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室偶谈
古吴沙门智旭着
门人果海录
古人有云:「只贵子见地,不问子行履。」盖谓有见地者必有行履,有行履者未必有见地也。今乃自负狂解,而荡德丧检,呜呼痛哉!
古人曾经说过:"只看重你的见解境界,不追究你的行为表现。"这是因为有正确见解的人必定会有相应的行为实践,而有行为实践的人却未必具备真正的见解。如今有人自恃狂妄的见解,却放纵德行、败坏操守,唉,真是令人痛心啊!
因戒生定,定生而戒愈完;因定发慧,慧发而戒定愈胜,故名三无漏学也。今甫习定,则戒先芜矣;甫学慧,则定先汩矣。以后后而废前前,犹之竖梁柱则掘圮其基址,覆椽瓦则截去其梁柱也。欲优游寝处其下也,得乎?
通过持守戒律来培养禅定,禅定成就后戒律会更加圆满;通过禅定来开发智慧,智慧显发后戒律与禅定会更加超胜,所以称为三种无漏的修学。如今刚开始修习禅定,戒律就已经荒废了;刚开始学习智慧,禅定就已经被扰乱了。用后一阶段的学习来废弃前一阶段的根基,就好比要竖起梁柱却先挖坏了地基,要铺设椽瓦却先截断了梁柱。想要安然自在地在其中居住休息,这可能吗?
夫惟得其神者能遗其迹,亦惟失其要者必染其病。故今之持律者十人九陡,演教者十人九流,弘宗者十人九妄。欲求得神而遗迹者,盖百中无一矣。
真正领会精髓的人才能不拘泥于形式,而那些迷失了核心要义的人必然会沾染弊病。所以当今持守戒律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偏激固执;讲解经教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流于空谈;弘扬宗门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陷入虚妄。想要找到既把握精神实质又不拘泥表面形式的人,恐怕一百个中也难有一个啊。
戒定慧三学,佛法之大纲,出苦之要径也。今也见律师之陡,遂废戒于不持。见法师之流,遂弃教于不学。见宗师之妄,遂置禅于不参。何异因噎废饭,甘心守饿而死也。
戒律、禅定、智慧这三门学问,是佛法的总纲领,也是脱离苦难的关键道路。如今有人看到持戒律师的严厉,就干脆不持戒了;看到讲经法师的流弊,就完全放弃学习教理;看到禅宗师父的妄语,就不再参禅了。这就像因为噎着就拒绝吃饭,情愿饿死一样啊。
有戒无定慧,非真戒;有定无戒慧,非真定;有慧无戒定,非真慧。有戒无定慧,堕在欲天;有戒定无慧,堕在色无色天;有定无戒慧,堕在土木金石,或空散销沉;有定慧无戒,堕在邪魔神鬼;有慧无戒定,不免三恶道苦。或曰:若是,则古人宁取乘急戒缓,其义何居?答曰:戒缓云者,直曰缓之云耳,非全无也。且豪杰之士,与其急乘缓戒,堕恶道而方升,何如乘戒俱急,常近佛而无退。又复因戒生定,因定发慧,则急戒即急乘之阶梯。若乃藉经教为名利之本,托话头为优免之牌,戒不惟缓而且废,乘虽名急而实缓,恐甚非古人料拣之心也。
只有戒律而没有禅定与智慧,不是真正的戒律;只有禅定而没有戒律与智慧,不是真正的禅定;只有智慧而没有戒律与禅定,不是真正的智慧。 有戒律而无禅定智慧,会堕落到欲界天;有戒律禅定而无智慧,会堕落到色界、无色界天;有禅定而无戒律智慧,会堕落到土木金石之中,或者落入空无散乱、消沉沉寂的境地;有禅定智慧而无戒律,会堕落到邪魔、神鬼道中;有智慧而无戒律禅定,仍免不了要承受三恶道的痛苦。
有人问: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古人有“重理解教义而轻戒律”的说法,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回答:所谓“轻戒律”,只是说相对放松一些罢了,并不是完全不要戒律。况且真正有智慧的人,与其急于理解教义而轻视戒律,堕入恶道之后才努力上升,哪里比得上教义与戒律都重视,常常亲近佛陀而不会退转呢?再者,由戒律能生起禅定,由禅定能引发智慧,所以重视戒律正是深入理解教义的阶梯。 如果只是把经教当作获取名利的手段,把参话头当作逃避修行的借口,戒律不但轻视甚至废弃,表面上虽重视教义而实际上却是懈怠,这恐怕完全不符合古人当初提出这一教诫的本意啊。
予居径山时,始受一食法。有禅者曰:「定共戒、道共戒是务,则兹在所缓矣。」予不屑答也。呜呼!儱侗瞒盰,病通斯世,解文识义,能复几人?若云兹在所缓,应云定夺戒,道夺戒,共之一字,将云何通?
我住在径山时,刚开始修持一日一食的法门。有位禅修者说:“定共戒、道共戒才是要紧的,这个(一食法)是可以暂缓的。”我不愿回应他。唉!笼统含糊、蒙混不清的毛病遍及当世,能够真正理解文义、通达义理的,又有几个人呢?如果说这是可以暂缓的,那岂不是应该说“定夺戒”、“道夺戒”了?“共”这个字,又该怎么解释呢?
古之受戒者,修心之基址也;今之受戒者,我慢之幢帜也。古之习教者,学道之门户也;今之习教者,破戒之元由也。古之参禅者,增上之要行也;今之参禅者,舍戒之别名,谤教之途辙也。革弊防非,是在豪杰之士矣。
古代人受戒,是修心的基础;现代人受戒,却成了傲慢自大的旗帜。古代人学习教理,是学道的门径;现代人学习教理,反而成了破戒的根源。古代人参禅,是增进修持的重要修行;现代人参禅,却成了舍弃戒律的别名,诽谤教理的途径。要革除弊端、防止过失,就靠有志气的豪杰之士了。
《大佛顶》云「因地不真,果招纡曲。」何谓也?方受戒,则志在为律师矣;方听经,则志在为法师矣;方参禅,则志在为宗师矣。不为律师,无所用受戒也;不为法师,无所用听教也;不为宗师,无所用参禅也。犹之应院不为嚫施,无所用经忏也;俗儒不为作宦,无所用举业也;娼优隶卒不为利,无所用眩色俳演、承迎趋走也。虽然,以世法图利,事虽卑而无大过也;以读书规富贵,则得罪于宣尼;以佛法博虚名,则玷污于正教。其过可胜道哉!
《大佛顶经》上说:“修行的出发点不纯正,得到的结果就会曲折。”这是什么意思呢?刚受戒时,就立志要成为律师;刚开始听经时,就立志要成为法师;刚开始参禅时,就立志要成为宗师。如果不想成为律师,那受戒就没有用处;如果不想成为法师,那听经教法就没有用处;如果不想成为宗师,那参禅就没有用处。这就好比应赴法事的僧人不为供养,那做经忏法事就没有用处;世俗的读书人不是为了做官,那攻读科举学业就没有用处;娼妓、优伶、差役、士卒不为利益,那卖弄姿色、表演作戏、奉承迎合、奔走效力就没有用处。尽管如此,用世俗的方法谋取利益,事情虽然卑下但没有太大过错;通过读书来谋求富贵,那就违背了孔圣人的教诲;用佛法来博取虚名,那就玷污了纯正的教法。这种过错哪里说得完呢!
