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水台集序
天童山翁禅师忞公,以密云嫡子坐大道场,无舌说法,有声如雷,施药树味,击涂毒鼓,有寂子小释迦之目。贾其余勇作为诗文,如涌身云、如灌顶水,文人学子用世间智测度,咸以为杼山昼、石门范之流亚。余顷读其全集,为之心开意解,久之沉吟低回,欷歔烦醒而不能舍然也。
天童山的禅师忞公,是密云禅师的正传弟子,主持大道场。他不用言语说法,声音却像雷鸣一样震撼人心。他施予的药有树的味道,敲响的鼓带着剧毒,有人称他为“寂子小释迦”。他拿出剩余的勇气创作诗文,作品像涌起的云、浇顶的水。文人学者用世俗的智慧去揣测,都以为他是杼山昼、石门范那样的人物。我最近读了他的全集,心中豁然开朗,久久沉思徘徊,感慨叹息,烦闷清醒,无法轻易放下。
大慧杲禅师有言:「予虽学佛者,然爱君忧国之心与忠义士大夫等。」所谓忠义士大夫者:魏国张公德远、横浦张公子韶辈也。当是时,贼桧挟滔天之势,把持和议,忘北辕之仇、甘左衽之辱。妙喜以坏衣髹发之人,敢于左袒子韶抗权奸之议而触冒其锋刃,故魏国铭之曰:「嗟师何为?拳拳忠孝,欲迪群迷,俾趋正教。」唯其忠诚恻怛之至,根抵种性,槎牙肺腑,虽至于砍臂斩头,亦将怡然顺受,如断蕅根、如解胶革,于毁衣焚牒乎何有?於乎!〈荐严〉之疏,龙髯马角之深悲也;〈新蒲〉之录,玉衣石马之遐思也;〈春葵〉〈玉树〉之什,空阬崖海之余恨也。征诸妙喜,以言乎其道则相符、以言乎其志则相协、以言乎其时世则宋世所谓忠义士大夫迢然不可再见,独有一禅者孤撑单出,流连涕泗于陆沈沧海之余,斯尤难矣。於乎!军国,荆弓也;宗社,郑璧也;吾君吾父,秦燕楚凡也。天穹庐!地松漠!今之人何其广大,而禅者如是之隘也。东家食!西家宿!今之人何其圆通,而禅者如是之固也。山河葶苈,世界陶轮;有漏微尘,十方销殒,今之人何其大觉大悟,而禅者如是之取着也。岂惟禅者哉?琉璃之诛释种也,世尊树下拒谏,而阿难愁闷恸哭。开宝之师,东山蕲春肉身为故国而泣血;天宝之乱,荷泽编管残衲兴檀度以济师。是又何今之人广大而佛祖之隘,今之人圆通而佛祖之固,今之人大觉大悟而佛祖之取着也?妙喜之言曰:「好善恶邪之志与生俱生。」永嘉谓:「纵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敢直下自信不疑,吾忞公其几矣乎!
