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堂
辛亥年三月十五日,知空蕴禅师在楚雄府福城寺,收到了湖广衡州府开峰山南云禅院密行老和尚的书信和法拂真仪。楚雄当地的官员和居士们一起设斋,请禅师开堂说法。禅师走到密行老和尚的像前,拈香打了一个圆相,像女人一样礼拜,说:“感谢师父远道而来,没什么好招待的。”然后把香插进香炉,说:“就只有这一炉香,别嫌我怠慢。” 接着他走到法座前,用拄杖指着说:“文采还没显露,消息已经走漏。今天文采既然显露了,你们说说看,这是什么?是须弥灯王的第一法座。”说完就升座了。他拈起一炷香说:“这一瓣香,祝愿当今皇帝圣寿万岁。”又拈起一炷香说:“这一瓣香,祝愿前镇镇台马公、本府施行仁政的冯公、许公、本县潘公、三营副将以及全郡的绅士居士们,永远做佛门的坚固护法,成为朝廷的栋梁支柱。”再拈起一炷香说:“这香啊,多年来咬碎了生铁核,一朝收归在台山侧。不是我今天忍不住笑,只是要应时应节表心意。”插香时说:“专门供养现住湖广衡州府开峰山、传承临济正宗第三十二世的、上密下行老和尚,以报答法乳养育之恩。” 维那敲响木椎,宣白:“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 禅师环顾左右,大喝一声,说:“大众!这好时节,你们领会了吗?如果领会了,福城寺这次开堂就不算白来。如果还没领会,有疑问就提出来。” 有僧人问:“什么是第一义?” 禅师竖起拂子,说:“刺破你的眼睛。” 僧人追问:“什么是临济宗的机锋?” 禅师说:“三头六臂。” 僧人又问:“什么是临济宗的妙用?” 禅师说:“有棒子也不打你。” 僧人说:“多谢和尚慈悲。” 禅师说:“千万别辜负了。” 又有僧人问:“今天福城寺里,人天大众普集,和尚您登上法王宝座作狮子吼。‘捧毂推轮’我就不问了,您卸下华冠这件事怎么样?” 禅师说:“遍地风光。” 僧人问:“和尚您长久以来弘扬水目山的宗风,为什么今天另走一条路?” 禅师说:“三月春风里,得意便迁乔(鸟儿高兴就迁到更高的树枝)。” 僧人说:“这么说来,是一步比一步开阔,一着比一着更高了。” 禅师说:“乘势而为并非有意,出离山谷也本无心。” 僧人问:“那么,那真切接引人的一句话,又该怎么说?” 禅师拿起棒子就打。僧人礼拜,禅师又打。禅师于是说:“我本来无心求什么,今天这法王的大宝却自然而来。大众还知道什么是法王大宝吗?”他竖起拂子,说:“就这个拂子,你们说说,是开峰山的?还是福城寺的?如果说是开峰山的,它却在福城寺的人手里;如果说是福城寺的,它又是开峰山传付来的。把它叫作开峰山的固然是瞎说,把它叫作福城寺的也是瞎说。究竟怎么样呢?”他拂了一拂,说:“拈头作尾是寻常事,不是那个人可就太难了。”随即放下了拂子。禅师举了一则公案:“兴化和尚上堂说:‘祖师的心印,样子像铁牛的机关。你去印它,它就把你印住;你停住不动,它就把你印破。那么,如果不去也不住,是印对呢?还是不印对?’” 禅师评论说:“兴化老人只知道赶路,不顾旁观的人笑话。”他突然竖起拂子,说:“今天福城寺为你们诸位指出这个印子,像狮子王在沙地上吼叫,壁立千仞。诸位恭敬地来到法座前,山僧我不敢藏拙,免不了直截了当地跟大家说说。山僧我在三十六岁上破家散宅,参拜水目山的得戒住老和尚,承蒙他印可,勉励我出世度人。山僧我自愧福薄,多次坚决推辞,只想养病自修,进入九台山,守着破锅等待残喘余生。然而平素的志向年深日久,幸好自己还算有点志气。正好承蒙开峰山的老和尚不忘旧债,两次发慈悲心,远派隐馨上座送来法物,他嘱托的重任,不亚于当年黄檗禅师传下的禅板几案啊。然而,正是在这个时候,顿时让我这个不肖之人,对于昔日在水目山退让推辞的原因,在开峰山三千里外断绝了一切混淆错讹。大众!这恩情难以报答,所以今天就在这福城寺东边的大塔庙中,点燃一炉香,来报答法乳之恩。” 他突然招呼大众,说:“你们说说看,这和当年临济大师叫侍者‘拿火来’,是相同还是不同?”沉默了一会儿,说:“珊瑚枕上两行泪,半是思君半恨君。”大喝一声,便起身下座。
九台山大方广寺,上堂说法。拈香祝福圣上之后,又拈香说道:“这炷香消散在虚空之中,打破了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用的时候自在洒脱,藏的时候安稳隐秘。现在把它点燃在香炉里,再次供养湖广衡州开峰堂上,传承临济正宗第三十二世的本师密老和尚,以此报答法乳之恩。”首座僧人敲响木椎宣告:“法会上的诸位大德,应当观照那最根本的真理。”
禅师说:“应当观照那最根本的真理,就像晴朗天空中的太阳,难以回避。不去观照,就是背弃道义、忘却恩德;若去观照,又成了没事找事。你们说说看,究竟该怎么办?就像鹞子飞过新罗国,开弓放箭也追不上。”
有僧人问:“昔日灵山会上佛祖的正令,今日在九台山重新提起……”话还没说完,禅师便大喝一声。僧人礼拜后说:“士兵随着将印调动,将领跟着兵符行动。禅师今日带领大众升堂说法,这兵符和将印在什么地方?”
