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
予尝读圆悟之录而重有感也,其言曰:「佛语心为宗,宗通说亦通。」绝学凌夷,栖神溟涬之域,执文彩已彰为第二义,失于堕空;吝情筌蹄之境,苦形名未兆为向上事,过在堕实。英俊之流,踏倒化城,直趋宝所,如波斯胡,珍宝满船,遇风而济。凡所謦咳,孰不是珠玉从九天下也?惟远禅师其无媿乎!师字蓥方,苏之长洲人。年少从诸老宿游,登陟讲肆,博通该练。每以圣言玄远,非可声求色见,而未审所趋向。适本师夫山和尚锡驻灵峰,和尚为三峰嫡子,天童、三峰两翁倡明大道,如日月丽天,而管窥蠡测纷纭之议,每同聚讼。和尚崛起,融瓶盂钗钏为一金,搅酥酪醍醐为一味,愍世愈切,门庭愈峻,一时顺风以请者,无不望崖而退。师独矍然曰:「吾获所归矣!」素有赢疾,扶杖而登,先具大戒岐嶷之质,和尚已心器之,然谓:「是年少者,佛法不怕烂却,曷俟病愈?」师自矢朝闻夕死无憾,而后即安。未几,于槌拂之下蓦得心空,证之圆觉,洞彻无碍。座下久参龙象蹴踏,师新到,出其间,横机无所让。灵嵒一席得法,实自师始。师为人重然诺,不轻嚬笑,以佛祖大事,非得少为足所能荷担,穷探关键,冥搜堂奥,胁不安席者三载,声名蔼着,遍于吴越。而二竖为虐,刀圭罔效,所称亡身徇道者非耶?予辱与师交最稔,晤对终日,勤勤以法门大事为勉励,一巾布之微,不敢屑越,食息寝兴,稍逸于众,辄颦蹙曰:「余有玷丛席矣!」或以疾相劳苦,即谓:「彼断臂投崖者何人?小子而敢自怠?」其志念深远,又岂流俗所能测其涯涘者?故泊然于去来之际,颜色谈笑如平时。自师之殁,士大夫叹于室,昆弟哭于途,和尚尽然有丧予之痛,风穴所以垂涕,仰山所以再来,端有俟矣!卯辰之交,和尚弘法受诬,师寝疾一室,鸡鸣风雨之余,从药罏茶铛边掇拾流落,其著述未富,颂古百首为成书,凡出语必欲超轶古之作者,如十影神驹,九霄俊鹘,涛涌云兴,一一从胸襟流出。稽之圆悟之语,吻合无间,孤峰绝炤,寒潭写影,撒珍珠于紫罗帐内,栽玉树于明月堂前,鸳鸯绣出,漆桶增光,蝴蝶梦回,古锥失色。今其言具在,必有读而兴起者,若舍尔兼带,取兹鞶帨,则赵昌画花,非真花也,吾滋惧矣!为略叙其梗概如此,而师不止此。呜呼!敢曰知言哉?
我从前读圆悟大师的语录,心里很有感触。他说过:"佛说的话,核心就是心;心通了,说的话自然也就通了。" 可后来,真正的学问衰落了,一些人把心神沉在模糊不清的地方,认为那些明摆着的文字词句是次要的东西,结果落入了空谈的误区;另一些人又死抓着书本条框不放,把那些还没表露出来的名相概念当作高深的事,结果又落入了执着的死胡同。真正有才华的人,推倒那些虚假的幻城,直接奔向真正的宝贝地方,就像波斯商人,满船都是珍宝,遇到风浪也能顺利渡过。他们随便咳嗽一声,说句话,哪一个不是像珠玉从天上掉下来呢?只有远禅师,才算得上当之无愧吧!