古者透最后关之谓宗匠,博通三藏之谓法师,尘业不侵之谓持律。今也稍解粗浅机缘,则以宗自鸣。略知流通教典,则以教自负。但护根本四重,则以戒自满。嗟嗟,根器狭陋如此,谁复可与荷担正法。
从前,能彻底参透最后关隘的才称得上禅宗大师,博通经律论三藏的才配称为法师,丝毫不被尘世烦恼所染的才堪称持戒清净。如今呢,稍微理解一点粗浅的机缘问答,就以禅宗自诩。略微懂得一些流通的教典,就自以为是通达教理。仅仅能守护根本的四重戒律,就以持戒圆满自居。唉,根器和见识如此狭隘浅陋,还有谁能承担起弘扬正法的重任呢。
予寓龙居时,有一老僧看《宝积经》,乃云:「若先看此经,和尚做不成。」予曰:「若不看此经,和尚做不成。」一谓不成和尚法故,二谓无所取于为和尚故。噫!可为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
我住在龙居寺的时候,有位老僧在读《宝积经》,他说:“要是先看了这部经,和尚就当不成了。”我回应道:“要是不看这部经,和尚也当不成的。”他说的意思是:看了这经会让人不认同当和尚的那些规矩法度;我说的意思是:不看这经,就领悟不到当和尚的真正意义所在。唉!这话只能跟明白人说,很难对一般人讲清楚啊。
予甫受菩萨戒,发心看律藏。阇黎古师试之曰:「汝已受大,何更习小?」对曰:「重楼四级,岂上级既造,则下级可废耶?」师曰:「譬如登楼,既到上层目,岂复缘下级?」对曰:「譬如华严,虽升他化佛,元不离寂场。」
我刚受菩萨戒,发心研读律藏。授戒师古德试探我说:“你已受大乘戒,为何还要学小乘?”我答道:“高楼有四层,难道建好上层,下层就可以拆掉吗?”师说:“好比登楼,既然已到上层放眼远眺,难道还会顺着下层阶梯走吗?”我回答:“好比华严境界,虽升到他化自在天说法,其实从未离开菩提道场。”
一花拈于三藏既说之后,达磨来自佛法盛行之时,正如龙已画就,一为点睛,则飞去也。今龙影尚无,睛何处点?
一朵花在经文已经宣说之后拈起,达摩祖师来到佛法兴盛的年代,正如同龙已经画好,只待点上眼睛,便会腾空飞去。如今连龙的影子都还没有,眼睛又该往哪里点呢?
迩来宗教大失,患在为正法之心不切,而为门庭之见炽然。讵知为正法,则门庭不期高而自莫及;为门庭,则正法以争抗而愈玷污。
近来佛法与宗门传承都严重衰败,问题在于维护正法的诚心不够迫切,而维护宗派门户的成见却异常强烈。岂不知真正为了护持正法,宗派声望自然会在不知不觉中达到无人能及的高度;如果只为维护门户之见,那么正法反而会因为彼此争斗而更加受到玷污。
古有大宗匠之扫教,盖为义学之流,认指为月,而不见直有也。彼已具通教理,但不能亲证亲到,故夺其依解,俾入真通。今之学者,尚未梦见教理,何所用扫?不几灭法之罪乎?
古代有禅宗大德破除教相,是针对那些研究佛教学问的人,只知执着文字概念,却未能真正体悟本心。他们虽然通晓教理,却不能亲身证得实际境界,因此要破除他们对理论理解的依赖,使他们真正通达。现今的学佛者,连教理的皮毛都还未曾触及,哪里需要破除呢?这样做岂不是近乎毁灭佛法的罪过吗?
如来应世,教随机设,故大小两乘,并行不悖。其小乘者,出家受具,先以学戒为基,次则读诵坐禅,随修一法,不必兼行。其大乘者,亦必以戒为基,次则读诵坐禅,虽随根合分,主助须要兼修,决无一往禅思而不通了义,亦无一往持说而不事观心者。诚以不通了义,则味禅之犯必成;不事观心,则说食之讥何济?迨夫末法,三学分张,尸罗仅成人天之福,而持犯未达,犹未保其人天;禅思每堕无闻之诮,而戒慧两荒,多见沦于恶取;持说每为名利之媒,而戒定俱废,罕不落于空谈。噫!安得有豪杰之士,一振其颓者乎?予虽身为床座,所深愿焉。
如来应化世间,教化方法随众生根机而设立,因此大乘和小乘两种教法,可以同时并行而不互相冲突。小乘的修行者,出家受具足戒后,首先要以学习戒律为基础,然后可以选择读诵经典或者修习坐禅,随自己的因缘专修一种法门,不一定需要同时兼修。大乘的修行者,也必须以戒律为基础,之后进行读诵和坐禅,虽然根据个人根器可以有所侧重,但主要功课和辅助修行必须要兼顾,绝对没有一味只修禅定而不通达佛法深义的,也没有一味只持诵讲说而不修习观心的。因为如果不能通达佛法深义,那么暗昧于禅定的过失必定形成;如果不修习观心,那么“说食不饱”的讥讽又如何能对治呢?到了末法时期,戒定慧三学分离,持戒仅仅成为获得人天福报的途径,而且对持戒和犯戒的道理未能通达,连是否能保住人天善道都未必;修禅的人常常堕入“无闻比丘”的讥嫌,同时荒废了戒律和智慧,多数沦于邪见执着;持诵讲说往往成为追求名利的媒介,戒律和禅定全都废弃,很少不落入空谈的。唉!怎样才能有豪杰之士,来振兴这衰颓的局面呢?我虽然只能充当大众的床座,却深深地这样期盼着。
末世之中,法门衰败,良以邪正不分,故令宗教扫地。是以丁斯时者,未暇较量深浅,急须甄别邪正。如以深浅,则如来三昧,迦叶不知;迦叶三昧,阿难不知。乃至六群比丘,犹胜马鸣、龙树。正法尚尔,况末法而可求全责备乎。如以邪正,则频伽在壳,已胜余鸟;砒毒少许,便能伤命。安得不辩于几微乎。故其人若正,虽浅亦可皈依;其人若邪,虽深愈当贬斥。正人虽浅,必害少而利多;邪人虽深,必害多而利少。若欲辨邪正之致,未有出于教理二种定量者也。
末法时代,修行法门日渐衰败,根本原因在于邪说与正法混淆不清,导致宗门教法扫地无存。因此身处这个时代的人,不必急于比较法门深浅,最要紧的是先分辨邪正。若论深浅,如来的禅定境界,迦叶尊者尚且不能尽知;迦叶的修行境界,阿难尊者也未能全晓。乃至佛世时那些行为不端的六群比丘,其证量仍胜过后来的马鸣、龙树菩萨。正法时期尚且如此,何况末法时代,怎能苛求完美呢?若论邪正,就像频伽鸟还在蛋壳里,鸣声已胜过其他鸟类;砒霜只需微量,便足以伤害性命。怎能不在细微处明辨呢?所以一个人若心正,即便见解浅显,也值得依止;若心术不正,即便道理深奥,更应当严厉批评。正派的人即使浅,也是害处少而利益多;邪见的人即使深,必定害处多而利益少。若要辨明邪正的究竟标准,没有超出教证与理证这两种根本准则的。
古人云:「宗者无言之教,教者有言之宗。」至言也。然则三藏十二部,默而契之皆宗也。既已无言矣,安得谓之教?千七百公案,举而扬之皆教也。既已有言矣,安得谓之宗?故不以说证分宗教,而第以门庭施设分宗教者,真噇糟汉也。
古人说:“禅宗是不用言语的教导,教理是用言语表达的禅宗。”这话说得非常透彻。然而,三藏十二部经典,若能默默体悟契合,便都是禅宗。既然已经不用言语了,怎么能称为教理呢?那一千七百则公案,若将其列举阐扬出来,便都是教理。既然已经用言语表达了,怎么能称为禅宗呢?所以,不依据是否通过言说来证悟来区分禅宗与教理,而仅仅根据门庭派别的设施来划分,真是只懂得嚼糟粕的糊涂汉。
数见教门之病,则思禅;数见禅门之病,则思教。然有当互相救者,亦有可各自救者。良以病在当人,非法门咎也。或曰:互相救易耳,何谓各自救耶?答曰:真实义虎,决不以画饼充饥;真实禅人,决不堕恶取空见。且三藏十二部,曾无一法不劝修行。今之不修行者,皆叛教人,非学教人也。西来大意,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今之不务见性成佛,而妄逞邪解者,皆谤禅人,非参禅人也。盖既云见性,安得拨教律于性外?既云成佛,安得置教律于不觉?即或未见性者、未成佛者,权以一句话头,作见性成佛方便,权置万行门头。必须于此话头,信得及、守得定,是非莫管、身世俱忘,方是真参实究。是时愤同杀父、急似烧眉,寒暑饥渴,尚无暇知,律检教门,又何暇谤?直以一门深入,未及兼修;亦以一镜既悬,能含多影。故举起话头,万缘俱舍,即是檀度;举起话头,十恶俱息,即是戒度;举起话头,境风不动,即是忍度;举起话头,绵密不断,即是进度;举起话头,更无异缘,即是禅度;举起话头,真疑历历,穷义路之渊源、诣离绝之境界,寻伺无栖、能所双绝,即是慧度。若不能万缘俱舍、十恶俱息,境风不动,绵密不断,更无异缘,真疑历历,当知不名真正提话头也。既不能真提话头,而独以之为优免牌,且以之为邪见本,是岂法门咎哉?故知教门禅门,法无优劣,特以因地不真,利名夺志,不免作师子身虫耳。果能反求其本,则禅本无病,何须求救于教?教亦无病,何须求救于禅?语云:「听了佛法,不致饿杀;听了官法,不致打杀。」予则云:「听了教法,不致流杀;听了禅法,不至狂杀。」又复学人因地虽或不真,若遇真正师匠,自能中养不中,才养不才。唯其为师匠者,自眼未明、自事未了,遂乃盲盲相引,胥入深坑。设有正因之士,犹将被其荼毒,况复机教适相叩哉?吾故曰:「法门之坏,撑法门者坏之也。」
常常看到教门的弊病,就会想到禅宗的好处;常常看到禅门的弊病,就会想到教门的好处。不过,有些情况需要互相补救,也有些情况可以各自修正。这主要是因为问题出在修行者本人身上,并非法门本身的过错。
有人问:互相补救容易理解,什么叫各自修正呢?
