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直说
古人于无字论其所以,惟有灵骨方堪领受。有灵骨者,向赵州未开口处,则知无字下落。知赵州性命七花八裂,岂容疑情及得力也耶。
稍有一个半个,向蒲团上留心,彼又不究无字,所参工夫惟以死坐,百劫千生被死坐埋没自己。
参无字不得作伎俩穿凿,但依实疑云:赵州意作么生无?赵州老婆心切,说无字教学者,大似训蒙童读上大人,往往领去未尝见有发明处,岂宿无灵骨者耶?
做工夫得力有迟速、有利钝,盖当人用心切与不切。只个切字,乃生死得力下手处也。
工夫得力,在于当人念念将此做向前,务欲见个明白,而自然得力矣。岂可上人门户看人口动?
又不可于无字上立知见解会,且无字却不以知见解会得明,要人去知见解会,做不知见解会,方好近前。若存知见,有所入处,总名「知见禅」也。
古人云「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又云「从门入者不是家珍」。纵释迦老人大智慧辩才、神通三昧,总用不着,况些小聪明。赵州无字,三乘十二分教、诸子百家,种种言词一一发明,大难讨他分晓,除是赤手向前、危亡不顾,净裸裸看破,那时许伊说无字话,行无字用。若论无字,十方诸佛、历代祖师、天下老和尚,却难近傍。赵州亦只说得,诚不能与学者加得一毫。学者不信,将知解试看。
诸方以赵州说无字,千百众中寻半个得无字人甚是难也。学者将无字拍盲死念,念来念去,返被无字空过一生,何止一生?百劫千生也。
无字如醍醐,如毒药,有灵骨智慧者,念念现前不知不觉得个受用,始知一切众生本来具足。若无灵骨智慧者,吞个无字在意根下,如中毒药,从生至死,决不知无字所以。向此用心也不难,便打并意根空豁豁地,一日胜似一日,管取念念相应。
学者看无字,如生死冤家,切不可偷心怠慢。
疑云:趟州意作么生无?正是得力下手处。疑时于一切有无得失,静闹闲忙总恁么疑,疑来疑去,不觉疑情破、祖关透,则大事毕矣。
多见人看无字,每每被昏散二障所侵,不知打点,通身坐在昏散里。与么参禅,岂得有灵验耶?
为学者说昏散二障下落,乃当人一个恣纵心是,苟猛着精神疑无字,如流水绵绵不间,念念检点,则昏散自远。
学者坐中打失无字,念无字不得力,此是贪爱异缘不曾放下。既不曾放,于本参正念安能作得主耶?苟如信之,将憎爱、人我、苦乐、贫富,一切所为尽情放舍。果如其教,自然有个入处。
生处放熟,熟处放生。生者无字,无量劫来未尝相识;熟者异念,爱染护惜不舍处是。幸古人以无字尽力交付我,若不死心绝念做工夫,此时错过,欲其再会似今日,诚难诚难。思之!思之!
学者自昧,往往被文字知解递相教授;古人却不恁么,但死心做工夫,一言一字,具择决眼,情解路绝,知见机忘,久久参疑,自然起悟,到此方明古人所言不欺也。
无字实一大藏教诠注不出,惟当人默默用心,自去理会。其用心理会处,亦不得作无字见。但参而疑,疑而悟,除「参、疑、悟」三字外,纵有方便又不是也。千七百则、一代时教,向无字冰消瓦解,不然腊月三十日,未免手忙脚乱,当宜究之。
或者谓无字乃赵州一期答这僧之问,又谓赵州逢场作戏随口建立。如此岂不迂曲?僧问:「狗子有佛性无?」州云:「无。」这个无字,自是这僧担来,亦从他亲口出,赵州未尝添减分毫,就他道无。如今人多少错解。
山僧因问,一时为学者尽力吐露,学者再不得移易丝毫,从生至死疑无字如生死冤家,务要亲证明白这无字。江湖学者商量浩浩,天下知识开示学者亦商量浩浩。未审学者知识与么商量,为什么边事?要知端的,看破无字始得。
达磨西来,将个无字上人门户,谓有多少奇特。不知十方世界,总是个无。及见武帝卖弄不出,遂渡江面壁。且老胡心为什么事?学者当参看无字。若看不破无字,则不知达磨下落。
问学者神光断臂,是知无字不知无字?若知,因甚断臂?若不知,当思古人用心。
有等开学者,疑无字,他便障碍,恁么死坐,莫若看几行文字。无灵骨学者,被他惑引入黑黑漫漫;辜负初心志气者,又多被聪明学解丧尽自己。
切思身寄空门,心当厌俗,佛祖教诫,念念存思。无字参疑,心心莫舍,智眼大明,慧光迥出。人间天上,独步纵横,逆去顺来,随心自在。如此方堪传佛心印,接引后昆。不然虚丧光阴,沉沦生死。古人叮咛,殊不为己,大抵欲学者究明此事。古人为你说得,你若不行,无奈你何。
佛佛授受,祖祖传持,不曾私屈学者丝毫,学者不信心努力向前,自家转便,欲佛祖把个现成受用与你。安得有此?
古云「那得天生释迦、自然弥勒?」此教于学者大有恩惠,释迦、弥勒远劫修来,弃极贵尊荣,未尝一食一息不举念为教化众生同证同得。我等学些知解聪明,即谓超佛越祖,岂不自欺?
学此事,当人自知下手脚处好向前。如何是下手脚处?经云:「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久久参个无字,不知不觉向转身处得个受用,那时有说无说总现成。如今诸方未见有向心行处灭、言语道断处真参实悟,看他日用所为便可知也。
古人一机一境,具大智大用,从胸襟流出。今人也作一机一境,要且实无大智大用。何故?皆缘学力未至耳。具眼学者,一见则知;或若初心,尽被瞒了。古人云「参方须具参方眼目」,不具参方眼目,见他便礼拜,唤作懵懂禅和,奴郎不辩。
祖师云:「不除妄想不求真,无名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只这里学者领会得,山僧则不许你。何故?古人则可,今人则不可。只个不可,山僧与学者大有慈悲在。
且学者即今举一念看,这一念是真是妄?若谓是真,从始至终只是恁么;若谓是妄,从生至死必不如是;若谓不真不妄,这里却从真妄去也。要好学者向此大死一番,那时是真是妄,总融通于无碍大清净三昧。
此事,山僧饶舌,为学者直直倾出,却无许多计较。学者亦依山僧直直做去、时时猛省,务将无字绵绵疑去。疑得东西南北,行住坐卧,总是个无字,莫顾危亡。若如是,则不负山僧和泥合水。不然,非但山僧,十方诸佛、历代祖师、天下老和尚,与尔自己,尽被负了。
读无字,自大慧来无此泄露,自高峰来无此详细,真临济嫡派、少林血胤也。埋没昆明几百年,今日乃始出现人间耳。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