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实
師因合明段居士請示入道因緣，師云：「余乃西蜀忠南巴蔓子李氏，年十九依大休仙法師落髮，攻講肄次，訪高原昱論師，習《唯識》、《楞伽》、相宗諸要。其後在合陽釣魚城患痢病，晝夜不寧，見學不得力，始奮志參禪。病愈後，住靜忠南墊邑吊巖山。一日，聞本師自天童付囑歸川，眾迎至梁山縣太平禪寺，余即往參，話及高原論師，老人云：『高原大師乃海內一人，固當從之，但要識唯識之旨，所謂得本方不外末。』言畢，遂拈拄杖云：『汝還識這箇麼？』余云：『拄杖子。』老人但笑。余問：『《肇論》所謂物不遷時如何？』老人拈拄杖打云：『汝又道不遷。』師不薦。老人歸堂，余隨後問云：『即今四大根塵剎那遷改，如何得不遷去？』老人以拂子拂余面云：『汝又道不遷。』余又不薦。至解制日，老人云：『年年七月十五，唯有今年最苦云云。』以拄杖一時打散大眾，歸方丈。余疑佛法一事那在打上，特入方丈辭去，老人云：『我這裏不曾多了，你莫是嫌淡薄麼？』余曰：『有親誼在彼，要去看他。』老人云：『汝既出家，誰是你親的？更要往那裏去？』余再三要去，老人云：『汝既要去，去則再來。』余遂辭歸。一日，見鴉飛，恍有箇入處，卻思唯識變現、楞伽現量與本師打人無異，方自責穿鑿之心最為可恨，仍返萬峰。余素好穿破衲，老人一見，乃戲曰：『孫行者！你來也。』余便禮拜，隨入客堂。坐次，時月竹和尚曰：『兄既肯來，救得了也。』竹即翹左腳問余：『是箇什麼？』余云：『大似驢腳。』竹復翹右腳云：『又是箇甚麼？』余無對。竹云：『肝膽盡露。』余奮激力參，遂至行亦不知，坐亦不知，動靜忙閒，一總不知。忽聞傍僧云：『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余不覺身心輕快。一日，老人因庭前枯柏發出三枝，命大眾著語，多不契。余著語云：『應是幾年無事客，一朝突出奪山光。』老人云：『卻有復生之意。』余在堂中，與好說話者結不語社，如言笑者自跪香一炷，必待大徹方休。一日，往白雲菴同眾豎屋，見土堆崩倒，如桶底脫相似，遂云：『自今已後，再不被境顢也。』一日，普請挑柴，老人見云：『大似饑鬼擔枷。』余作擔枷勢，老人笑而已。時老人結制于中慶寺，值天旱，飯食不繼，余辭去，老人云：『古人為道忘軀，縱喫白水，亦要同住。』余遂止。一日，渠邑眾檀越請老人于祥符寺結制，命余為西堂，值入室，老人問：『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麼時，以何為界？』余答：『看腳下。』老人云：『略較些子。』余便喝。一日，老人復問：『我現是僧，如何是佛？』余云：『德申從來不眼花。』老人休去。及解制回萬峰，余辭歸養病，老人云：『汝病要喫些肉便好。』余云：『將肥底殺來。』老人云：『要汝償他命在。』余厲聲云：『這畜生要甚麼命？』老人亦休去。余臨行，老人送以偈曰：『瓢笠新新逐暑行，相忘到處可容身，不因病斷膏肓骨，孰向楞伽問水雲？』遂歸忠南。病痊，復上萬峰省覲。時有僧自天童來，帶得費隱法叔三十四世源流，著頌呈上老人，老人垂問，亦命大眾著頌。余著頌畢，呈上，老人批曰：『著語甚當，頌意稍可，此兩全中更加留心，切勿以此懈怠。』(其著頌另載一卷)余因事復辭歸，老人以偈寄余曰：『無端平地起風波，惱殺孤魚沒奈何，擬把絲綸輕一擲，吞吞吐吐復來麼？』余又轉萬峰。一日，隨老人應江安蟠龍寺制，值上堂，余出問：『蝦蟆丘蚓尚解談禪，跛鱉盲龜卻能知有，因甚怜俐衲僧返道不會？』老人云：『好個問頭。』余便喝，老人云：『轉見漏逗。』余云：『只得恩深轉無語，懷抱自分明。』便禮拜。一日，老人舉：『僧問古德云：「皓月當空時如何？」德云：「月落後來相見。」』老人問：『既是月落後，作麼生相見？』余答：『正好喫棒。』老人命復頌出，余頌曰：『秋月明兮秋風清，故把瑤琴月下鳴，夜盡管絃聲斷後，玉樓人靜卻惺惺。』老人甚喜，答偈云：『惡聲大發太心孤，險似當陽捋虎鬚，分付一枚蜜果子，逢人謾道苦葫蘆。』時一僧對老人云：『首座答語正好喫棒，似與月落後境界不恰。』老人云：『汝未夢見他喫棒意在。』其僧愧悔。余一日辭下山，相隨從者一十八人，及老人住敘府時，發書遣人接余同住，余未赴，老人歸萬峰，至大竹縣佛恩寺，余乃詣彼省覲。