回答道:真正明白教理的人,决不会用画饼来充饥;真正参禅的人,决不会陷入错误的空见。而且三藏十二部经典,没有哪一部不劝人实修。现在那些不修行的人,都是背离教法的人,不是真正学教的人。达摩祖师西来的本意,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现在那些不追求见性成佛,反而胡乱卖弄邪见的人,都是诽谤禅法的人,不是真正参禅的人。
既然说“见性”,怎能将教法和戒律排除在心性之外?既然说“成佛”,怎能将教法和戒律置于觉悟之外?就算暂时没有见性、没有成佛的人,权且用一句“话头”作为见性成佛的方便法门,权且将万行暂时搁置。但必须对这个话头信得透彻、守得坚定,不管是非、忘却身心,才是真正的参究。这时求道之心如同要报杀父之仇、急切如同火烧眉毛,连寒暑饥渴都无暇顾及,哪里还有空闲去诽谤戒律和教法呢?这正是一门深入,还来不及兼顾其他修行;也像一面镜子已经悬挂,自然能映照众多影像。
所以提起话头时,万缘都放下,就是布施度;提起话头时,十恶都止息,就是持戒度;提起话头时,外境风波不能动摇,就是忍辱度;提起话头时,绵绵密密不间断,就是精进度;提起话头时,再没有其他杂缘,就是禅定度;提起话头时,真实的疑情清清楚楚,穷尽义理的源头、抵达离绝的境界,寻思无处落脚、能所双亡,就是智慧度。
如果不能做到万缘放下、十恶止息,外境不动摇,绵绵密密不间断,再无杂缘,疑情历历分明,那就不能算是真正提起话头。既然不能真正提起话头,却单单把它当作逃避修行的挡箭牌,甚至当作邪见的依据,这难道是法门的过错吗?
由此可知,教门和禅门,法本身没有优劣之分,只因为初发心不真诚,被名利夺去了志向,不免成了狮子身上的虫子罢了。如果真能返求根本,那么禅本来没有病,何须向教求救?教也没有病,何须向禅求救?俗话说:“听了佛法,不至于饿死;听了官法,不至于打死。”我则说:“听了教法,不至于随波逐流而死;听了禅法,不至于狂妄放纵而死。”
再者,学人初发心虽然或许不纯正,如果遇到真正的明师,自然能够以中正调养不中正,以才能培养无才。只怕那些作为师父的人,自己法眼未明、自己的大事未了,于是瞎子引瞎子,一起堕入深坑。就算有发心纯正的修行人,还会被他们毒害,何况那些教法与根机恰好相应的人呢?
所以我说:“法门的衰败,是那些支撑法门的人自己搞坏的。”
惟真宗匠,可以呵教家之空言;惟真义虎,可以斥宗乘之儱侗。否则自救不暇,何以坚固斗诤为哉?
只有真正的大宗师,才能呵斥教门中的空谈;只有真正的义理猛虎,才能批判禅宗的笼统含糊。否则连自救都来不及,又怎能执着于坚固的争论呢?
今之人患不在提话头,患在不知所以提话头耳;患不在废万缘,患在万缘废不尽耳;亦不患教人提话头,患在不知所以教耳。且万缘既废,则身心世界何以依然不废?废恶而不废善,犹在人天;废善而不废恶,报必三恶。舍人天而趣三恶,谓之有智可乎?又身心世界既不能全体放下,则真实话头必不能直下承当。以悠悠泛泛之心而提一儱侗话头,是自诳也;于悠悠泛泛之人而儱侗教以提一话头,是诳人也。以诳人之师诳自诳之弟子,法门抑何罪乎?故云栖曰:「人以为佛法复兴,吾以为宗风大坏也。」虽然,有血性汉子正应向此时力振其衰,岂因噎而废饭?即旁观者亦岂因东里之妇而笑西子哉?
现在的人,问题不在于提起话头,而在于不懂得该如何提起话头;问题不在于要舍弃一切外缘,而在于这些外缘根本舍弃不尽;也不在于教导别人提起话头,问题在于不懂得该如何教导。况且,如果一切外缘真的都能舍弃,那么身心世界为什么依然存在,无法舍弃?如果只舍弃恶缘而不舍弃善缘,那仍然停留在人天善道;如果舍弃了善缘却不舍弃恶缘,果报必然堕入三恶道。放弃人天善道而趋向三恶道,这能算是有智慧吗?再者,如果身心世界不能完全放下,那么真正的话头必定无法当下承担。用散漫浮泛的心,去提一个笼统模糊的话头,这是自己欺骗自己;对散漫浮泛的人,笼统地教他提起一个话头,这是欺骗别人。用欺骗别人的师父,去教自己欺骗自己的弟子,法门何曾有过这样的罪过呢?所以莲池大师(云栖祩宏)说:“别人以为这是佛法复兴,我却认为这是宗风的严重败坏。” 话虽如此,真正有血性的汉子,正应该在这个时代奋力振兴衰微的宗风,怎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呢?旁观的人,又怎能因为东邻妇人的丑态,就去嘲笑西施呢?
惟三种人可参话头:一者、夙具灵根,着手便判,身心世界全体放下,金刚宝剑当下提起,直待大事了毕,然后或见知识、或观契经,印证自心,接引后学。二者、虽于道路未甚明白,得依真实具眼宗匠,死心参究,到岐途处,自能为我指点;到根节处,自能为我解辟;到转关处,自能为我拶入。三者、既未深明道路,又无真实师依,必先洞彻教理,方乃死心参究,虽不能通三藏众典,而《楞严》一部,则不可不精熟也。譬如有人独自远行,若不预问路程,断有错误。除此三种,其余悠悠泛泛之人,而欲参禅悟道,敢保十个,错有五双。憨大师以话头喻敲门瓦子,至言也。惟识得本无实法,方能用法,而不被法缚。或病其说破,令人不生切心,则金刚筏喻,圆觉标指,亦有过耶?且惟说破,方知瓦非是宝,亟在敲门;若不说破,必且忘其敲门,终日玩瓦。大师此语,真救病神丹,而人顾病之,得无愚且狂乎?
有三种人可以参究话头:第一种、天生具备慧根,一入手就能辨别,身心世界全部放下,金刚宝剑当下提起,直到大事了毕,然后或参访明师、或阅读经典,印证自己的心性,接引后学。第二种、虽然对修行的路向还不十分明白,但能依止真正有眼力的宗门大德,死心参究,遇到岔路时,自然能为我指点;遇到关键处,自然能为我解开迷惑;到转折关口,自然能帮我逼入核心。第三种、既未深明修行道路,又没有真实的明师可依靠,就必须先透彻理解教理,然后才能死心参究,虽然不能通晓三藏众多经典,但《楞严经》这一部,却不能不精读熟习。好比有人独自远行,如果不事先问清路程,必定会走错路。除了这三种人,其他那些漫不经心、泛泛而谈的人,想要参禅悟道,我敢保证十个里头,准有五个是错的。憨山大师把话头比作敲门瓦片,真是至理名言。只有认识到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法门,才能善用方法,而不被方法束缚。有人担心说破了,会让人不生起恳切求道的心,那么《金刚经》以筏作喻、《圆觉经》标月之指,难道也有过失吗?况且正因为说破了,才知道瓦片不是宝贝,急切的是用它敲门;如果不说破,人必定会忘了敲门,整天把玩瓦片。大师这话,真是救病的灵丹妙药,有人反而认为它是病,岂不是又愚昧又狂妄吗?
