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众
示众。「当日释迦初出母胎,即云:『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只这句子,你看他是持戒习讲学来底、是打坐修定参公案学来底,正是未生前带来底习气。虽后离王宫、住雪山、转法轮,又是开眼作梦。何故?秖因四生六道一向在被单窝里,生去死来、贵去贱来、贫去富来、苦去乐来,头出头没,无有了期。他也堪忍不过,设了如许方便,插入被单里,摇醒几个众生罢休。不然,苦苦耽着能仁担子作甚么?后来许多没筋骨底,不知如许方便原是止啼黄叶,教人借路还家套子。有入毘尼庵去者,穿着一领铁布衫,颈项也不肯掉;有入讲经堂去者,噇酒糟、饱饾饤、塞伤肚子,纵有扁鹊良医也救他不得;有入壁观婆罗门脚迹边去者,无论干屎橛、麻三斤、烂东瓜、破沙盆,挑上一担,处处指东画西、胡喝乱喝,道:『我是佛祖儿孙。』仔细检点将来,也只是些依样画葫底写匠,那曾摸着释迦如来最初一句底样子?可怜生。千百年后秖遇个老云门,欲将一棒打杀,此正见报恩原是知恩人。咦!镢头在手非多事,运用还因路不平。」
对大众开示。当年释迦牟尼刚出生的时候,就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就这一句话,你们看看,他是通过持戒、听讲、学习得来的呢?还是通过打坐、修定、参究公案学来的呢?其实都不是,这正是他还没出生时就带来的习气。虽然后来他离开王宫、住在雪山、转动法轮,这一切也不过是睁着眼睛在做梦罢了。为什么呢?只因为一切众生,无论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还是在天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阿修罗道里轮回,都一直像躲在被窝里一样,生生死死、贵贵贱贱、贫贫富富、苦苦乐乐,头出头没,没完没了。他自己也实在看不过去,忍受不了,所以才设下了这么多方便法门,钻进这“被窝”里,摇醒几个众生才肯罢休。不然的话,他苦苦地挑着“能仁”这副担子干什么呢?可是后来,许多没有真骨头、没真本事的人,不知道这些方便法门原本只是哄小孩止哭的黄叶子,是教人借条路回家的套子。有的人跑到戒律精严的寺庙里去,穿上一件铁布衫,脖子都不肯转动一下;有的人钻进讲经说法的讲堂里,像灌酒糟、吃饱了点心一样,塞伤了肚子,就算有扁鹊那样的神医也救不了他;还有的人跑到面壁静坐的修行者脚印边去,不管什么“干屎橛”、“麻三斤”、“烂冬瓜”、“破沙盆”这类话头,都挑上一担,到处指指点点、胡乱吆喝,说:“我是佛祖的儿孙。” 仔细检查起来,这些人也不过是些照着样子画葫芦的写字匠罢了,哪里曾摸到过释迦如来最初那句“唯我独尊”的真正样子呢?真是可怜啊。千百年后,只遇到一个云门文偃禅师,想一棒子把他打杀。这正说明,真正懂得报恩的人,原本就是知道感恩的人。咦!锄头拿在手里并非多事,之所以要运用它,还是因为道路不平坦啊。
示众。「盗跖直解杀人放火、抄州掠县,究其本事,无过一强下客,偷裘出狱、假鸡窃关、夺去物事,主人犹自不知,此是下客最奇妙处。今之禅者,若得盗跖一法,秖可施设门庭;若得下客一法,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全提家风,切勿草草。」
