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林小参
师挥拂,云:「痛棒热喝,使人直下透脱,光扬祖道,助发无为,已是祖师门下第一等拖泥带水。为人须是个性燥汉,识尽情忘,向里许承当,始不落人窠臼,亦不坐在净裸裸处。一出头来,自有透关眼、截流机,如天普盖、似地普擎,直饶具眼英灵,亦跳他炉鞲不出;设使跳得出,早被他捉败了也。诸兄弟!果能如是性燥、如是承当、如是透彻也未?苟或未然,莫道为人,自为不了。不见夹山未遇人时,记持一肚佛法,却被道吾勘破指去。华亭船子才见,便问:『大德住甚么寺?』夹云:『似即不住,住即不似。』子云:『不似又不似个什么?』夹云:『不是目前法。』子云:『甚处学得来?』夹云:『非耳日之所到。』子云:『一句合头语,千载系驴橛。』船子虽与他忉忉怛怛,秪要识他病痛,然后锥拶,末后向一句下果然截断,故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好一拶,夹山直得口哑,子便一篙打落水中。夹才上船,子云:『道!道!』夹拟开口,子又打。夹于此有省,乃自点头。岂不是向里许承当,不落窠臼底样子?子云:『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岂不是教他莫坐在净裸裸处?夹又问:『抛丝掷钓,师意何如?』子云:『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夹云:『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岂不是具透关眼,用截流机?子云:『钓尽江波,金鳞始遇。』可谓一句全收。夹乃掩耳,方得稳当。子云:『如是!如是!』以至叮咛嘱托,覆舟而逝。看他古人得人而忘躯,真千古龟鉴。诸兄弟既未曾如夹山点头一番,二六时中必须反复参详,直须参到无下手处、无开口处,忽地打破漆桶,亦不禁头之自点,与他夹山把手共行,不负狮林集会一场。莫看今人榜样,当以古人自励,不患大事不明。若再依稀放过,虚消信施,阎老子算饭钱有日在。仲冬严寒,勿劳久立。」
师父一挥拂尘,说: “用痛棒打、用热喝骂,逼人当下彻底醒悟,来光耀祖师的道法、助人觉悟无为境界——这已经是祖师门下第一等拖泥带水的方式了。真正教导别人,必须是个性格刚烈、果断的人。把一切见识和情绪彻底忘掉,从内心深处去承担担当,这才不落入别人设定的框框,也不会死守在那清净、空无一物的地步。一旦到外面施展本领,自然会有看透一切的眼力、斩断纠缠的机锋,像天一样覆盖一切、像地一样承载一切。就算那些有眼力的聪明人,也跳不出他这个‘火炉’;就算有人能跳出来,也早就被他识破抓住了。各位兄弟!你们真能做到如此刚烈、如此担当、如此透彻吗?如果还做不到,别说去教导别人,连自己都解脱不了。没看到过去那位夹山禅师,没有遇到真正老师时,满肚子记诵佛法,却被道吾禅师看破指点,带他去见华亭船子和尚。船子才见面就问:‘大德住在哪个寺庙?’夹山说:‘像就是不住,住就不像。’船子说:‘不像又不像个什么?’夹山说:‘不是眼前看到的法。’船子说:‘从哪里学来的?’夹山说:‘不是耳朵眼睛能到达的地方。’船子说:‘一句合乎心意的话,就像拴驴的桩子,能绑你千年。’船子虽然和他絮絮叨叨地磨着,只是想看清他的毛病。然后才用锥子般的逼问,最后在关键的一句上切断了他的思路。接着船子又问:‘垂下一千尺的钓线,目标是深潭里的鱼;离鱼钩三寸的地方,为什么不说说呢?’这一问可真狠,夹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船子用船篙一下子把他打落水中。夹山刚爬上船,船子说:‘说!说!’夹山刚想开口,船子又打。夹山在这一刹那有所悟,于是自己点了点头。这不就是在内心深处承当、不落别人框框的榜样吗?船子又说:‘钓竿梢头的丝线随你摆弄,不碰到清波,那意境自然不同。’这不就是教他别死守在那清净无物的地方?