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然则参禅也,念佛也,止观也,皆方便也。既谓之门,安得是同?若知全性起修,全修即性,则三皆一致,安得是异?故真修行人,止贵就路还家,何必说同说异,增益戏论?
回归本性的道路没有不同,但修行的方法却有多种途径。既然如此,那么参禅也好,念佛也好,修习止观也好,都只是方便法门。既然称为不同的门径,又怎能说它们完全相同呢?如果能够明白:全部的修行都是从本性出发,而全部的修行又当下就是本性的显现,那么这三种法门根本就是一体的,又何必去分别它们的差异呢?所以真正的修行人,只注重顺着当下的路径回归家园,何必去争论法门相同还是不同,徒增无益的言语分别呢?
憨大师方便语,曲为末世开助道门,可称契理契机。或非之曰:「正道若不得力,更令修行助道,教门则可,宗乘则断不可。」噫,若论宗乘,向上一着,则话头亦用不着。既许提一话头,已属方便,安得独废助道?必若不许持咒为助,先须不许提持话头。若以话头为宗而许提,则是谤宗。若以提咒等为教而不许,则是轻教。轻教谤宗,何止得罪憨师,即是三世佛冤耳。
憨山大师用方便善巧的语言,曲折地为末法时代开启辅助修行的法门,可以说是既契合真理又契合时机。有人却批评说:“正道修行若不得力,再让人修习助道法门,教下或许可以,禅宗则绝对不可。”唉,若论禅宗最上乘的境界,连话头也用不上。既然允许参究一个话头,这本身已是方便法门,怎能唯独排斥助道修行呢?如果一定不许持咒作为辅助,首先就不该允许提持话头。若将话头当作禅宗究竟而允许提倡,便是诽谤禅宗;若将持咒等法视为教下方便而不许修持,便是轻视教法。轻视教法、诽谤禅宗,何止是对不起憨山大师?这简直是三世诸佛的冤家对头啊。
今之善知识,每于根性利者,教令参禅;根性钝者,乃教念佛。若然,则参禅惟被上机,念佛惟为中下也。夫谓禅不能曲被中下,则谤禅;谓念佛不被上机,则谤教。禅教俱谤,扇以成风,遂令禅作虚名,念无实行,可悲也。讵知参禅念佛及修教观,各有夙根,一一根性,各分三品。禅门三者:第一等人,触着便了,更无余事,此由夙具灵因,如时雨化;第二等人,直下不疑,深藏密养,直待瓜熟蒂落,大用现前,龙天推出,任运利生;第三等人,具大疑愤,如杀父怨,判尽乎生,究明此事。念佛三者:第一等人,顿悟自心是佛,念念圆明;第二等人,深信自心作佛,念念入理;第三等人,深信佛力无量,念念灭恶。此复四种:一者、念佛自性;二者、念佛相好功德;三者、念佛名号;四者、念佛形像。即此四种,各通三等也。教观三者:第一等人,创闻圆理,顿发初心,成正觉于刹那,示八相,干百界;第二等人,信一境之三谛,净生身之六根,伏住地之无明,摧见思之尘垢;第三等人,发圆解于闻经,修五品之观行,习三观以成熏,伏五住而趣觉。由此言之,法无优劣,应病则是药皆灵;机有浅深,执方则因药成病。果能作大医王,必须明炼众术,若是分门耑疗,不应贪利妄医。既于余科不谙,且于本科未精,致使戕法身、贼慧命,谓非众生之恶友乎?
如今的善知识,往往对根器敏锐的人,教导他们参禅;对根器迟钝的人,才教导他们念佛。如果这样,那么参禅只适合上等根机,念佛只是为中下根机而设。若说禅法不能普遍接引中下根机,那是诽谤禅宗;若说念佛不能利益上等根机,那是诽谤教法。禅与教都被诽谤,这种风气逐渐蔓延,使得禅法成了虚名,念佛也缺乏真实修行,实在可悲。哪里知道参禅、念佛以及修习教观,各自都有宿世的根器,每一种根性又各分上中下三品。禅门的三等人:第一等人,一接触便能领悟,再无其他牵挂,这是由于宿世已具备灵明的因缘,如同及时雨一般自然化导;第二等人,当下不起疑虑,深自涵养、默默用功,直到因缘成熟、功夫纯熟,大机大用自然显现,被龙天护法推举出来,随缘利益众生;第三等人,怀有强烈的疑情,如同对待杀父仇人一般,决心用尽一生心力,彻底究明这桩大事。念佛的三等人:第一等人,顿时觉悟自心本是佛,念念之间圆满明澈;第二等人,深信自心能够作佛,念念契合真理;第三等人,深信佛力无量,念念之间消除恶业。这又可以细分为四种念法:一、念自性佛;二、念佛的相好功德;三、念佛的名号;四、念佛的形象。这四种念法,每一种又都通于上述的三等根机。教观的三等人:第一等人,初次听闻圆融的教理,当下发起初心,刹那之间成就正觉,能够示现八相成道,于百千世界广度众生;第二等人,深信一境之中具足三谛真理,净化此生的六根,降伏根本无明,摧破见思烦恼的尘垢;第三等人,通过听闻经典发起圆融的见解,修习五品观行,以三观不断熏习,制伏五住烦恼而趋向觉悟。由此说来,法门本身没有优劣之分,对症下药则任何法门都灵验;众生的根机却有浅深之别,固执偏方就会因药成病。如果真要做大医王,必须明白并熟练运用各种法门;倘若只专治一门、不通其他,就不应贪图名利而胡乱医治。既然对其他法门不熟悉,连自己专修的法门也未精通,导致损害众生的法身慧命,这难道不是众生的恶友吗?
身有病则知忧,家不给则知忧,时年不熟则知忧,方隅不靖则知忧,独于大事未了则不忧,佛法将澌则不忧,众生业重则不忧。或虽忧而不知所以忧,或复倍增其可忧。噫!忧宁有已时也。
身体有病就知道忧愁,家境不宽裕就知道忧愁,年景不好就知道忧愁,地方不安定就知道忧愁,唯独对生死大事未了却不忧愁,佛法将要衰微却不忧愁,众生业障深重却不忧愁。有的人虽然忧愁却不知道为何忧愁,有的人反而增加了更多值得忧愁的事。唉!忧愁哪有停止的时候呢。
宗乘所以超胜者,具诸功德而无所住故也。若以不具为不住,何异家无斛米两金,而曰超胜千金之子?古者相宗易而性宗难,故玄奘舍性而习相;演教易而证宗难,故神光立雪而断臂。今也不然,以宗自鸣者,叩以教而茫然也;以教自负者,诘以相宗而紊然也。呜呼!难其所易,而易其所甚难,何异力不足以举一羽,而曰能举百钧;明不足以见舆薪,而曰能察秋毫耶?五尺童子,当不为其所欺矣。
修行法门的殊胜之处,在于具足一切功德而心无执着。如果将不具功德当作不执着,这与家中没有一斗米、两文钱,却自称胜过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有何区别?古时候,法相之学易懂而心性之学难明,所以玄奘大师暂离心性之学而专研法相;讲解教理容易而实证心性困难,所以神光禅师立雪断臂以求印证。如今却不是这样了——以心性宗派自诩的人,问起教理却茫然无知;以教理自负的人,考究法相之学便错乱无章。可叹啊!将容易的当作困难,却将极其困难的轻率对待,这与力气小到举不起一根羽毛却自称能举千斤重鼎、眼力差到看不见一车柴火却声称能看清秋毫之末,有什么两样?就连孩童也不会被这样的言辞欺骗啊。
子始入丛席,每见早晚功课,则惟恐居先;打鼓念佛,则惟恐落后,心窃伤之。既而游历双径、天台等山,备览人情物态,盖颠倒处最多,卒难悉举矣。且如饮食衣服,尘劳也,则惟恐不勤;持诵礼拜,胜业也,则惟恐不惰;三聚净戒,出世正因也,则深厌为烦琐;百年活计,生死根本也,则常虞其缺略;为佛法,则慢幢高起;求货利,则体面顿忘。乃至同一语也,谓出于某经论,则弃之如怨敌;谓出于某语录,则爱之如珍宝;世缘中事,则谓与道无妨;律检教门,则谓有违向上。嘻!吾不知其所趣矣。
我刚进入寺院修行时,每次看到早晚功课,总怕自己抢在前面;打鼓念佛时,又生怕落在别人后头,心里暗自觉得这样不对。后来我游历了双径山、天台山等道场,看遍了各种人情世态,发现颠倒之处实在太多,很难一一列举。就拿日常小事来说:吃饭穿衣本是尘世劳碌事,大家却唯恐做得不够勤快;诵经拜佛本是殊胜功德,反倒生怕多费力气;三聚净戒是出世修行的正因,却有人深觉繁琐厌烦;经营世俗生计本是生死根本,反而常常担心准备不足。讲到佛法时,傲慢心就高高竖起;追求钱财利益时,却把体面尊严抛在脑后。甚至同样一句话,若说是出自某部经论,就像对待仇敌般嫌弃;若说是某位禅师的语录,却当作珍宝般爱惜;处理世间俗务时,总说这与修道并无妨碍;提起戒律教理时,反认为违背向上悟道之心。唉!我真不知道这些人的修行究竟朝着什么方向去了。
