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云吹万真禅师语录卷中
嗣法孙 灯来编
普说
参禅一法,贵要真参实悟,切不可将杂毒蕴在胸中。何谓杂毒聻?无明、烦恼、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此是欲界有情杂毒。喜、乐、舍、无心定、无想定,此是色界有情杂毒。空处定、识处定、无所有处定、非非想处定、灭尽定,此是无色界有情杂毒。见惑八十八使、思惑八十一品,此是声闻罗汉杂毒。三增进法、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此是权小菩萨杂毒。欢喜地乃至远行、不动、法云,能以一身变现一切色身得身自在,能以一心现一切处说法得心自在,此是十地菩萨杂毒。如来逆流如是,菩萨顺行而至觉际,入交过金刚喻定,便能应现无碍,此是等妙二觉杂毒。以圆方觉觉无不圆,以觉规圆圆无不觉,无一时不圆、无一处不觉,此是圆觉菩萨杂毒。一为无量、无量为一,小中现大、大中现小,一毛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此是三世诸佛杂毒。拈椎竖拂、行棒行喝,瞬目扬眉、辊毬舞笏,拈古颂古、评古别古,此是诸大祖师杂毒。大众!我问汝等,昔在母胎中,六根未开、知觉未动,此是未生已前,看此中还具许多般也无?及至㘞地一声,睁眼即见,见无分别;张耳即闻,闻无分别;鼻里有气,嗅无分别;口啣血块,味无分别;手捏拳头,触无分别;见母不识母、见父不识父,意无分别,此是初生一着,看此中还有许多般也无?长至三五七岁、十三四岁,三细并显、六粗齐成,如蚕作茧自缠其身、如蛾赴灯自烧其体,反以不常为常、不乐为乐、非我为我、非净为净,竟成四倒执为我见。复有厌苦欣乐者趣为涅槃,担着四正勤、五根、五力、七菩提、八圣道、十八不共法、三十七助道品,又背真常为无常、真乐为不乐、真我为无我、真净为不净,凑成八倒执为法见。所以佛言:「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秖因妄想执着而不见得。」及达磨航海而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乃至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八个字,如一灯然百千灯,明明无尽。何谓体自空寂聻?向未生已前六根未开、知觉未动处荐取。何谓净智妙圆聻?向初生时见闻觉知全无分别处荐取。今日新戒入山,惹得老僧挑出许多葛藤,却也当得入山,拄杖子再与一个方儿,两耳担柴、两眼挑水、脚板吃饭、眉毛踢起,有人问:「你作甚么?」漫说道:「冷灰里曾爆豆子。」
参禅这个方法,最要紧的是真正去参、实实在在地悟,千万不能把各种杂毒藏在心里。什么是杂毒呢?无明、烦恼、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这是欲界众生的杂毒。喜、乐、舍、无心定、无想定,这是色界众生的杂毒。空处定、识处定、无所有处定、非非想处定、灭尽定,这是无色界众生的杂毒。见惑八十八使、思惑八十一品,这是声闻罗汉的杂毒。三增进法、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这是权教小乘菩萨的杂毒。从欢喜地一直到远行地、不动地、法云地,能够用一个身体变化出一切色身,得到身自在,能够用一颗心显现一切地方说法,得到心自在,这是十地菩萨的杂毒。如来逆着生死流是这样,菩萨顺着修行而到达觉悟的边际,进入交过金刚喻定,就能应机显现没有障碍,这是等觉、妙觉二觉菩萨的杂毒。用圆满的觉性去觉悟,没有不圆满的;用觉悟的规则去圆满,没有不觉悟的。没有一刻不圆满,没有一处不觉悟,这是圆觉菩萨的杂毒。一就是无量,无量就是一;小中能显现大,大中能显现小;一根毛的尖端能显现佛国净土,坐在微尘里面转动大法轮,这是三世诸佛的杂毒。拈起椎子、竖起拂尘、行棒、行喝,眨眼睛、扬眉毛、滚球、舞动笏板,拈提古事、颂扬古事、评说古事、辨别古事,这是各位大祖师的杂毒。
大众!我问你们,从前在母亲肚子里,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还没打开,知觉还没发动,这是还没出生以前,看看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花样吗?等到“哇”地一声生出来,睁开眼睛就看见,看见却没有分别;张开耳朵就听见,听见却没有分别;鼻子里有气,闻到却没有分别;嘴里含着血块,尝到却没有分别;手捏着拳头,触摸却没有分别;看见母亲不认识母亲,看见父亲不认识父亲,意识没有分别,这是刚出生那一下,看看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花样吗?长到三五岁、七八岁、十三四岁,三种细微的烦恼一起显现,六种粗显的烦恼一齐形成,就像蚕作茧把自己缠住,就像飞蛾扑火自己烧自己,反而把不恒常的当作恒常,把不快乐的当作快乐,把不是我的当作我,把不清净的当作清净,竟然形成了四种颠倒,执着为“我见”。