夹山又问:‘抛下钩丝、甩出钓竿,师父的意思怎么样?’船子说:‘丝线垂在绿水中,漂浮着体现有没有的意思。’夹山说:‘话里带着玄妙却没有路径,舌头交谈却像没在交谈。’这不就是具备看透一切的眼力、用上了斩断纠缠的机锋?船子说:‘钓尽了江中的波浪,这才碰上真正的金鳞鱼。’真可以说一句话就概括了一切。夹山于是捂住耳朵,这才稳稳当当地明白了。船子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当场叮咛嘱咐,完了就翻船沉江而死。看看古人,为了得到传人连命都不要,真是千古以来的明镜啊。各位兄弟,既然还没有像夹山那样点一下头,平时的每一天就一定要反复参究思量,一直参到无处下手、无话可说的时候。忽然间打破那漆黑的桶,头也禁不住自己会点,就可以和夹山手拉手同行了,这样才不辜负在这狮子林聚会一场。别学现代人的样子,应该用古人来自我激励,不怕大事不能明白。如果还是糊里糊涂地放过自己,白白消受信众供养的衣食,阎罗老子记下你该还的饭钱,总有算账的一天。仲冬天气寒冷,大家别久站了。”
小参。师云:「终日说,未尝说;终日不说,未尝不说。意在宗、说两通,互相挽救,此病僧意也。须知有宗、有说,竞起争端;宗通、说通,当处悬解。然非直下凝然、迥无依倚者,又安能领旨?既不领旨,而欲明宗通、说通,反落在宗说上论量,便互相彼此亦无足怪。何也?譬如《神农志》:『百草虽异,同于疗病;病之不疗,百草何咎?』圣人立教不同,同于悟道;道之不悟,圣教无损。虽然,大林中固有不材之木,以不材非材,材者自若;万亩中必有不实之苗,以不实毁实,实者怡然。且宗、教二门如大海波澜,原无同异,但消归大海,则自受用中不余一法、不剩一法,荡然坦平,何处更有宗说之迹与人彼此?以此为人,宁不谓之互相挽救?以见三教圣人立教之本怀固如是也。如孔子之教,开口便道天命之谓性三句,却与释教三身圆显之理符合,则知孔子宗说之通无异于释。韩文公,儒门硕士,未悟之前亦有诽佛之论,出自偶然,非具灼见。后见大颠,一日白颠云:『弟子军州事繁,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颠良久,公罔措。时三平为侍者,乃敲禅床三下,颠云:『作么?』平云:『先以定动,后以智拔。』公如是有省,乃云:『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于侍者边得个入处。』始皈投门下,则向往诽佛之疑既决,目前无佛受用相当。可见知到是处,方知非处,而是非瓦解。今时儒者犹然藉文公为口实,然识见未必似文公豁达、慕道未必似文公诚切,徒知非教,终不知非教之非,则后之明儒教而不明理尽性者,乃昌黎之罪人也。道家宗老子为正,老子着清净、道德二经,亦不外宗说皆通之旨,而何道者不知老子是何面目,卒流于旁门异术。如洞宾者,道门之杰士也,亦溺于采补吐纳,修炼中自不知非,逮见黄龙从一喝了然,乃云:『弃却瓢囊摵碎琴,从今不炼汞中金。自从一见黄龙后,始信从前错用心。』至今称为吕祖。世之有明道教而不修真养性者,又吕祖之罪人也。如我释迦老子,三乘演教四十九年是说通,末后拈花迦叶契旨便是宗通,而阿难在侧,竟不知宗说之所以。逮世尊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嘱摩诃迦叶,世尊灭后,复问迦叶:『世尊传金襕袈裟外,更传个什么?』迦叶唤阿难,阿难应诺,方始瞥地。则四十九年强记多闻,于说通不获契证,却被迦叶一唤,于宗通上身心圆明,获大无碍。则世之明释教而不明心见性者,又阿难之罪人。所以病僧道:终日说,未尝说,故不蹈阿难之覆辙;终日不说,未尝不说,更不堕舜若之空沉。则宗通、说通之旨,非独挽道眼者之圆明,亦痛救迷倒者之惯习。三教之立,殊途同归,古今轮转,互相济拔,其主持世道人心何时得已?纵使有不知而妄为是非,亦空里尘霾,岂能掩辉天鉴地之杲日乎?是事且置,秪如教外别传一着,更落在什么处?」以拄杖卓一卓,云:「从来无位次,不用强安排。」