何谓教?何谓宗?语言施设之谓教,忘情默契之谓宗。故宗也者,虽云教外别传,实即教内真传也。如人以指指月,认指为月不可也,谓所指非月亦不可也。且诸佛言教固皆是指,诸祖语录亦宁非指?今既不认佛指作月,何独认祖指作月也?又诸祖所指既是真月,诸佛所指亦宁非月?今既信祖之所指,何独不信佛之所指也?甚矣!人之颠倒也。
什么是教?什么是宗?用语言来解说施设,叫做教;超越思虑、心领神会,叫做宗。所以这个宗啊,虽然说是教外别传,实际上正是教内的真传。就像有人用手指指向月亮,错把手指当作月亮是不对的,但说手指所指的不是月亮,同样不对。而且,一切佛的言教固然都是手指,历代祖师的语录难道就不是手指吗?现在既然不把佛的手指当作月亮,为什么偏偏把祖师的手指当作月亮呢?再者,祖师所指的既然是真正的月亮,佛所指的难道就不是月亮吗?现在既然相信祖师所指的,为什么偏偏不相信佛所指的呢?唉!人们的颠倒迷惑,真是严重啊。
发大心犹易,具正见更难;具正见犹易,勤修习更难;勤修习犹易,除心病更难。然心病不除,安事修习?修习不勤,安取正见?正见不具,岂真大心?以此而论,则直谓之发大心难。
发起大愿心还算容易,具备正确知见就更难;具备正确知见还算容易,精勤修持实践就更难;精勤修持实践还算容易,拔除心中烦恼习气就更难。然而,如果内心的烦恼不除,又怎能切实修行?修行不精进,又怎能获得正确知见?正确知见不具备,又怎能算是真正的大愿心?这样看来,可以说真正发起大愿心才是最难的。
利关不破,则得失足以惊之;名关不破,则毁誉足以勤之。既为得失毁誉所转,而犹欲以禅道佛法鸣,将欺人乎?抑自欺乎?
利害的关口不能突破,得失就足以让人心惊;名望的关口不能突破,毁谤赞誉就足以让人动摇。既然已经被得失毁誉所左右,却还想以禅道佛法来标榜自己,这是要欺骗别人呢?还是欺骗自己呢?
不见己之短者,愚也;见己之短而护之者,愚之愚也。不见人之长者,恶也;见人之长而掩之者,恶之恶也。或问予曰:「汝何愿?」曰:「愿生西方。」曰:「舍此更何愿?」曰:「愿入地狱。」曰:「是何心哉?」曰:「西方则上事诸佛,地狱则下度众生。事诸佛必从弥陀始,以愿王胜故;度众生必从地狱始,以悲心切故。」
看不见自己短处的人,是愚昧的;看见自己短处却还维护的人,是愚昧中最愚昧的。看不见别人长处的人,是恶劣的;看见别人长处却去掩盖的人,是恶劣中最恶劣的。有人问我:“你有什么愿望?”我说:“愿往生西方。”又问:“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愿望?”我说:“愿入地狱。”他问:“这是什么心思呢?”我回答:“往生西方是为了向上侍奉诸佛,入地狱是为了向下救度众生。侍奉诸佛必须从阿弥陀佛开始,因为弥陀愿力最为殊胜;救度众生必须从地狱开始,因为那里的悲心最为深切。”
有禅者问予曰:「汝作何功夫?」曰:「念佛。」曰:「念佛何为?」曰:「求生西方。」禅者嗤曰:「何不荐取自性弥陀,惟心净土,用是妄念妄求为?」予曰:「汝谓西方阿弥陀佛在性外,极乐国土在心外耶?则汝之心性亦局隘矣。即汝所谓不念不求者,顾非恶取空耶?」
有位参禅的人问我:“你在修什么法门?”我答:“念佛。”他问:“念佛是为了什么?”我答:“为了往生西方净土。”禅者讥笑道:“为何不体认自性本具的弥陀,当下便是唯心净土,何必用这妄念去妄求呢?”我说:“难道你认为西方阿弥陀佛在自性之外,极乐世界在心性之外吗?若如此,你的心性也太狭隘了。就连你所说的不念不求,难道不正是堕入断灭空的执着吗?”
善知识者,其犹良医乎!世有良医能兼疗诸病者,亦有良医能专治一病者。彼兼疗者,则应病而与药;彼专治者,则非其病不医,故皆能寿夭而生死也。若乃伎俩惟一,而欲众疾普牧,吾知其伤害多矣。况彼所有一伎俩者,尚犹未精也哉!
善知识就好比良医!世上的良医,有的能治疗各种病症,也有的专门治疗某一种病。那些能治各种病的,会根据不同病症来开药;那些专门治一种病的,不是自己擅长的病就不医治,所以都能让人延长寿命、摆脱生死之苦。如果医术只会一种,却想什么病都治,我知道那样造成的伤害会很多。何况那仅有的一点医术,还未必精通呢!
语云:「真人前说不得假。」予曰:「今也,假人前说不得真。」悲夫!
俗话说:“在真人面前不能说假话。”我却要说:“如今,在假人面前反倒说不得真话了。”可悲啊!
语云:「三日卖不得一担真,一日卖得三担假。」呜呼!人心世道之坏,其在兹乎?吾亦有言曰:「宁使千日卖不得一担真,不愿一日卖得千担假。」
俗话说:“三天卖不出一担真货,一天却能卖出三担假货。”唉!人心的败坏、世道的沉沦,不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吗?我也有一句话要说:“宁愿一千天都卖不出一担真货,也不愿意一天就卖出一千担假货。”
人谓参禅则悟道,不必求生西方;念佛则生西,未必即能悟道。不知悟道之后,尚不可不生西方,况未必悟耶?又参禅者欲生西方,不必改为念佛,但具信愿二字,则参禅即净土行也。又念佛至一心不乱,能所两忘,即得无生法忍,岂非悟道?故人以悟道属参禅,生西属念佛,吾独谓二俱能悟道,二俱能生西也。但有疑则参,无疑则念,各在当人下手时自斟酌耳。
有人以为参禅就能开悟得道,不必追求往生西方净土;念佛虽能往生西方,却未必当下就能开悟。他们不知道,即便已经开悟,尚且不能不住生西方,何况未必真能开悟呢?再者,参禅的人若想往生西方,也不必改为念佛,只要具备“信”和“愿”这两个条件,那么参禅本身也就是净土修行了。又比如念佛念到一心不乱、能念所念都放下时,便能证得无生法忍,这难道不是开悟吗?所以,人们总把开悟归于参禅,把往生西方归于念佛,我却认为两者都能开悟,两者都能往生西方。关键在于:心有疑惑时就参禅,心无疑惑时就念佛,各人根据自己当下的情况斟酌选择便是了。
古人自牧愈卑,而其品愈高;今人自视愈高,而其品愈卑。古人自处愈小,而其道愈大;今人自恃愈大,而其道愈小。古人自考愈歉,而其德愈完;今人自恃愈完,而其德愈歉。是为不揣其本,而齐其末。
古人越是谦卑自处,品格就越高尚;今人越是抬高自己,品格就越低劣。古人越是收敛自身,所行之道就越广大;今人越是妄自尊大,所行之道就越狭隘。古人越是反省自身不足,德行就越圆满;今人越是自认完美,德行就越欠缺。这就是不衡量根本,却强求表面一致。
小人以己之过为人之过,故每事怨天而尤人。君子以人之过为己之过,故每事反躬而责己。夫以人之过为己之过,则有四观焉。一者眼见恶色,耳闻恶声等,皆自业所感,非关他事故。二者恶境纷纷,皆惟识所现,虚幻不实故。三者众生烦恼无量,应度应断,是己分中事故。四者众生修恶,即是性恶,众生性恶,即自己性恶故。
小人把自己的过错当作别人的过错,所以事事都抱怨上天、责怪他人。君子把别人的过错当作自己的过错,所以事事都反躬自省、责备自己。把别人的过错当作自己的过错,可以从四个方面来观察:第一,眼睛看见不好的景象、耳朵听到不好的声音等等,都是自己业力所招感的,并不关别人的事。第二,种种恶劣的境界,都是自心意识所显现的,虚幻不真实。第三,众生的烦恼无穷无尽,应当度化他们、断除烦恼,这是自己分内的事。第四,众生所表现出的恶行,就是本性中的恶;众生本性中的恶,也就是自己本性中的恶。
法性本常住,云何分正像?正像之分,全在于人耳。呜呼!时丁末季,去圣时遥,为利者十之九,为名者十之一,为自己生死发二乘心者百千中一,为大地众生发无上心者万万中一。此止就禅和料简耳,应院及俗人又不必言矣,佛法将安恃耶?