大慧杲禅师说过:“我虽然是学佛的人,但爱护君主、担忧国家的心,和那些忠义的士大夫是一样的。”他所说的忠义士大夫,指的是魏国公张德远、横浦先生张子韶这些人。那时候,奸贼秦桧仗着滔天的权势,把持着和谈的主张,忘记了北伐复仇的大业,甘心忍受异族统治的耻辱。妙喜禅师作为一个穿着僧衣、剃去头发的人,竟敢站出来支持张子韶,对抗权奸的议和主张,不惜触犯他们的锋芒。所以魏国公在为他写的铭文里说:“可叹禅师是为了什么?这般恳切地尽忠尽孝,想要开导迷惑的众人,使他们走向正道。”正是因为他那至诚到极点的忠心和悲悯,深深扎根在他的本性之中,盘结在他的肺腑之内,所以即使遭到砍断手臂、斩去头颅的酷刑,他也会安然承受,就像切断莲藕的根、解开粘住的皮革一样自然。那么,对于毁坏僧衣、焚烧度牒这类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唉!他写的《荐严疏》,蕴含着对君王蒙难、国家倾覆的深切悲痛;他著的《新蒲录》,寄托着对故国衣冠、陵寝的遥远思念;他那些《春葵》《玉树》般的诗篇,是崖山海战之后空留的无穷遗恨。用妙喜禅师的事迹来验证,从他所行的道来说,与忠义之道相符;从他的志向来说,与忠义之志相合;从他处的时代来说,宋朝那样的忠义士大夫已经遥远不可再见,唯独有这样一位禅师,孤身一人挺身而出,在国土沦丧、沧海横流之后,依然流连悲泣,这尤其难得啊!唉!军国大事,如同楚国的宝弓;宗庙社稷,如同郑国的玉璧;我们的君主和父亲,如同秦国的燕、楚国的凡这些失落的城池。天啊,成了游牧的穹庐!地啊,成了胡人的沙漠!如今的人们是何等“广大”啊,而这位禅师却是如此“狭隘”。东家吃饭,西家住宿!如今的人们是何等“圆通”啊,而这位禅师却是如此“固执”。山河如同细小的葶苈,世界如同转动的陶轮;一切有漏的微尘,十方都将销毁灭尽,如今的人们是何等“大觉大悟”啊,而这位禅师却是如此“执着”。难道只有禅师是这样吗?当年琉璃王诛杀释迦族人时,世尊在树下拒绝劝阻,而阿难愁闷痛哭。开宝年间的战事,东山的蕲春禅师为故国泣血;天宝年间的安史之乱,荷泽神会禅师组织僧众筹集财物以资助军饷。这又为什么说如今的人“广大”而佛祖“狭隘”,如今的人“圆通”而佛祖“固执”,如今的人“大觉大悟”而佛祖“执着”呢?妙喜禅师说:“喜好善行、憎恶邪僻的志向,是与生俱来的。”永嘉玄觉禅师说:“纵使铁轮在头顶上旋转,定慧圆明的本性终究不会失去。”敢于当下就自信不疑,我们的忞公,大概差不多做到了吧!
三世诸佛是三世中有血性男子,不忠不义之人埋没此一点血性,谓之焚烧善根、断灭佛性,披毛戴角、刀途血路相习以为固然,是可以为人乎?如是而为文,巧言绮语、谭玄说妙,如刻人粪作栴檀形,是可以为文乎?公同体大悲,恻然怜愍,以为今世之所崇尚者士大夫也,故现忠义士大夫身而为说法;士大夫之所崇尚者文字也,故又现声名文句身而为说法。有人于一言半句汗下毛竖,留得此一点血性在人世间,即是不断佛种,斯即公出世为人全提正令之纲宗也。於乎!公欲广度河沙众生尽皆作佛,而汲汲然磨牙砺齿,先教之以所以为人,夫焉有不能为人而能为佛者乎?
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佛,都是三世之中有血性、有骨气的真汉子。那些不忠不义的人,把自己这一点血性埋没了,这就叫焚烧善根、断灭佛性。他们习惯了披毛戴角、在刀山血路上打滚,还觉得理所当然——这样的人,还能算得上是“人”吗?
像这样去写文章,满口花言巧语、谈玄说妙,就像把人粪刻成檀香的形状——这样的东西,还能算得上是“文”吗?
您怀着同体大悲的心,深深怜悯众生,知道当今世人所崇尚的是士大夫,所以就显现为忠义士大夫的身份来为他们说法;又知道士大夫所崇尚的是文字名声,所以又显现为声名文句的身份来为他们说法。如果有人能在您的一言半句之下,听得汗毛直竖、冷汗直流,从而把这一点血性留在人世间,那就是没有断绝佛种。这正是您出世度人、全提正令的根本宗旨啊!
唉!您想要广度恒河沙数的一切众生,让他们都成佛,因而急切地磨牙砺齿,先教他们怎样才算一个真正的“人”——哪有连“人”都做不好,却能成佛的呢?
海印弟子虞山钱谦益槃谭谨书
海印的弟子虞山钱谦益,恭敬地写下这篇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