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门匡真禅师语录卷第一
机缘
雪峰禅师法嗣云门文偃禅师,浙西嘉兴张氏子。依空王寺志澄律师出家禀具,穷律部,初参睦州踪禅师。州才见师来,便闭却门,师乃扣门,州云:「谁?」师云:「某甲。」州云:「作什么?」师云:「己事未明,乞师指示。」州开门一见便闭却,师如是连三日去扣门。至第三日,州始开门,师乃拶入,州便擒住云:「道!道!」师拟议,州托开云:「秦时𨍏轹钻。」师从此悟入。师到雪峰庄,见一僧,师问:「上座今日上山去那?」僧云:「是。」师云:「寄一则因缘,问堂头和尚,秪是不得道是别人语。」僧云:「得。」师云:「上座到山中,见和尚上堂,众才集,便出握腕立地云:『这老汉项上铁枷何不脱却?』」其僧一依师教。雪峰见这僧与么道,便下座拦胸把住其僧云:「速道!速道!」僧无对,雪峰托开云:「不是汝语。」僧云:「是某甲语。」雪峰云:「侍者将绳棒来。」僧云:「不是某语,是庄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来道。」雪峰云:「大众去庄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识来。」师坎日上山,雪峰才见便云:「因什么得到与么地?」师乃低头,从兹契合。
雪峰禅师的法嗣云门文偃禅师,是浙江嘉兴张家的孩子。他在空王寺跟着志澄律师出家受戒,深入研究戒律。最初他去参访睦州踪禅师。睦州禅师一见他来,就关上了门。文偃禅师于是敲门。睦州问:“谁?”文偃答:“是我。”睦州问:“干什么?”文偃说:“我自己的大事还没明白,请师父指点。”睦州开门一见是他,立刻又把门关上了。文偃就这样连着三天去敲门。到了第三天,睦州才开门。文偃赶紧挤进去,睦州一把抓住他说:“说!说!”文偃正要开口思量,睦州就把他推开说:“秦朝时的破车钻。”文偃从此悟入了。
文偃禅师后来到了雪峰禅师的庄院,见到一位僧人。文偃问他:“上座今天要上山去吗?”僧人说:“是的。”文偃说:“托你带一则因缘去问问堂头和尚,只是不能说这是别人的话。”僧人说:“好。”文偃说:“你到了山里,等和尚上堂,大家刚集合,你就走出来,握着手腕站着说:‘这老家伙脖子上的铁枷锁,怎么不脱掉?’”那僧人完全照着文偃教的做了。雪峰禅师见这僧人这么说,就下座一把抓住他的胸口说:“快说!快说!”僧人答不上来。雪峰推开他说:“这不是你的话。”僧人说:“是我说的话。”雪峰说:“侍者,拿绳子和棒子来。”僧人慌了,说:“不是我的话,是庄上一个浙江来的上座教我这么说的。”雪峰说:“大家去庄上,把那位五百人善知识请来。”文偃禅师当天就上了山。雪峰一见到他就说:“你怎么弄到这个地步了?”文偃于是低下头。从此两人心意契合。
师在雪峰时,有僧问雪峰:「如何是触目不会道,运足焉知路?」峰云:「苍天,苍天。」僧不明,遂问师:「苍天意旨如何?」师云:「三斤麻,一疋布。」僧云:「不会」师云:「更奉三尺竹。」后雪峰闻,喜云:「我常疑个布衲。」
师父在雪峰禅师那里的时候,有个僧人问雪峰禅师:“为什么眼睛看见却说不出,脚在走却不知道路?”雪峰禅师说:“苍天啊,苍天啊。”僧人不明白,就来问师父:“‘苍天啊’是什么意思?”师父说:“三斤麻,一匹布。”僧人说:“不懂。”师父说:“再给你三尺竹子。”后来雪峰禅师听说了,高兴地说:“我一直怀疑这个穿布衣的家伙。”
师行脚时,见一座主,举在天台国清寺斋时,雪峰拈钵盂问:「某道得,即与你钵盂」某云:「此是化佛边事。」峰云:「你作座主,奴也未得。」某云:「不会。」峰云:「你问,我与你道。」某始礼拜,峰便蹋倒。「某得七年方见。」师云:「是你得七年方见?」主云:「是。」师云:「更与七年始得。」