法性的本质恒常不变,哪里有什么正法、像法的分别呢?所谓正法像法的区分,完全在于人的心行罢了。可叹啊!如今正值末法时节,距离圣贤的时代已很遥远,为利益而修行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为名声而修行的人十个里有一个,真正为自己了脱生死而发起声闻、缘觉之心的,千百人中或许有一个;为普度一切众生而发起无上菩提心的,千万人中也难得有一个。这只是单就参禅的修行人来估量罢了,那些应付法事的寺院僧众与在家人就更不用说了。这样的情形下,佛法还能依靠谁来延续呢?
生西方以三种心,至诚心,深心,回向发愿心,此三种心,直至成佛。流俗人亦三种心,轻心,忽心,将就心,此三种心,常游五趣。呜呼,前三种心,百千中或一有;后三种心,百千中或一无。奚怪口言求生者多,而真实往生者少也。
往生西方极乐世界需具备三种心:至诚心、深心、回向发愿心。这三种心,能一直护持修行者直至成佛。世俗之人却常怀三种心:轻浮心、疏忽心、将就心。这三种心,会使人不断在五道轮回中流转。可叹啊!具备前三种心的人,千百人中或许能遇一位;而没有后三种心的人,千百人中恐怕难寻一个。难怪口中常说求生净土的人那么多,而真实得以往生的人却如此稀少。
末法中不可救病有三:喜守而不喜攻,喜略而不喜广,喜同而不喜异。末世中交友有三大恶:喜顺而不喜逆,喜口是而心非,喜不如不喜胜。末法中学问有三大错:好多而不好精,逐末而不求本,求解而不求证。
末法时期有三种无法挽救的弊病:喜欢固守而不愿进取,喜欢简略而不愿广博,喜欢趋同而不愿包容差异。末世中交友有三大恶习:喜欢顺从而不接纳逆耳之言,喜欢口是心非,喜欢结交不如自己的人而不愿亲近胜过自己的人。末法时期的学问有三大错误:贪多而不求精进,追逐枝节而不探求根本,只求理解而不求实证。
古人疏解经论,必为发其幽微,示其指归,出其纲要,明其修法。故随依一典,便可了当生死,上弘下化。后世病其繁而废弃焉,虽似善于变通,实大伤干教眼。如五霸尊周,周益受削。呜呼!攀枝忘干,罪元不在先贤;因噎废饭,训岂可遗后裔?扶教者曷深思之。
古人注解佛经论典,必定要阐发其中深奥精微的义理,指明修行的方向与归宿,提炼出核心纲领,说明具体的实践方法。所以只要依据任何一部经典踏实修学,就能解决生死大事,上可弘扬佛法、下能教化众生。后世的人嫌这种方法繁琐而将其废弃,表面上看似善于变通,实际上严重损害了佛法的根本。就像春秋五霸表面上尊奉周天子,周室的权威反而日益削弱。唉!抓住枝叶却遗忘主干,这个过错原本不在先贤;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这样的教训怎能不留给后人呢?护持佛法的人何不深思这个问题啊。
予初入丛席,则见学士堂与务下互相轻也。学士轻务下曰:「彼不知教,不知理,贸贸然勤作而己,非我等则丛林无光辉,缙绅莫酬对矣。」务下轻学士曰:「我等竭力而作,彼辈袖手而食,戒德不见其守,学业不见其成,安用是浪荡子为哉?」予窃伤之,私代其作念曰:「彼学士堂胡不念务下之劳,实我外护,我无实行,坐享难消,即应一切作普贤想;彼务下人胡不念我等障重,无闻熏种,彼等聪利,皆由夙因,即应一切作导师想。」则丛林不几盛乎?次于一处,复见禅堂与藏堂相轻也。禅堂轻藏堂曰:「彼但能钻故纸,图嚫施耳,使其进而坐香,求出生死安可得,亦安可能哉?」藏堂轻禅堂曰:「彼且坐食而身不劳,守痴而心不用,叩以了义则茫无所知,警其昏沉则嗔心震发,悟道者曾无一人,着魔者且见接踵,又何如看经种般若因,而作务得人天福耶?」予倍伤之,复代其作念曰:「我禅堂人,胡不念大事未了,滴水难消?彼堂则应和常住,实有外护之功;阅览藏经,复为思修之本。设我念念亲切,而法行亦无超于信行;倘更悠悠自纵,则禅坐反高出于坐禅。彼藏堂人,胡不念明理不修行,说食终不饱,发心欲坐禅,胜十方论师?况今谢绝万缘,并除昏散,专心向上,穷究本参,我等散心,岂能仿佛?」则法门不亦光乎?惟其贡高各蕴于本怀,忌克每形于口吻,致令是非蜂起,体段两伤,师子身虫之罪,皆不得而辞矣。哀哉!
我最初进入寺院时,见到学僧与执事之间互相轻视。学僧轻视执事说:“他们不懂教理,不明法义,只是懵懵懂懂地辛勤劳作罢了。若不是我们,丛林哪会有光彩?又怎能与士绅应对往来?”执事轻视学僧说:“我们尽心尽力操劳,他们却袖手坐享其成。既不见持守戒德,也不见学业成就,养着这些游荡之人有什么用呢?”我暗自为此伤感,私下替他们设想:“那些学僧为何不想想:执事的辛劳,实是我们的外护;我们若无真实修行,坐享供养难以消受,理应将一切劳作视为普贤行愿。那些执事又为何不想想:我们业障深重,缺乏闻法熏习的善根;他们聪慧利根,皆因宿世善因,理应将一切学修视为导师教化。”若真能如此,丛林岂不就能兴盛了吗?
后来在另一处,又见到禅堂与藏堂互相轻视。禅堂轻视藏堂说:“他们只会钻故纸堆、图谋供养罢了。若让他们进禅堂坐香,想求了脱生死怎么可能?又哪里做得到呢?”藏堂轻视禅堂说:“他们终日闲坐受食而身不劳作,固守愚痴而心不用功。问他们了义法要则茫然不知,提醒他们莫昏沉却嗔心大发。悟道者不见一人,着魔者倒接连出现。哪比得上我们阅经种下智慧因、劳作培植人天福?”我倍加伤感,又替他们设想:“我们禅堂人,为何不想想生死大事未了,一滴水也难以消受?藏堂同修随顺常住事务,实有外护之功;阅读大藏经典,更是思惟修行的基础。倘若我们念念用功亲切,则依法修行未必胜过依信修行;若是依旧散漫放纵,则枯坐反不如踏实坐禅。那些藏堂人,为何不想想:明理而不修行,如同说食终不能饱;发心实践坐禅,胜过十方论师。何况如今他们谢绝万缘、对治昏散,专心参究本来面目;我们散乱之心,怎能相比?”若能这样想,法门不也就光大了吗?
只因各自怀着贡高我慢,忌刻之心常流露于言辞,致使是非纷起,双方皆受损害。这“狮子身中虫”的罪过,谁都推脱不了。可悲啊!
