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示
「稀逢难遇,正在此时。达士切磋,决非草草。其或局于尝准索短,不搆深泉。」
这稀有的机缘、难得的相遇,就在当下这一刻。有见识的人互相切磋琢磨,绝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如果有人局限于老一套的标准,只追求浅近的东西,那就无法触及深奥的道理。
「黄金为世界,白银为壁落。雪窦云:『释迦老子不合向这里屙。』」师云:「雪窦恐防污了,尝住一片地。若是病僧,一任诸人。即今还有屙得出底么?」
黄金铺成的世界,白银砌成的墙壁。雪窦禅师说:“释迦牟尼佛不该在这里拉屎。”禅师说:“雪窦是怕弄脏了常住的一片地。要是换成我这个病僧,随便你们拉,现在还有能拉得出来的吗?”
「雪窦上堂云:『一径直,二周遮,衲子辨得,眼里生花。』」师云:「病僧则不然,一径直,二周遮,衲子辨得,玉本无瑕。古今底事一一现前,毕竟作么生辨?」代云:「春无三日晴。」
雪竇禪師上堂說:「一條路直直的,兩邊卻有遮擋。出家人要是能分辨清楚,眼睛裡都會冒出花來。」遠禪師說:「我這個病僧的看法可不一樣。一條路直直的,兩邊有遮擋,出家人能分辨清楚,就像玉本來就沒有瑕疵。古往今來的事情,一件件都清清楚楚擺在眼前。到底要怎麼分辨呢?」他代替眾人回答說:「春天沒有連續三天都是晴天的。」
又云:「春无三日晴,种麻底喜喜欢欢,樵麦底烦烦恼恼。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争得一道平怀泯然自尽?」代云:「他后不得讳却。」
又说“春天没有连续三天晴天”。种麻的人欢欢喜喜,割麦的人烦烦恼恼。天地这么大,人还是会有遗憾。怎么能做到一条道平平坦坦,心里安安静静,自然就圆满呢?替他回答:“以后可别想赖掉这件事。”
「青萝夤缘,直上寒松之顶;白云淡泞,出没太虚之中。高则高矣,美则美矣,疑若登天然,未免自无筋骨,藉彼威光。」蓦卓拄杖,云:「灵树根下一刀,看你倒也不倒?」
青藤缠绕着一直爬到高高的松树顶上,白云淡淡地飘来飘去在广阔的天空里。高倒是高了,美倒是美了,看起来就像登上了天一样,可到底还是自己没有筋骨,全靠借着外面的光鲜。突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插,说:在灵树这里给你来一刀,看你倒还是不倒。
「古人云:『其为也形,其寂也冥,转变天地,自在纵横,河沙而用,混沌而荣,谁见不喜?谁闻不惊?如何以无价之宝隐在阴入之坑?』雪窦以拄杖击一下,云:『打破了也,宝在甚处?』」师喝一喝,云:「好笑雪窦,已无目而欲废天下之视,现前日月山河、色空明暗、稻麦粟豆、麻缕丝絮、穷通贵贱、仰事俯育,一一探取随时,头头应用莫竭,岂可守死善道,不解变通?病僧非敢暴殄天物,秪要大家知有。」蓦伸手,云:「乞我一文。」
「旃檀林里不嗅余香,师子窟中全无异兽,灵嵒一峰,天下独秀。奇怪担簦蹑屩者,秪见石磊磊,不见玉落落,若见玉落落,方知道宽廓。」
「达磨面壁,岂是计较未成?鲁祖不言,亦非伎俩已尽。病僧今日何敢以讦为直?小人多内嫌,君子无外德。云门云:『久雨不晴今日晴,衲僧晒了也未?』良久,自云:『晒了也。』雪窦云:『收。』复拈起拄杖,大众定动,乃云:『无一个灵利。』便下座打趁。」师乃低头云:「惭愧!他家远祖裔孙,只解打埜食吃,全不顾自家皮草。今年久晴不雨,山头新栽松桧,一时干杀行者人力,一个个不惜手脚,那曾放过云门?雪窦若不伤他触他,未必善因而招恶果。」良久,咳嗽一声。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苏州杭州,两从其便。灵树枝头,争敢射着他人?泐潭水底,也须炤顾自己。」
「义出丰年,俭生不孝。佛法中有甚损益?人情上反过不得。远上座到这里,满面惭惶,没转变底,自然不作这般见解。」打露柱一下,云:「你聻?」
「一雨连十日,夜寒憎破壁,谁知脚下泥,特地深三尺?堪笑嘉州大像倒骑陕府铁牛,一步一跌,跌得父母未生前鼻孔七花八裂,负痛归来,连声苦屈。还有相救者么?」代云:「莫惊众。」又云:「与他一束草。」