师父外出游历时,遇到一位讲经的座主。这位座主提起一件事:当年在天台山国清寺吃斋饭时,雪峰禅师拿起一个钵盂问他:“我要是说得出道理,这个钵盂就给你。”座主回答:“这是化佛境界的事。”雪峰说:“你连当个讲经的奴仆都不够格。”座主说:“我不明白。”雪峰说:“你问吧,我讲给你听。”座主这才行礼请教,雪峰却一脚把他踢倒了。“我花了七年时间才明白过来。”师父问:“是你花了七年才明白?”座主说:“是的。”师父说:“那还得再花七年才行。”
师在浙中蕴和尚会里。一日因吃茶次,举蕴和尚垂语云:「见闻觉知是法,法离见闻觉知,作么生?」有傍僧云:「见定,如今目前一切见闻觉知是法,法亦不可得。」师拍手一下,蕴乃举头。师云:「犹欠一着在。」蕴云:「我到这里却不会。」
师父在浙江时,在蕴和尚的寺院里。 有一天喝茶的时候,蕴和尚提了一个问题说:“我们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身体感觉到的、心里知道的,这些都是‘法’。可是真正的‘法’呢,又超越这些见闻觉知。那该怎么办呢?” 旁边有个僧人回答说:“我看得很清楚!现在眼前的一切见闻觉知就是法,但法本身又是抓不住的。” 师父听了,拍了一下手。蕴和尚就抬起头来看他。 师父说:“还差那么一点。” 蕴和尚说:“我到了这里,却弄不明白了。”
师到共相。共相问:「什么处来?」云:「雪岭来。」相云:「要急言句,举一则来。」云:「前日典座来,和尚何不问他?」相云:「典座且置。」师云:「箭过新罗。」
禅师来到共相那里。共相问:“你从哪儿来?”禅师说:“从雪岭来。”共相说:“说点紧要的话,举一个例子来听听。”禅师说:“前天典座来,和尚你怎么不问他?”共相说:“典座暂且不说。”禅师说:“箭已经飞过新罗国了。”
师在岭中时,问卧龙和尚:「明己底人还见有己么?」龙云:「不见有己,始明得己。」又问:「长连床上学得底,是第几机?」龙云:「第二机。」师云:「作么生是第一机?」云:「紧峭草鞋。」
师在岭南时,问卧龙和尚:
"一个已经明白自己本来面目的人,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个'自己'呢?"
卧龙说:"看不出有个'自己',才算真正明白了自己。"
师又问:"在长连床上学来的那些功夫,算第几等的悟性?"
卧龙说:"算第二等。"
师接着问:"那什么是第一等的悟性?"
卧龙说:"把草鞋系紧点。"
师在岭中时,有僧问:「如何是法身向上事?」云:「向上与你道即不难,汝唤什么作法身?」僧云:「请和尚鉴。」云:「鉴即且置,作么生说法身?」僧云:「与么,与么。」师云「此是长连床上学得底。我且问你:法身还解吃饭么?」僧无语。后有僧举似梁家庵主,主云:「云门直得入泥、入水。」资福云:「欠一粒也不得,剩一粒也不得。」
师父住在山中的时候,有个和尚问:“什么是法身的更高境界?”师父说:“说更高境界不难,可你管什么叫做‘法身’?”和尚说:“请师父指点。”师父说:“指点先放一边,你倒是说说什么是法身?”和尚说:“就这样,就这样。”师父说:“这话是从修行床上学来的。我倒要问你:法身要不要吃饭?”和尚没话回答。后来有个和尚把这事说给梁家庵主听,庵主说:“云门大师真是彻底投入、泥水里都肯下。”资福老和尚说:“一粒米都不能缺,也不能多一粒。”
师在雪峰与长庆、西院商量:「雪峰上堂云:『尽大地撮来如粟米大,抛向面前,漆桶不会,打鼓普请看。』」西院问师:「雪峰与么道,还有出头不得处么?」师云:「有。」院云:「作么生是出头不得处?」师云:「不可总作野狐精见解也。」又云:「狼籍不少。」又云:「七曜丽天。」又云:「南阎浮提,北郁单越。」
