顿时恍然大悟。从那以后，他教导别人也专门阐明“空劫以前”这件事。正因为禅师彻底证悟了佛祖的根本源头，所以他的机锋峻烈迅疾，不是中等或下等根器的人所能理解和接近的。而他昼夜不眠，和大家一起端身正坐，身、口、意三业都归于寂静，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作用不留痕迹，无论是宗门的心法传承还是经教的解说弘扬，他都做到了尽善尽美。所以他持身严谨，弘扬正道的时间长久，他庄严佛事、接引迷途众生也是唯恐做得不够。从他刚受戒开始，打坐就一定是双盘跏趺坐，过了中午就不再进食。他所到之处，布施的人络绎不绝，他把所有财物都归入寺院常住，有时也拿来救济饥饿或有病的人。而他自己只有一瓶一钵，丈室之内清静简朴，虽然各种修行都很精进严厉，但自性却始终如如不动，这一切都不是刻意做作出来的。德淳禅师写了一部《颂古》，请禅师为它作序，芙蓉道楷禅师看到后说：“僧人中能有这样的见解，我们这一宗的法脉就不会断绝了！”他从能仁寺退院，接受长芦寺的邀请时，正好云游到云居山，圆悟克勤禅师看到他开示禅法，就写了一首偈子送给他，其中有“一千五百老禅将”的句子。然而他的辩才和禅定境界都是自然流露，形成文字，并不是靠苦思冥想得来的。他住持天童寺前后共三十年，把寺院整修一新，将原来的山门改建为一座大阁楼，宽达三十间，用来安奉千尊佛像。又建造了卢舍那阁，旁边供奉五十三位善知识，灯光与镜鉴相互映照，光影交融，参观的人就好像遨游在《华严经》所描述的华藏世界海中一样，这是为了用辉煌的景象照耀这个尘世，让人们对它产生厌离之心，从而发起善根。而僧堂、众寮、卧具、饮食器皿等供僧众使用的物品，也都做得精致美好，如同佛经里描述的珍宝构筑的殿堂和幻化的城池。他还利用海边闲置的空地，筑堤挡住海水的盐卤，开垦成耕地，用来供给僧众的日常所需。到了晚年，甚至不需要派人出去化缘，斋堂厨房的物资丰富充足，超过其他地方，来学习的僧人没有一个不感到满足，从而能够专心于修行求道。然而禅师所规划的事情，大家都争着去做，他不动声色，事情就办成了，简直让人怀疑有鬼神在暗中帮助，但禅师本人却没有任何刻意造作的样子。正因为如此，凡是禅师所在的地方，人们都希望能一睹他的威仪，聆听他的言教，效法供养，发愿皈依，甚至有人从几百上千里外背着孩子赶来，门外摆放的鞋子常常超过一千双。他教导僧众修道的精勤，以及门下得道者的众多，在当时是首屈一指的。而真正认得曹溪禅法之路的人，必然能驯服沩山禅师所说的“牛”，如果不是大众极力推举，他是不肯轻易出来住持寺院、教化众生的。当时的贤士大夫也乐意与他交往，这是因为他在修行和处世方面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丁丑年秋天九月壬申日，禅师来到四明，又坐船到越州，一一会见平时常有来往的人，好像是在与他们告别。冬天十月己亥日回到天童山，招待客人吃饭，谈笑风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第二天早上，他写了封遗书给佛日寺的大慧宗杲禅师，并且为弟子们写下一首四句的偈子，写完就放下笔去世了。自从大慧禅师住持育王寺，与禅师相识后，两人相处得非常欢洽，大慧禅师曾经开玩笑说：“如果我先走一步，您可得为我操办后事。”等到大慧禅师收到遗书，连夜赶到天童山，所有送终的礼仪都由他主持，并推举禅师的弟子法为禅师继承住持之位。有见识的人这才明白，这两位高僧虽然各传一宗，但却是以道相交，原本就没有彼此门户的分别。禅师的遗体在龛中停留了七天，面色依然如生。起初大家商议用火化来收取舍利，有人说：“禅师以前剃下的头发，有掉到火里的，立刻就变成了舍利。平时遗落的头发都被人争着取走供奉，难道还担心没有舍利吗？”丙午日，大家就恭敬地将他的全身遗体安葬在东面的山谷里。从禅师圆寂到安葬期间，一直是风雨昏暗，到了下葬那天却云开日出，等事情办完又下起雨来。送葬的人超过一万，挤满了山谷，没有人不流泪思念、赞叹敬仰的。禅师世寿六十七岁，僧腊五十三夏，度化的弟子有二百八十人。继承他法脉的弟子有：嗣宗、法智、世钊、道林、法润、信悟、法为、慧辉、了默、师秀、行从、宗荣、法聪、清华、正光、集成、圜、法济、明慧、中翼、法恭、子灵、师俨、师全、觉照、法海等人，他们都在各地住持大道场。至于那些分散在远方教化、隐迹于山林泉石之间的弟子，那就更不容易全部记载下来了。

上面刻着这样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