开示众人。“盗跖这个人,说白了就是杀人放火、抢州夺县,追究他的根本本事,不过是个低级的贼客,偷了皮衣越狱、假装偷鸡摸狗、夺走东西,主人自己还不知道,这才是这贼客最奇妙的地方。现在的参禅人,要是学到盗跖那一套,只能拿来装点门面;要是学到这贼客的本事,就能关起门来造车,出门上路正好合辙。完全体现出自家门风,千万不能马虎草率。”
示众。「近来参禅者未得真参实悟,所以不能一念知非、当下解脱,都是昏沉散乱搅作一团,皆由生死二字不切,纵入稠林广众随类而参,到底学成五花禅、高帽子禅、当门抵户禅,却与积锡锭者买卖一般,及至生死到来,业识茫茫无本可据。何为五花聻?若见古人好偈颂、好机缘、好语句,秖管记些,食生物而不化,被人问着驴头不斗马嘴,乱统几句。何为高帽子聻?或得一橛、或见一隅,便尔高谈阔论、眼底空人,身子不过三尺,强要出人头地,若论实际理地全没交涉。何为当门抵户聻?学得一棒一喝,打得个圆相,直候语到岐路上,疑信不分、迷悟不觉时,将来一抵抵住,也得个撑持家道底法子。好则好,只是阎罗大王不要你这些造作、善恶两部不上你这些语句、牛头夜叉不惧你这些棍棒。但愿大众参个无依倚底禅,透出这些络索,通身不犯,直到腊月三十日自在逍遥、去来无碍,好不快活、好不稳当。」
对大家说:“最近参禅的人,没有真正参透、没有真正觉悟,所以不能在一念之间认识到错误、当下就解脱。都是因为昏沉和散乱搅成一团,根源在于对‘生死’这两个字体会不深。就算挤在人群里跟着别人参禅,到头来学到的也只是五花八门的禅、戴高帽子的禅、堵门顶户的禅,这就像用锡块当银子做买卖一样。等到生死关头来临,业力茫茫,根本没有依靠的根本。什么是五花禅呢?就是看到古人的好偈颂、好机缘、好语句,只管记下来一些,像吃了东西不消化一样。被人问到时,驴头不对马嘴,胡乱应付几句。什么是高帽子禅呢?就是稍微懂了一点皮毛、看到一点边角,就高谈阔论,眼里看不起别人。自己身高不过三尺,却硬要出人头地。要是说到真实的道理,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什么是当门抵户禅呢?就是学了一棒一喝,画得个圆相,专门等到别人说话到了岔路口,疑惑和信心分不清、迷和悟不觉察的时候,拿这一套去堵住人家,也算是个撑持门面的法子。好倒是好,只是阎罗大王不要你这些造作,记录善恶的两部簿子不记你这些语句,牛头夜叉也不怕你这些棍棒。只希望大众参一个无所依靠的禅,跳出这些圈套,全身不沾染,直到腊月三十那天,自在逍遥,来去无碍,那才叫快活,那才叫稳当。”
示众。「万顷波中一片石,立定脚跟赤骨历,纵横无碍百千般,都缘应化非真实。大凡善知识语默动静,他在尘波欲浪里转大法轮,脚跟下自有落处。学人不晓,遇喜认作喜、遇悲认作悲、遇嗔认作嗔、遇爱认作爱,譬如一水,天人罗鬼各见有异,问取性空真处,何曾得个水火琉璃鎗刀来?古人道:登山登绝顶,望众山而自远矣。然大小丘垤却走他眼光不过,若一向在山下计较卜度,则是跛者欲与渔者斗,事且未行而口过,怨声已招矣。慎之,慎之。」
开示大众。
就像万顷波涛中的一块石头,站稳脚跟、赤条条无牵挂,无论经历多少变化、遇到多少障碍,都能自在无碍。这一切,都因为它是应化显现,并非真实不变。
凡是真正的善知识,无论是说话、沉默、行动、静处,他们都在尘世的欲望波浪中转动佛法的大轮,但脚下自有安身立命之处。
学佛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遇到喜事就执着于喜,遇到悲伤就执着于悲,遇到愤怒就执着于怒,遇到贪爱就执着于爱。就好比同一池水,天人、人、饿鬼、罗刹各自看到的景象都不同。你去问问那本性空寂的真实境界,什么时候真的得到过水、火、琉璃、刀枪这些具体的东西呢?