远禅师,字鎣方,是苏州长洲人。他年轻时就跟着一些老前辈学习,出入各种讲经的场合,学问广博,样样精通。他常常觉得圣人的话高深玄妙,不能光靠声音和形象去理解,可又不知道方向在哪。正好赶上他的师父夫山和尚在灵峰驻锡讲法。夫山和尚是三峰禅师的嫡传弟子,当初天童、三峰两位大师弘扬大道,就像太阳月亮挂在天空一样明亮,可那些用管窥天、用瓢量海的纷乱议论,总是争吵不休。夫山和尚突然兴起,把瓶瓶罐罐、钗环首饰融成一整块金子,把酥油、奶酪、醍醐搅合成一种味道,他怜悯世人的心越来越急切,门庭规矩也就越来越严格。那时,想来拜师求教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到了半路就退缩的。只有远禅师精神一振,说道:"我终于找到归宿了!"
远禅师身体一向有病,拄着拐杖上山。他一开始就立下了大戒,根基卓异,夫山和尚心里已经器重他了,可还是说:"你这么年轻,佛法又不会烂掉、跑掉,何必这么急?等病好了再说吧?" 远禅师当下发誓,说:"早上听到了大道,晚上死了也不遗憾!" 这样,他才安下心来。没过多久,在师父的棒喝和点拨下,他突然心头空明,证得了《圆觉经》的道理,彻底通达,毫无障碍。夫山和尚座下那些修行多年的老参们,个个气度不凡,像龙象奔腾一样;远禅师新到,身处其中,却能毫无惧色地和他们较量机锋。灵岩这一派能够得法传承,实际就是从远禅师开始的。
远禅师为人重承诺,不爱随随便便地笑。他把佛祖的大事看得极重,知道不能稍微懂得一点就满足了,那是担不起这副担子的。他深入探究关键要点,暗中搜求深奥的堂奥,三年里,常常睡不着觉,以至于睡觉时连席子都睡不安稳。因此,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传遍了吴越一带。可是,病魔作祟,吃药也不见效,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舍身殉道"吧?
我有幸和远禅师交情最深厚,整天在一起谈话。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用佛法大事来互相勉励。哪怕是一条手巾、一块布这样的小东西,他也不敢马虎大意;吃饭、休息、睡觉,稍微比众人舒服一点,他就皱着眉头说:"我给寺庙丢脸了!" 有人拿他的病来安慰他,他立刻就说:"那些断臂、跳崖求道的人又是什么人?你这小子,怎么敢自己偷懒?" 他的志向和念头多么深远,这哪里是世俗之人所能测量到的呢?所以他面对生死来往的时候,非常淡然,脸色、谈笑都和平常一样。
自从远禅师去世,士大夫在家里叹息,师兄弟们在路上哭泣。夫山和尚更是悲痛万分,有种像失去了得力弟子的痛楚。这正是风穴禅师流泪、仰山禅师转世再来的缘由啊!确实是有待于后来人的。在卯年和辰年交接的时候,夫山和尚弘扬佛法却遭受诬陷。远禅师那时卧病在床,在鸡鸣风雨的余音里,靠着药炉和茶铛,把自己流落散失的文稿拾掇起来。他写的著作不算多,《颂古百首》算是一部成书。他每次下笔,总想超越古代的作者,就像十影神驹、九霄俊鹘一样,气势如波涛涌起、云彩升腾,每句话都是从自己胸襟里自然流淌出来的。拿圆悟大师的话来对照,完全吻合,没有一点间隔。他的诗就像孤峰上映照着月光,寒潭里映照出倒影,就像在紫罗帐里撒下珍珠,在明月堂前栽种玉树;绣出的鸳鸯,能让漆桶也增光,蝴蝶梦醒,连古锥也黯然失色。
现在他的话语都还在世,一定会有读了之后受到鼓舞而奋发的人。如果舍弃了他真正要紧的东西,只去捡那些表面上的漂亮词句,那就好比赵昌画花,画得再像也不是真花了。对此,我非常担心!所以,我大略地叙述了一下他生平的梗概,当然,远禅师的境界并不仅止于此。唉!我敢说自己懂得他话里的真意吗?
癸巳中秋灵嵒参学法弟玄纵谨序
癸巳年中秋,灵嵒参学师弟玄纵恭敬作序。
灵树远禅师云嵒集卷上
行者广仍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