师父在雪峰禅师门下,和长庆禅师、西院禅师一起讨论。雪峰禅师上堂说法时讲:“整个大地拿起来只有粟米那么大,扔到大家面前,你们这些黑漆桶似的笨蛋却不知道,只好敲鼓请大家一起看。”西院禅师问师父:“雪峰禅师这样说,难道还有不能解脱的地方吗?”师父回答:“有。”西院禅师问:“什么才是不能解脱的地方呢?”师父说:“总不能把人全当成野狐精的那种见识吧。”又说:“真是乱糟糟的一堆。”又说:“就像七颗日月星宿照耀天空。”又说:“南边是南阎浮提,北边是北郁单越。”
师一日与长庆举赵州无宾主话,雪峰当时与一蹋作么生?师云:「某甲不与么?」庆云:「你作么生?」师云:「石桥在向北。」
有一天,师父和长庆禅师聊天,提到了赵州和尚讲的「无宾主」的公案,说当时雪峰禅师有来一脚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师父说:「我那次的做法可不那样。」
长庆禅师问:「你那是怎么做的?」
师父说:「石桥朝北边儿。」
师与长庆举石巩三平话,师云:「作么生道,免得石巩唤作半个圣人?」庆云:「若不还价,争辩真伪?」师云:「入水见长人。」
师父和长庆禅师谈论石巩禅师以及三平禅师的故事。师父问:“怎么说话,才能避免被石巩叫做半个圣人?”长庆禅师回答:“如果不还价,怎么能辨别真假?”师父说:“跳到水里看个子高的人。”
师到洞岩。岩问:「作什么来?」师云:「亲近来。」岩云:「乱走作甚么?」师云:「暂时不在。」岩云:「知过即得。」师云:「和尚乱走作什么?」
师到疏山。疏山问:「得力处道将一句来。」师云:「请和尚高声问。」山便高声问。师云:「和尚早朝吃粥么?」山云:「作么生不吃粥?」师云:「乱叫唤作么?」又因疏山示众云:「老僧咸通年己前会得法身边事,咸通年已后会得法身向上事。」师问:「承闻和尚咸通年已前会得法身边事,咸通年已后会得法身向上事,是不?」山云:「是。」师云:「如何是法身边事?」山云:「枯椿。」师云:「如何是法身向上事?」山云:「非枯椿。」师云:「还许学人说道理也无?」山云:「许你说。」师云:「枯椿岂不是明法身边事,非枯椿岂不是明法身向上事?」山云:「是。」师云:「法身还该一切不?」山云:「作么生不该?」师指净瓶云:「法身还该这个么?」山云:「阇梨莫向净瓶边会。」师便礼拜。
师到曹山。山示众云:「诸方尽把格则,何不与他道一转语,教伊莫疑去。」师便问:「密密处为什么不知有?」山云:「秪为密密,所以不知有。」师云:「此人作么生亲近?」山云:「不向密密处。」师云:「不向密密处,还得亲近也无?」山云:「始得亲近。」师应诺诺。师问曹山:「如何是沙门行?」云:「吃常住苗稼者。」师云:「便与么去时如何?」云:「你还畜得么?」师云:「学人畜得。」山云:「你作么生畜?」师云:「着衣吃饭有什么难?」山云:「何不道披毛戴角?」师便礼拜。
因瑫长老举菩萨手中执赤幡问师:「作么生?」师云:「你是无礼汉。」瑫云:「作么生无礼?」师云:「是你外道奴也作不得。」
师到天童。童云:「你还定当得么?」师云:「和尚道什么?」童云:「不会即目前包褁。」师云:「会即目前包褁。」
因见信州鹙湖上堂云:「莫道未了底人长时浮逼逼地,设使了得底人明得知有去处,尚乃浮逼逼地。」师下来举此语问首座:「适来和尚示众云:『未了底人浮逼逼地,了得底人浮逼逼地。』意作么生?」首座云:「浮逼逼地。」师云:「首座在此久住,头白齿黄,作这个语话。」首座云:「未审上座又作么生?」师云:「要道即得,见即便见,若不是,莫乱道。」首座云:「秪如堂头道浮逼逼地,又作么生?」师云:「头上着枷,脚下着柤。」座云:「与么则无佛法也。」师云:「此是文殊、普贤大人境界。」
师行脚时,有官人问:「还有定乾坤底句么?」师云:「苏噜苏噜悉哩萨诃。」