凡人智利者,宜于慧行;力强者,宜于定行。然亦各有二种。慧行二者:一乃单从慧入,明极则诚,不烦修定而自得定,此由夙因深厚,习气微薄故也;二乃能发闻解,不能即证,必须依解起行,行起解绝,若不猛做一番,不能亲证亲到,故须以定力济之也。定行二者:一乃单刀直入,便能彻法源底,此亦夙因深厚,正见力强故也;二乃但能死守,不能权变,每每或堕空见,或耽味禅,求脱反缚、求升反坠,必须以慧行济之,方免堕坑落堑也。复有智力并备、定慧双圆者,如佛在世时闻法得道,及六祖等是也。若夫借宗教以资牙后慧,托话头以为优免牌,慧行定行两无所当,名为师子身中虫耳。
普通人聪明敏捷的,适合从智慧修行入手;心力强韧的,适合从禅定修行入手。不过这两类也各自有两种情况。
智慧修行分两种:一种是单纯从智慧进入,智慧透彻到极点自然心念专一,不需要刻意修习禅定而自然获得定力,这是因为过去世的修行根基深厚,不良习气微薄的缘故;另一种是能够产生听闻的理解,却不能当下证悟,必须依据理解去实践修行,在实践修行中超越理解,如果不勇猛地下一番功夫,就不能亲身证得真实境界,所以需要用定力来辅助。
禅定修行也分两种:一种是直接切入,就能彻底通达佛法根源,这也是过去世修行根基深厚、正知正见力量强大的缘故;另一种是只能死板地守着定境,不懂得灵活变通,往往或者堕入虚无的见解,或者沉迷于禅定的滋味,想要解脱反而被束缚、想要上升反而坠落,必须用智慧修行来辅助,才能避免掉入陷阱深坑。
还有智慧和定力都具备、禅定与智慧双双圆满的人,像佛陀在世时听闻佛法就证得道果,以及六祖惠能大师等就是这样的人。至于那些借着宗门教理来装饰口头聪明,拿参话头当作逃避实修的挡箭牌,智慧修行和禅定修行两方面都不恰当的人,只能叫做狮子身上的蛀虫罢了。
云栖大师发挥念佛法门,则曰「有事一心不乱,有理一心不乱。」说者谓执持名号是事一心,参究谁字是理一心。抑何讹也。夫事一心者,则现前历历明明,不昏不散者是也。理一心者,则默契无生,洞明自性者是也。是则参时话头纯熟,犹属事门。念时心佛两忘,即归理域。安得以事独指念,理独指参也?又参谁字,谓之究理则可,谓之理一心则不可。然苟非其人,即究理亦未可轻易。何以故?事有挟理之功,理无只立之能。幸审思之。
云栖大师阐释念佛法门时,提出了“有事一心不乱,有理一心不乱”的说法。有人解释称:执持佛号名号属于“事一心”,而参究“谁”字话头则属于“理一心”。这种理解何其谬误啊!所谓“事一心”,是指当下心境清晰明了、不昏沉不散乱的状态;所谓“理一心”,则是内心契合无生之理、透彻洞见自性本体的境界。如此说来,参究话头达到纯熟,仍属于“事”的范畴;念佛念到能所双忘、心佛俱泯,便已归于“理”的境地。怎能将“事”单独归于念佛,将“理”单独归于参话头呢?再者,参究“谁”字话头,称之为探究理体尚可,但直接等同于“理一心”则不妥。况且若非根器相应之人,即便是探究理体也不可轻率实行。为什么呢?因为事修能承载理体的功用,而理体若离开事修则难以独立显现。愿诸位审慎思量。
甚矣!二见之为害也。烦恼与菩提,生死与涅槃,同依于一心,而判然为二;宗乘与教乘,同传于一佛,而判然为二;法性与法相,同秉于一音,而判然为二;慧解与行门,同诠于一教,而判然为二。二见纷然,正见灭矣。
唉,执着于对立两边的危害真是太大了!烦恼与觉悟,生死与涅槃,本来都依托于同一个心,却被截然分作两边;宗门与教门,同是佛陀所传,却被截然分作两边;事物的本质与事物的表象,同是佛陀宣说的教法,却被截然分作两边;智慧的理解与实修的功夫,同是诠释一个教理,却被截然分作两边。这种对立的见解纷然杂陈,真正的正见也就湮灭无存了。
坐禅之名一,而实则有六:一曰圆顿禅,二曰次第禅,三曰利慧禅,四曰钝修禅,五曰世俗禅,六曰假名禅。圆顿禅者,创闻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不可思议微妙理性而发其心。此复四种:一者乍闻即悟,顿证自心,不落阶级,具足智德。二者以未顿证,便能起大疑愤,畟塞虚空,当下依正两忘、凡圣坐断,昏散无栖泊处、智理无凑合处,俨如有气死人,直待冷灰豆爆。三者虽未能直下成片,然实信得及、实疑得定,虽被无始业力所缠,种种昏散、种种障缘,不退初心,或一向单提,或道品助成,毕生不起名利心、不起余乘心,约机即钝,约根亦名圆顿种子。四者先于教典留心,讨明理性,随起观行,名为干慧。次得相似理水,名入信心。次乃发心,名入正位。既入正位,即与顿悟者同一智德。须知顿悟之人,本从多生熏习而来,故初心之人,不可不于至教厚植种子也。次第禅者,先以空慧修一切智,观一切法无不皆空。次以假慧修道种智,观一切法从空建立。后以中慧修一切种智,观一切法非空非假,即是第一义心。利慧禅者,达一切法如幻如梦等,当体即空,非空故空。钝修禅者,复有四种:一者为得神足,行菩萨道,修于根本四禅,依之发通;二者深观十二因缘,坐断无明;三者深观四谛,刹那断感证真;四者虽深知苦,必修九次第定,渐次断惑证真。世俗禅者,复有二种:一者凡夫以欣厌心,修上八定;二者外道计彼涅槃,修习彼定。假名禅者,复有三种:一者虽闻圆顿名言,但慕其名,都不会义,勉强提一话头,尚未解尽话头义路,何况能到义路穷处?是人以一句话头,作优免牌,尽废他善,死在系驴橛上,虽能稍却昏散,且未能得世俗禅定,安望圆顿?虽无大害,却失闻熏无量功德。二者于诸祖机缘,深求道理,废寝忘餐,或时得一义路入处,辄自认为有所醒发,便作得本,不愁末想,是人虽不拨万行,而常自躲身无事甲里,且以解行分作两橛,是名谤真般若。三者有等但好虚名,以诸祖机缘,资牙后慧,胡说乱说,自害害人,或挂虚名,言参话头,偷安藏拙,昏散不除,憎爱恒炽,空消檀施,败坏法门。已上六种,分之则成十有五等,若再料简,差降更多。嗟哉!末季徒取其名,莫稽其实,奈之何宗教不扫地也。
禅修虽然都叫同一个名字,但实际上有六种不同情况:第一种是圆顿禅,第二种是次第禅,第三种是利慧禅,第四种是钝修禅,第五种是世俗禅,第六种是假名禅。
所谓圆顿禅,是指初次听闻正法眼藏、涅槃妙心这些不可思议的微妙真理,而发起求道之心。这又分四种情况:一是一听就悟,当下证得自心本性,不经过逐步阶位,直接具备智慧功德。二是虽然未能立刻证悟,但能生起强烈的疑情,充满整个身心世界,当下忘记自身与外境的分别、断绝凡夫与圣贤的执着,昏沉散乱没有落脚之处,智慧与道理也无法勉强拼合,整个人就像断了气的死人一样,直到如同冷灰中突然爆出豆子般豁然开朗。三是虽然还不能直接打成一片,但真正信得透彻、疑得坚定,即使被无始以来的习气业力缠绕,面对种种昏沉散乱、种种障碍因缘,仍不退失最初发心,或者一心专注参究,或者借助各种修行方法辅助,一生不起名利心、不起追求其他小乘的心,从根器看似乎愚钝,但从本质说也可称为圆顿种子。四是先对佛教经典用心研究,明白其中道理,随即起修观行,这叫乾慧阶段;接着得到相似的真理体验,叫做进入信心位;然后才真正发心,叫做进入正位。一旦进入正位,就和顿悟的人具有同样的智慧功德。要知道顿悟的人,也是从多生累劫的修行积累而来,所以初发心的人,不能不通过深入经教来厚植善根种子。
所谓次第禅,是先用空性智慧修一切智,观察一切现象都是空;接着用假观智慧修道种智,观察一切现象虽空却能显现;最后用中道智慧修一切种智,观察一切现象既不是空也不是假,这就是最高的真理之心。
所谓利慧禅,是通达一切现象如幻如梦,当下就是空,不是经过分析才空。
所谓钝修禅,又分四种:一是为了获得神通自在,行菩萨道,修习根本四禅,依此开发神通;二是深入观察十二因缘,截断无明根源;三是深入观察四圣谛,刹那断除烦恼证得真理;四是虽然深知苦谛,但仍须修习九次第定,逐步断惑证真。
所谓世俗禅,又分两种:一是凡夫以追求快乐、厌离痛苦的心,修习四禅八定;二是外道执着他们所认为的涅槃境界,修习那种定境。
所谓假名禅,又分三种:一是虽然听到圆顿禅的名相,却只羡慕名称,完全不懂内涵,勉强提着一个话头,连话头本身的意义都还没弄清楚,更不用说参到穷尽处了。这种人把一句话头当作挡箭牌,废弃其他一切善法,死守着像拴驴木桩一样的表面功夫,虽然能稍微抑制昏沉散乱,却连世俗禅定都未能获得,哪能指望圆顿境界?虽没有大害,却失去了听闻正法所能获得的无量功德。二是对于祖师们的机缘对话,拼命钻研其中道理,废寝忘食,有时得到一点义理上的理解,就自以为有所醒悟,便认为抓住了根本,不愁细节未明。这种人虽然不否定各种修行,却常常躲进无事的状态里,而且把理解与修行割裂成两截,这叫做诽谤真正的智慧。三是有些人只喜好虚名,拿祖师的机缘语句来装饰谈资,胡乱解说,既害自己又害他人;或者挂着参话头的虚名,偷安藏拙,昏沉散乱不除,贪嗔爱憎却一直炽盛,白白消耗信众供养,败坏佛法门庭。
以上六种禅修,细分就成了十五种类别,如果再仔细区分,差别层次更多。可叹啊!末法时代的人只求名相,不考究实际,难怪宗门教法都衰败不堪了。
古者谓虚舟飘瓦则不生瞋,今也亦生嗔矣;谓鹊噪鸦鸣则不分别,今也亦分别矣。逆顺境缘,尚安望其能脱然耶?