小参时,禅师说:“整天在说,其实并没有说;整天不说,其实并没有不说。关键在于宗旨和言语要相通,互相弥补,这就是我这个病和尚的想法。要知道,如果执着于宗旨和言语,就会引发争论;只有宗旨通达、言语通达,才能当下解决问题。然而,如果不是当下彻底领悟、没有任何依赖的人,又怎么能理解这个深意呢?既然不理解,却想明白宗旨通达和言语通达,反而落在关于宗旨和言语的讨论上,互相争论彼此对错,也就不奇怪了。为什么呢?就像《神农本草》说的:各种草药虽然不同,但都是用来治病;病治不好,难道能怪草药吗?圣人设立教法各不相同,但都是为了让人悟道;如果没悟道,圣人的教法本身并没有错。虽然如此,大森林里确实有不用的木材,但这些木材虽然没有用,有用的木材却依然自在;万亩田里确实有没有结果的禾苗,但这些不结果的禾苗虽然被指责,结果的禾苗却照样丰盛。再说,宗旨和教法这两门,就像大海的波澜,本来没有同和异的区别,只要融入大海,自然受用中就不会多一个法、也不会少一个法,一切平坦开阔,哪里还有宗旨和言语的痕迹让人争论呢?用这样的方式来教导人,难道不叫互相弥补吗?由此可以看出,三教圣人设立教法的本意确实是这样。比如孔子的教法,一开口就说‘天命之谓性’这三句,却与佛教三身体现的道理相符合,可见孔子对宗旨和言语的通达和佛教没有区别。韩愈是儒家的大儒,没开悟之前也有批评佛教的言论,这出于偶然,并非有真知灼见。后来他见到大颠禅师,有一天对禅师说:‘弟子军务政务繁忙,佛法的要点请师父告诉我一句话。’大颠禅师沉默了很久,韩愈不知所措。当时三平禅师做侍者,就敲了禅床三下,大颠问:‘干什么?’三平说:‘先用禅定打动他,再用智慧拉他一把。’韩愈这才有所领悟,说:‘师父的门风太高,弟子从侍者那里得到了一个入门处。’于是开始归依禅门,之前批评佛教的疑惑完全解开,眼前没有佛陀的束缚,反而受用自在。可见人认识到正确的地方,才知道错误的地方,是非也就瓦解了。现在的儒家学者仍然把韩愈的话当作借口,但见识未必像韩愈那样豁达,慕道之心未必像韩愈那样真诚恳切,只知道批评佛教,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批评佛教其实是错的,那么后世那些懂儒教却不明白道理、不穷尽本性的人,简直是韩愈的罪人。道家以老子为正宗,老子写了《清净经》和《道德经》,也不外乎宗旨和言语都通达的旨意,但那些修道的人不知道老子到底是什么面目,最终流落旁门左道。比如吕洞宾,是道家中的杰出人物,也曾沉迷于采补吐纳的修炼方法,自己都不知道这是错的,后来见到黄龙禅师,听完一句话就明白了,说:‘丢下瓢囊摔碎琴,从今不再炼汞中金。自从见过黄龙后,才信从前错用心。’到现在人们还称他为吕祖。世间那些懂道教却不修真养性的人,又是吕祖的罪人。像我们的释迦牟尼佛,讲了三乘教法四十九年,这是言语通达;最后拈花微笑,迦叶领会深意,这就是宗旨通达。而阿难在旁边,竟然不明白宗旨和言语的道理。等到世尊将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传给大迦叶,世尊灭度后,阿难又问迦叶:‘世尊除了传金襕袈裟外,还传了什么?’迦叶喊阿难,阿难答应,这才猛然醒悟。原来四十九年强记多闻,在言语通达上没有真正印证,却被迦叶一喊,在宗旨通达上身心圆满,获得大自在。那么世间那些懂佛教却不明白心性的人,又是阿难的罪人。所以病和尚我说:整天在说,其实并没有说,因此不会重蹈阿难的覆辙;整天不说,其实并没有不说,更不会堕入虚无的空寂。这样,宗旨通达和言语通达的深意,不仅挽救那些追求道眼圆明的人,也痛切地救治那些迷失颠倒的惯习。三教的设立,虽然道路不同,但目标一致,从古至今循环不断,互相帮助,他们扶持世道人心何时停止过?即使有不懂而胡乱说是非的人,也像空中的尘埃,怎能遮蔽照亮天地的大太阳呢?这件事先放一边,只问教外别传这一着,又落在什么地方?”说完用拄杖敲了敲地面,说:“从来没有固定的位次,不用强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