又有厌恶痛苦、追求快乐的人,趋向于涅槃,担着四正勤、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十八不共法、三十七道品,又背离真正的恒常当作无常,真正的快乐当作不快乐,真正的我当作无我,真正的清净当作不清净,凑成八种颠倒,执着为“法见”。所以佛说:“一切众生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和德性相貌,只因为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等到达摩祖师航海而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乃至“净智妙圆,体自空寂”这八个字,就像一盏灯点燃千百盏灯,光明明明没有穷尽。什么是“体自空寂”呢?向还没出生以前、六根未开、知觉未动的地方去体会。什么是“净智妙圆”呢?向刚出生时、见闻觉知完全没有分别的地方去体会。今天新受戒的弟子入山,惹得老僧我挑出这么多纠缠不清的话头,倒也算得上是入山了。拄杖子再给你们一个方子:用两只耳朵担柴,用两只眼睛挑水,用脚底板吃饭,把眉毛踢起来。如果有人问:“你在干什么?”就随口说道:“冷灰里曾经爆出过豆子。”
普说。大慧禅师说尽人间禅病,此是三峰和尚语。然禅本无病,因学人错立知见,妄自推排,古人目之为病。如打地和尚凡见僧来问话便打地,后有人私窃其杖,令僧向前问话,地惟张口,何尝有病?百丈禅师谓众曰:「汝等与我开义田,我为汝等说佛法。」及至开田毕,大众向前求说佛法,百丈展手,何尝有病?高亭隔江见德山,山招手,高亭直趋而过,何尝有病?秖这三则公案,虽出寻常,却也深险。若谓张口展手是佛法,遍大地人俱在张口展手,为甚么不是?若谓张口展手不是佛法,如何令诸方学人悟去?这里参来参去,将谓张口处是佛性,展手处是妙心,才有个认性认心底念头,便落识神,一切禅病生矣。长沙和尚曰:「学道之人不识真,秖为从前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便是这个说话。
普说。大慧禅师把人间各种学禅的毛病都说透了,这是三峰和尚的话。不过禅本身并没有毛病,是因为学禅的人错误地建立了自己的知见,胡乱地推测、安排,古人才把这些看作毛病。比如打地和尚,凡是见到有僧人来问话,他就敲打地面。后来有人偷偷拿走了他的拄杖,让僧人上前问话,打地和尚只是张着嘴,这哪里有什么毛病呢?百丈禅师对众人说:“你们去给我开垦田地,我来为你们说佛法。”等到田地开垦完了,大家上前请求他说佛法,百丈只是摊开手,这哪里有什么毛病呢?高亭隔着江看见德山,德山招手,高亭就直接走过去了,这哪里有什么毛病呢?就这三则公案,虽然看起来平常,却也深奥险峻。如果说张嘴摊手就是佛法,那普天之下的人都在张嘴摊手,为什么他们就不是呢?如果说张嘴摊手不是佛法,那又怎么能让各方的学禅之人因此觉悟呢?在这里参究来参究去,就会以为张嘴的地方是佛性,摊手的地方是妙心,一旦有了这种去认定佛性、认定妙心的念头,就落入了意识分别的窠臼,一切禅病就都生出来了。长沙和尚说:“学道的人不认识真性,只因为从前把意识分别当作真。无量劫来的生死根本,愚痴的人却把它叫作本来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普说。师据座,首座代参头请问法要,师云:「江游船子钓,树唱柳堤莺,春融三日雨,晚照一溪云。此是法要?不是法要?」座云:「白云骑鹤鸟啣风。」师云:「从来达岸者,不必问津梁。」座归众,师乃云:「坐参一法,先以打断葛藤、顿断血筋为最义。日用二六时中,若有纤毫不如意事关于耳目,则身心不得洁净、工夫不得亲切,又与未坐参者一般。倘能提起话头,如银山铁壁,处处木马游春、在在石人观戏,似将一个硬石头垒在胸中,行也如是、坐也如是、动也如是、静也如是、美也如是、恶也如是,他日洗面摸着鼻孔、行路踢着指头、吃饭触着钵盂、伸手穿着袈裟,硬石头嚗地一下,七花八裂,也怪老僧不得。」
普说。禅师坐上法座,首座代替参头请问佛法要义。禅师说:“江上船夫钓鱼,柳堤黄莺啼唱,春雨三日暖融融,晚霞映照一溪云。这是佛法要义?还是不是佛法要义?”首座回答:“白云骑着仙鹤,鸟儿衔着清风。”禅师说:“真正到达彼岸的人,从来不需要问渡口和桥梁。”首座回到大众中。
禅师于是开示:“参禅这一法门,首先要以斩断纠缠、彻底截断血脉心念为根本。日常十二时辰中,如果有一丝一毫不如意的事干扰耳目,身心就不能清净,功夫就不能真切,那就和没有参禅的人一样。倘若能提起话头,像面对银山铁壁一般,处处看见木马游春,在在见到石人看戏,好比把一个硬石头堵在胸口——走路时这样,静坐时这样,活动时这样,安静时这样,顺境时这样,逆境时这样。等到有一天洗脸摸到鼻孔、走路踢到脚趾、吃饭碰到钵盂、伸手穿上袈裟,那硬石头突然‘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到时候也怪不了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