从前的人说,被空船撞到、被飘落的瓦片砸到就不会生气,现在的人却也会生气;说听到喜鹊叫、乌鸦鸣不会去分别好坏,现在的人却也要分别。在顺境和逆境的考验面前,还能指望他们超脱自在吗?
法门有七坏相,有六兴相。何谓七坏相?一者、或惧命夭,或知命孤,或以家贫,故令出家;二者、或以避难,或以无聊,或以激气,或求安乐,故自出家;三者、求清高,故自出家;四者、以好名,故受戒;五者、以好名,故听经;六者、以藏拙,故参禅;七者、以好名,故参禅。此七种,虽高低不等,优劣判然,同为因地不真,其坏法门一也。何谓六兴相?一者、为生死,故出家;二者、为菩提,故出家;三者、为修行基本,故受戒;四者、为修行门路,故听经;五者、为了生死,故参禅;六者、为得种智,故参禅。此六种者,虽大小不等、偏圆有殊,同为因地真正,能兴正法一也。噫!凡吾同类,尚自考之。倘因地本正,则善自保持,俾终于正,而不入于邪;或因地未真,则痛自改悔,速反于真,而无溺于伪。庶几自救,亦救法门耳。正人观邪法,邪法亦成正;邪人观正法,正法亦成邪。深人观浅法,浅法亦成深;浅人观深法,深法亦成浅。圆人观偏法,偏法亦成圆;偏人观圆法,圆法亦成偏。道人观俗法,俗法亦成道;俗人观道法,道法亦成俗。呜呼!今之正法成邪,深法成浅,圆法成偏,道法成俗,往往是矣。欲其复古,安可望哉?虽然,试各自简点,苟知其病,必知其药,吾深望之。
修行法门有七种败坏的情形,有六种兴盛的情形。什么是七种败坏的情形?第一、有的因为害怕短命,有的知道命中孤独,有的因为家境贫困,所以让人出家;第二、有的为了躲避灾祸,有的因为无所事事,有的因为赌气,有的贪图安逸,所以自己出家;第三、为了追求清高名声,所以自己出家;第四、因为贪图名声,所以受戒;第五、因为贪图名声,所以听经;第六、为了掩盖自己的愚钝,所以参禅;第七、因为贪图名声,所以参禅。这七种情况,虽然高低不同,优劣分明,但同样都是发心不纯正,它们败坏法门的结果是一样的。
什么是六种兴盛的情形?第一、为了解脱生死轮回,所以出家;第二、为了追求觉悟,所以出家;第三、为了奠定修行的基础,所以受戒;第四、为了找到修行的门路,所以听经;第五、为了了脱生死,所以参禅;第六、为了获得无上智慧,所以参禅。这六种情况,虽然目标有大有小、见解有偏有圆,但同样都是发心纯正,能够振兴正法的效果是一样的。
唉!凡是我们同修道友,都应该好好自我审视。倘若最初的发心本是纯正,就要好好保持,使它始终纯正,而不堕入偏邪;如果最初的发心不够真切,就要痛切地悔改,尽快回归真切,而不沉溺于虚伪。这样或许能救度自己,也能救度法门。
心地纯正的人看待偏邪的法,偏邪的法也能变成纯正;心地偏邪的人看待纯正的法,纯正的法也会变成偏邪。见识深刻的人看待浅显的法,浅显的法也能变得深刻;见识浅薄的人看待深刻的法,深刻的法也会变得浅薄。见解圆融的人看待片面的法,片面的法也能变得圆融;见解片面的人看待圆融的法,圆融的法也会变得片面。有道之人看待世俗之法,世俗之法也能成为道法;世俗之人看待道法,道法也会变成世俗之法。
唉!如今纯正的法变成偏邪,深刻的法变成浅薄,圆融的法变成片面,道法变成世俗,这样的情况常常可见。想要恢复古德的风范,怎么还能指望呢?即便如此,还是请大家各自检点反省,如果知道自己的病症,必定能知道对治的药方,我对此深切期盼。
有名同而实异者,如佛言道则谓三种菩提,老言道则谓虚无自然,儒言道则谓五常五伦,盖未可同日语也。有名异而实同者,如台宗谓之一心三观,贤首谓之一真法界,相宗谓之胜义惟识,禅宗谓之向上一着,盖未始少异也。譬如同一帝都,或曰北京,或曰燕都,或曰顺天府,名虽异而实同。今有盛谈北京之胜,而顾鄙燕都为陋劣;或盛谈燕都之胜,而复鄙顺天为陋劣,吾知其必被嗤也。彼性相分河南北,竖党何以异此?
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的,比如佛家所说的“道”指的是三种觉悟境界,道家所说的“道”指的是虚无自然的法则,儒家所说的“道”指的是五常伦理,这些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的,比如天台宗所说的“一心三观”,华严宗所说的“一真法界”,唯识宗所说的“胜义唯识”,禅宗所说的“向上一着”,这些其实并无差别。就好比同一个都城,有人叫它北京,有人叫它燕都,有人叫它顺天府,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却是同一个地方。现在如果有人极力称赞北京的好处,却反过来轻视燕都,认为它粗陋低劣;或者极力称赞燕都的好处,又轻视顺天府,认为它粗陋低劣,我们知道这样的人必定会被讥笑。那些将性宗与相宗强行割裂、对立分派的做法,和这又有什么不同呢?
淞江有李居士,寓天封寺,猛欲出家。予问曰:「汝欲出家,曾看经否?」曰:「未也。」「曾看语录否?」曰:「稍看。」曰:「何以看语录不看经?」曰:「经则烦细,语录则爽快可观。」予曰:「若取爽快可观,无如《水浒传》、《三国志》矣。」
松江有位李居士,借住在天封寺,一心想要出家。我问他:“你想出家,可曾读过佛经?”他说:“没有。”“可曾看过禅宗语录?”他说:“稍微看过一些。”我又问:“为什么看语录却不看佛经呢?”他说:“佛经繁琐细密,语录却爽快易懂。”我说:“如果只图爽快易懂,那还不如去看《水浒传》、《三国演义》呢。”
弟子通瑞较刻
弟子通瑞校订
弟子通玄募貲助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