「酌海持蠡,徒劳困苦;测空窥管,也甚希奇。大智慧人自然功不浪施,一毫头上识得根源,极为省事。」拈起一茎草,云:「这是一毫头,根源在何处?」代云:「掀倒禅床。」
「开门待知识,知识不来过,春山叠翠,春水流香。病僧忍俊不禁,扶杖出门行一转,因甚依旧土旷人稀,相逢者少?」代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一日,闻法堂鼓,乃云:「十方俱击鼓,十处一齐闻,为是声来耳边?为复耳往声处?」代云:「不劳如此。」
「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哆哆啝啝,恬莫知耻,终不得物,语未正故。因甚又道面赤不如语直?」代云:「始惬病僧意。」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似君。」高声云:「还有善舞者么?」代云:「只恐寡不敌众。」
「雪窦一日云:『倾湫倒岳,寻尝之用,不涉泥水,道将一句来。』自云:『三千里外。』」师云:「雪窦不道不曾行脚,只是太远。设问病僧:『不涉泥水,道将一句来。』只消向伊道:『着甚来繇。』」
「父子亲其居,尊卑异其位。远上座六岁进学堂,曾闻先生恁么道,二十年来置之闲处,谁料而今也用得他着。」问讯圣僧云:「作么生用?」无对。自代云:「到这里谁不低头?」
又顾圣僧云:「宝山到也须开眼,勿使茫茫空手回。你成年论月,呆椿椿地坐在灵嵒峰顶,菜不择一茎、柴不搬一束,二时斋粥一分也不曾缺着。你异日阎老子索饭钱,将甚宝酬他?」无对。自代云:「分半院与伊。」
「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雪窦云:『挂在壁上。』」师蓦指壁上灯盏云:「莫便是这个么?」代云:「是则是,秪是难为识者。」
「胡蜂不恋旧时窠,猛将肯向家中死?雄兵百万,且定嵒疆;剑客三千,若为驱使?」代云:「钩在不疑之地。」
「道人机变,出在临时,除非知有莫能知者,别许商量。尚滞意根,难为凑泊。」
「当年崩了华山四十里,压倒八十村人家,茄子瓠子扫土而尽,中心树子属阿谁了?」
「麒麟之于走兽,皮骨相似,头角悬殊。凤凰之于飞鸟,毛羽虽同,文彩弗类。文彩未彰,头角不露,勘得破底,眼里有筋。」
敲绳床一下,云:「这块所在,三世诸佛扰扰匆匆,历代祖师莽莽卤卤,天下老和尚七上八落,病僧萎萎蕤蕤。既云同条共命,你老老小小犹自东倒西擂,冬瓜直儱侗,瓠子曲湾湾,一夜到天明,身也不解转,渠侬口甚渴,水也无人递。」推出枕子,云:「用你作么?」代云:「上座头匾也未?」
又拍枕子云:「何似生通身是眼?好人也不识。」代云:「从来疑着上座。」
又云:「有疑请决,因甚相伴人做梦?」代云:「通身葛藤理不清。」
「《首楞严经》云:『此大讲堂,洞开东方。日轮升天,则有明曜。中夜黑月,云雾晦暝,则复昏黑。户牖之隙,则复见通。墙宇之间,则复观壅。分别之处,则复见缘。顽虚之中,遍是空性。郁㶿之象,则纡昏尘。澄霁敛氛,又观清净。』雪窦云:『惭愧释迦老子,说什还与不还。文殊堂里万菩萨,到处觅不得,元来总在这里。灵利汉一见,便请拗折拄杖。』」师乃呵呵大笑云:「九九八十一,雪窦跳不出。」
「佛灭二千岁,比丘少惭愧。金色尊者有眼不敢开。」拍掌一下云:「莫怪病僧放憨也。」
「寒食因悲郭外春,墅田无处不伤神。林间垒垒添新冢,半是去年来哭人。何不慎当初?」复云:「谨白参玄人,光阴莫虚度。」
举:「临济大师一日示众云:『有一无位真人,尝在汝等诸人面门出入,初心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济下绳床擒住云:『道!道!』僧拟议,济便拓开云:『无位真人是甚么干矢橛?』雪峰闻云:『临济大似白拈贼。』雪窦云:『夫善窃者,鬼神莫测。既被雪峰勘破,临济未是好手。』」师云:「上下三指,彼此七马,人人眼见耳闻,何必将日作月,于面门上着爝,讨甚吉凶?咄!无位真人且款款地。」