禅师打了他一下,说:“一棒子下去就有一条痕迹。”
僧人进一步问:“南云老人给了禅师您什么?”
禅师又打了他一下,说:“不知痛痒的家伙。”
僧人再问:“这是南云老人的东西,在和尚您这里又怎么样呢?”
禅师连打两棒,然后拿起拂尘竖起来,说:“就这个,碰不得,也背不得。禅僧用它时,光明显赫。挥动它,三千大千世界随手转动;抛掷它,百亿座须弥山当下裂开。有时候把它叫做达摩的眼睛,有时候把它叫做释迦牟尼的命脉。从古到今,不拘泥于任何固定的规则。虽然是这样,还是需要真正大彻大悟一回才行。今天大众里面,有没有大彻大悟的人?试着出来说说看。”
一位僧人走出来礼拜。
禅师说:“点到却到不了。”
僧人准备大喝,禅师把他打退了。
禅师又举出一则公案:“世尊在灵山法会上,拈起一朵花给大众看。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只有大迦叶尊者破颜微笑,搔到了世尊的痒处。世尊忍不住,便说道:‘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付嘱给你,不要让它们断绝。’这是灵山一会,流传万古的美谈。依山僧我看,大迦叶尊者虽然当时机敏痛快,但终究只得了一半。世尊不惜和盘托出,却也还是欠缺了一半。大众!山僧我这样告诉你们,难道是刻意弥合缝隙、褒贬古今吗?可喜的是,并不是这样。既然不是这样,那么意思究竟在哪里呢?参学已久的老修行,自然懂得时机;刚入门的后学,难免要笑一笑。虽然如此,笑是笑了,你们说说,和他大迦叶尊者当时的笑,是相同还是不同?”
禅师突然竖起拂尘,说:“纵使豁然开朗亲眼得见,也辜负了先圣,丧失了儿孙。”
说完掷下拂尘,敲椎结束,下座。
上堂讲法。僧众出来提问,禅师一一回答完毕,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问题,都是从禅床上、经书册子里学来的,为什么不把崭新鲜活的心境呈现给我看看呢?”众人无言以对。禅师便说:“昨天十五,我放过了你们一步;今天十六,我倒要加上一步。六六相乘还是三十六,四九也是三十六——正好,将错就错也挺好。德山禅师的棒喝、临济禅师的呵斥,照用同时,人境俱夺,任你再机灵也摸不着门道。我这里不挥棒、不呵斥,日常用功就像老虎长了角。推开窗,明月照上千峰;卷起帘,白云低垂万壑。处处都是锤炼的机缘,处处都有脱颖的悟处。”忽然环顾左右,问道:“还有真正明白领会的人吗?领会了,万事同归一家;不领会,便是千差万别。”说完,用拂尘敲了一下香案。
生日那天,楚雄当地的官员和居士们供养了法帐送到山上,姚瑞亭居士设斋饭,请我上堂说法。
我指着法帐说: “佛性的光明永不暗淡,这是万古不变的妙法。走进这个门来,千万别抱着自己的知识和见解。 就这个遮天的大网子,团团祥瑞的光彩交织,簇簇锦绣铺成,像优昙花一样艳丽,金色紫色光芒闪耀,这本身已经是在作狮子吼了。 各位,领会了吗?听到了吗? 在霹雳声中,晴空闪电,杀人的刀,活人的剑,把守住紧要关口,暂且开一线生机。 杯子掉在地上摔碎,碟子裂成七片。 还有能同生共死的禅僧吗?试着站出来说说看。”
有个僧人出来礼拜,说:“我能说。” 我说:“凶猛的龙不会吞鱼饵,癞蛤蟆却冲浪过去了。” 僧人进一步问:“当面呈现,有什么交互作用?” 我便打他。 僧人又问:“为什么不答话?” 我说:“罪不重罚。”
又有个僧人问:“什么是金毛狮子吼?” 我说:“山僧我今天不答话。”
接着说道: “今天是我的母难日,承蒙各位官员居士供养这个法帐。 一来是为了庄严道场; 二来是要推我坐上法座,露出个真实的消息。 如果是真实的消息,各位居士还没动念造帐送到山上来之前,早就显露了。 没看见文殊菩萨对维摩诘居士说吗:‘对于一切法,没有言语、没有言说、没有显示、没有认知,远离一切问答,这才是菩萨的不二法门。我们各自都说过了。仁者您说说,什么是菩萨的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不语。 山僧我今天,也只好借着斋饭因缘,庆贺赞叹一番了。”
竖起拂子,说: “就这个母难之日,凡夫与圣者同源,众生与佛陀无别,山僧我与诸佛菩萨、历代祖师、法界一切有情众生,都是同一个胞胎,同一种化育,总不出今天。 且说说,今天的事,究竟怎么样呢?” 沉默了一会儿,说: “寒霜之风吹遍旷野,法身赤裸,只剩骨架。” 大喝一声,下座。
禅师走上法堂,突然拿起拄杖,说:“就这个东西,历代的祖师反复指点过,天下的禅师处处都在强调,就是要每个人都认得这个东西。如果认得这个东西,天下就统一了,既能让人死,也能让人活。你们说说看,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用力把拄杖往地上一顿,接着说:“要是能在这里领悟,才算不辜负历代祖师的教导,也不埋没自己。你们明白了吗?要是还不明白,明天我再给大家说破。” 说完就下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