古人说:登上山的最高峰,看众山自然就显得渺小了。但是,大大小小的丘陵土堆,还是会吸引你的目光,让你看不透。如果一直只在山脚下思量、猜测、盘算,那就好比一个跛脚的人想和渔夫比赛,事情还没做,口舌是非就已经惹来了,怨恨的声音也招来了。
要谨慎啊,要谨慎。
示众。「一翳在眼,乱坠空花;一物在心,横森烦恼。论凡论圣,尽作碍眼之尘;说佛说生,总是蒙心之被。然眼本自净,何曾有翳观华?却不知翳即是眼。心本自清,未尝触物生恼,殊莫识物即是心。若能即物即心,眼翳遍圆通之路;如或即翳即眼,心物开普照之门。凡夫身出圣人心,圣人体即凡夫用,了无别矣。诸佛相出众生范,众生幻现诸佛真,复何异哉?打破这个关头,庶几略较些子。」
开示大众说:“一粒灰尘进了眼睛,就会把空中的飞花看成乱坠;一个念头执着在心里,就会生出种种烦恼。谈论凡夫、谈论圣人,都成了遮蔽眼睛的灰尘;说佛、说众生,都成了蒙蔽心性的被子。然而眼睛本来清净,什么时候有过灰尘去看花呢?却不知道灰尘就是眼睛本身。心本来清净,从来没有因为接触事物而生烦恼,却不知道事物就是心本身。如果能认识到事物就是心,那么眼睛里的灰尘就成了通往圆融的道路;如果认识到灰尘就是眼睛,那么心与事物就打开了普照的光明之门。凡夫的身体显现出圣人的心,圣人的本体就是凡夫的功用,完全没有差别。诸佛的形象从众生的模子里出来,众生的幻象显现出诸佛的真性,又有什么不同呢?打破这个关键,大概就能稍微明白一点了。”
示众。「烂羊头,关内侯;貂不足,狗尾续。此讥世谛滥受官爵之语。今之禅宗有等旋蒸热卖者,但要学得一棒、叫得一喝,语句下打得个之绕,便尔付拂子、写源流,也不管宗旨明与不明、头尾正与不正,可怜生。且不从上亦有将就做底祖师耶?亦有半斗丝之和尚耶?古人道:『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受。』此语将来何用?前百丈错答一转语,堕野狐五百生。比丘道眼不明,虚消信施,偿为后园木耳。黑脸老子不徇人情,未得谓得、未证谓证,于己何益?但愿诸仁者勿贪眼前名闻,结下未来酸苦,宁效无法嗣之睦州、不出头之清素,管教佛祖命脉光大无涯,切不可烂羊续狗,取笑诸方,累人累己。」
示众。「古人道:『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把断要津,不通凡圣。』秖这一句子,若也会得,是甚么弄猢狲底家具、遣鬼神底茶饭,出门遇弥勒、入门遇释迦。如或未然,三生六十劫,十万八千年,也只是梦中说梦。」
示众。「五蕴山头有一片放光石,从眼门放光,照见山河大地;从耳门放光,采听一切音响;从鼻门放光,能闻一切香臭;从齿门放光,谈说一切语言。只是被无明、执着二种笼络,虽在光天化日之下,犹处黑暗,不自觉知。若有个智慧底人,善将此石镌作一尊古佛,不但观音、势至、文殊、普贤齐来唱和,即过去庄严、现在仁贤、未来星宿,三世诸佛同声赞扬。汝等若于行时无无明、无执着,便镌一尊行佛;于住时无无明、无执着,便镌一尊住佛;于坐时无无明、无执着,便镌一尊坐佛;于卧时无无明、无执着,便镌一尊卧佛。若是无明未破、执着未除,依旧是个四大幻身、缘起识性,则与六道四生为侣、黄土为块,那时不可谓老僧佛法无灵验也。」
示众。「从来不惯颠狂,一向那安清净。眼睛眨碎石头,鼻孔触瞎板凳。脚头脚底笑颜开,踢起眉毛急急如律令。会得那句是宾,那句是主,方许亲见聚云。」
示众。「举临济云:『有一无位真人在汝等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聚云不然,三世诸佛、历代祖师、一切天人阿修罗等,俱在无位真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不消看得。恁么道有过无过?」僧问:「如何是诸佛法身?」师云:「自从晨朝吃了粥,直至于今肚又饥。」
示众。「世尊无说,良马追风;维摩默然,文殊赞叹;空生宴坐,帝释散花;普眼念澄,愿王现相。若乃个个如是,老僧不必扬声,大众何劳侧耳?总为人有利钝、见有迟速,只得当面热瞒,抛沙撒土,道是甚么心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