举:「德山示众云:『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时有僧出礼拜,山便打,僧云:『某甲话也未问。』山云:『你是甚处人?』僧云:『新罗人。』山云:『未跨船舷,好与三十棒。』法眼云:『大小德山话作两橛。』圆明云:『大小德山龙头蛇尾。』雪窦云:『二老宿虽善裁长补短、舍重从轻,要见德山亦未可。何也?德山大似握阃外威权,有当断不断、不招其乱底剑。诸人要识新罗僧么?只是撞着露柱底瞎汉。』」师云:「德山大似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引得后代儿孙一个个隳冠裂冕,以致礼坏乐崩。若是真正临济下种草,自然宾主无违、首尾相应,垂一机、示一境,必定进退可观。」顾左右,云:「这里还有新罗僧么?」自云:「诺,诺。」良久,云:「热炙盏子,点茶来与伊吃。」
「黄檗上堂,云:『汝等诸人尽是噇酒糟汉,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时有僧问:『秪如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檗云:『不道无禅,秪是无师。』」师云:「曹溪流,恶不恶?倚势欺人令人怕,蓦面一杓回避得过,洒洒落落躲闪不开,莫怪远上座不曾说破。」蓦拈拄杖,云:「这一队噇酒糟汉。」随旋风打散。
举:「《圆觉经》云:『远离为幻,亦复远离;离远离幻,亦复远离。』」师云:「大小释迦能老嫁时,衣也脱不落。病僧也曾从人家檐下过来,冷地思量,直是好笑。既道未离兜率,已降王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因甚这早晚犹自在草窠里头出头没?」良久,喝一喝,云:「随我来。」
举:「灵嵒储和尚一日晚参,才跨僧堂,便云:『开却路,达磿来也。』坐定,复召大众,众回首,乃云:『是何面嘴?』」师云:「这老汉前来却像个好人相似,可惜坐下地一看,两颊上篆了几行字,纵有圣子神孙,竭尽无限通力,百劫也为伊盖覆不得。弗若索性明告天下后世,使知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方见某甲直在其中。」
举:「僧问马祖:『离四句,绝百非,请师指直某甲西来意。』祖曰:『我今日劳倦,不能为汝说,问取智藏去。』僧问智藏,藏曰:『何不问和尚?』僧云:『和尚教来问。』藏曰:『我今日头痛,不能为汝说,问取海兄去。』僧往问海,海云:『我到这里却不会。』僧举似马祖,祖曰:『藏头白,海头黑。』」师云:「苦哉!苦哉!这僧两只眼睛大似痴铜铃,一向不知寄在那里,被人家恁般欺侮。」
举:「僧问赵州:『道人相见时如何?』州云:『呈漆器。』」师云:「无须锁子,八面玲珑,不拨自转,南北西东。道人相见,仿佛不同,赵州古佛,蘸笔涂空,蓦面赏伊个霹雳。」又道:「远上座性急。」
举:「百丈侍马大师行次,见野鸭子飞过,大师云:『是甚么?』丈云:『埜鸭子。』大师云:『甚处去也?』丈云:『飞过去也。』大师遂把丈鼻扭,负痛失声。大师云:『又道飞过去也。』佛果勤云:『要与祖佛为师,参取百丈;若要自救不了,参取马大师。』」师云:「杜耳目于胎壳,掩罔象于霄汉,而考宫商之异,辨玄素之殊,勤祖殆庶几乎!争奈两叶能蔽明,双豆能塞聪,日月丽天而莫睹,雷霆拔地而勿闻,又何怪乎生盲生聩者,而责之以璇玑律吕,多见其不知量也。有般汉拄杖不知颠倒,言语不识正邪,只管说料拣炤用玄要主宾。且道马大师恁般为人,是先炤后用?是先用后炤?甚处是人?甚处是境?莫道埜鸭子是境,百丈是人么?扭鼻头是用,又道飞过飞是炤么?那里是百丈与祖佛为师处?那里是马大师自救不了处?佛果亦不是拗直作曲、节外生枝,他明明向你道了也,你还定当得么?病僧不惜齿舌,今朝与你说破。灵嵒老和尚云:『法无差别,悟有偏全,苟非佛祖为师者,不能使人为佛祖。』譬如手不能忘笔,则字画难于刻雕;口不能忘声,则语言难于属文。故径山杲云:『直饶悟得,足色十成。若大法不明,以自己所悟所证接人,未免瞎却人眼。』秪如当初百丈若于马大师才举手处悟去,犹亏一半,即使扭鼻会得,转见不堪,犹待他撒屎撒尿,方省自己面孔,有甚共语处,争免得他尾上一个霹雳?所以道:明镜当台,妍媸自辨;莫邪在握,杀活临时。若非具定龙蛇眼目、擒虎兕机关,何能别是非于石火、辨缁素于电光?毕竟要识祖佛为师底句么?参取露柱。若要自救不了,江北江南请各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