师到江州,有陈尚书请师斋,相见便问:「儒书中即不问,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么生是衲僧行脚事?」师云:「曾问几人来?」书云:「即今问上座。」师云:「即今且置。作么生是教意?」书云:「黄卷赤轴。」师云:「这个是文字语言。作么生是教意?」书云:「口欲谈而辞丧,心欲缘而虑忘。」师云:「口欲谈而辞丧,为对有言;心欲缘而虑忘,为对妄想。作么生是教意?」尚书无语。师云:「见说尚书看《法华经》是否?」书云:「是。」师云:「经中道: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且道非非想天有几人退位?」书无语。师云:「尚书且莫草草。十经五论师僧抛却,特入丛林十年、二十年尚不奈何,尚书又争得会?」尚书礼拜云:「某甲罪过。」
师到归宗。僧问:「大众云集,合谈何事?」宗云:「两两三三。」僧云:「不会。」宗云:「三三两两。」师却问其僧:「归宗意旨如何?」僧云:「全体与么来。」师云:「上座曾到潭州龙牙么?」僧云:「曾到来。」师云:「打野榸汉。」
师因干峰上堂云:「法身有三种病、二种光,须是一一透得,更须知有照用临时向上一窍在。」峰乃良久,师便出问:「庵内人为什么不见庵外事?」峰呵呵大笑。师云:「犹是学人疑处在。」峰云:「子是什么心行?」师云:「也要和尚相委。」峰云:「直须与么,始解稳坐地。」师应喏喏。干峰示众云:「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着,落在第二。」师出众云:「昨日有人从天台来,却往经山去。」峰云:「典座来日不得普请。」便下座。师问干峰:「请师答话。」峰云:「到老僧也未?」师云:「与么则学人在迟也。」峰云:「与么那,与么那?」师云:「将谓猴白,更有猴黑。」
师到灌溪时,有僧举灌溪语云:「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问师:「作么生?」师云:「与么道即易,也大难出。」僧云:「上座不肯和尚与么道那?」师云:「你适来与么举那?」僧云:「是。」师云:「你驴年梦见灌溪么?」僧云:「某甲话在。」师云「我问你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你道大梵天王与帝释商量个什么事?」僧云:「岂干他事?」师喝云:「遂队吃饭汉。」
陈尚书问云居供养主云:「云居高低于弟子。」主无语。尚书问师,师云:「尚书莫教话堕。」
师在岭中时,问一老宿:「一切时中如何辩明?」老宿云:「唤什么作一切时中?」师云:「释迦老子道了也,弥勒犹自不知。」又见一老宿上堂云:「若是商量举觉,如当门利剑相似,一句下须有杀活始得。」师出众云:「和尚上堂多时,大众归堂。」老宿云:「道什么?」师云:「日月易流。」
师在岭中顺维那处,起彼时问:「古人竖起拂子,放下拂子,意旨如何?」维那云:「拂前见,拂后见。」师云:「如是,如是。」又云:「是诺伊,是不诺伊?」又云:「可知礼也。」
师闻洛浦勘僧云:「近离甚处?」僧云:「荆南。」浦云:「有一人与么去,还逢么?」僧云:「不逢。」浦云:「为什么不逢?」僧云:「若逢,即头粉碎。」浦云:「阇梨三寸甚密。」师后于江西见其僧,问云:「还肯此语不?」僧云:「有。」师云:「洛浦倒退三千里。」
师在灵树知圣大师会中为首座。时,僧问知圣:「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圣云:「老僧无语。」却问僧:「忽然上碑,合著得什么语?」时有数僧下语,皆不契。圣云:「汝去请首座来。」洎师至,圣乃举前话问师。师云:「也不难。」圣云:「着得什么语?」师云:「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但云师。」知圣深肯。
问:「学人有疑,请师不责,从上宗乘事作么?」师云:「三拜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