一日，老人書源流付余，偈云：『萬峰客作已多年，一世眼高期浪傳。分付東瓜與瓠子，大端種草自天然。』時崇禎癸未蒲月廿二日也。余辭曰：『德申病軀，難堪是任。』老人云：『不須推托。』遂受之。老人云：『汝若肯住萬峰，即交汝住；汝若不住，亦隨汝便。』余參老人之始末乃爾也。」師得法未幾，即有忠南僧俗至山接師，破祖送至忠南楞伽菴而別。適有江安縣僧俗接破祖住萬頂山，破祖遂命請師住持，師乃受請。先於本邑爐筵流中寺結制，次入萬項。未幾，百廢俱舉，四方學者聞風麟至，遂成叢席。因蜀大亂，四境震驚，諸學者輩強師入黔。師既入黔，宗風大振。初住威陽茅坡九龍山，不數載，有宰官居士洎都剛司迎師闡化于省之大興寺。後安定馬公致禮，迎師住麥新太平菴、都勻觀音寺，慶陽馮公迎住㠟峨高真觀。陽、寶兩山耆宿紳士協力于後山另建楞嚴閣，留師久住。修造工竣，師入川省覲破山老人。至夜郎，僧俗留住雷音寺，其寺兩廡迴廊俱毀，乃為重修。工畢入川，因道途阻滯，由是欲掃讓祖塔，乃入楚，經都梁，至青螺山。山有靜室，係師法嗣所創，僧俗留師結制，大恢青螺二載。是時，雲山之應赴仰師道化，乃有進修之志，迎師至山，大眾合爨，苦留住持，遂投誠受戒。寺亦將頹，且非叢林規模。師即統眾，苦心浩力，越三年，煥然一新，遂成叢席。適康熙庚戌，值師六旬，四來諸法子輩，一時雲集。復鳩眾協力，于山之東別雲峰下，建紹祖峰塔一座。越一載，工竣。以掃塔之願未了，即遊南嶽九龍盆，留師住。剛一載，之江陵，欲歸川掃破老人塔。適會總戎王公玉山，留住。未幾，寶慶太守李公子受亦至，會師於王公署中。李公力挽師返武攸，同舟而上，復住雲山。又一載，交與法嗣雲公主席，過住西鄉梅坪。是山係師之法子林公開建，未及完備，彼地善信迎師至院，師竭力修緝。一日，師赴請鳳凰，過燕子關房嶺，見山勢幽避，竹木蓊翠，有休老之意。時劉氏捨地一片，搆靜室一所，題名竹軒，與眾曰：「此老僧休老之所也。」不數月，中秋節。至前一夕，命知事備茶，集眾于其室，乃曰：「今宵賞月。」眾曰：「今宵但是十四，明晚方正中秋。」師笑曰：「汝等但知明夜賞月，安知來夜有月無月？」一眾不省。至明日酉時分，示微恙。至戌時，星月皎潔，映窗如晝，泊然坐脫。時正康熙十七年戊午。茶毘後，眾迎靈骨歸紹祖峰塔中。其竹軒、火池，亦建塔以藏師衣缽齒髮，蓋亦了師休老之念。世壽六十九，臘五十。開法於黔、蜀、楚三省，坐剎十四。語錄八卷，又著《楞嚴總論注》、《心經易知》、《八識規矩》各一冊行世。
合明段居士请教师父当初是如何走上修行之路的。师父说：“我是西蜀忠南巴蔓子人，俗家姓李。十九岁时在大休仙法师门下剃度出家，先学习经论，后来拜访高原昱论师，研习《唯识》《楞伽》以及相宗的要义。此后在合阳钓鱼城得了痢疾，日夜不得安宁，发现从学问中找不到得力之处，这才立志参禅。病好之后，住在忠南垫邑的吊岩山静修。
有一天，听说我的师父从天童寺得到印证后回到四川，大家迎接到梁山县太平禅寺，我就去参拜。谈到高原论师时，老人说：‘高原大师是天下一流的人物，确实应该跟他学习，但要明白唯识的宗旨，所谓得本就不外求末了。’说完，他就拿起拄杖问：‘你还认识这个吗？’我说：‘是拄杖子。’老人只是笑了笑。我问：‘《肇论》里说的物不迁的道理，要怎么理解？’老人拿起拄杖打我说：‘你又说是不迁。’我还是没能领悟。老人进到方丈室，我跟着追问：‘现在眼耳鼻舌身这四大根本器官以及外界的触尘，都在刹那不停地变化，怎么才能做到不迁移呢？’老人用拂尘扫了一下我的脸说：‘你又说是不迁。’我依然没明白。
到了解制的日子，老人说：‘年年七月十五，只有今年最苦。’说完用拄杖一下子把大家都赶散了，自己回方丈室去了。我心里想，佛法修行难道就是打人吗？特意进去辞行。老人问：‘我这里不曾少了什么，你是嫌我这里简陋清淡吗？’我说：‘有位亲戚在那里，要去看看他。’老人说：‘你既然已经出家，谁是你的亲人？还要往哪里去？’我坚持要走，老人说：‘你一定要走，那就走了再回来。’我就告辞回家了。
有一天，看见乌鸦飞过，恍恍惚惚有个入处，忽然想到唯识所说的转变显现、楞伽所说的现量境界，和师父打人其实没什么两样，这才自责自己穿凿附会的念头最可恨，于是又回到万峰寺。我平时喜欢穿破烂的僧衣，老人一见，开玩笑说：‘孙猴子！你来了。’我就顶礼，跟着进了客堂。坐下时，月竹和尚说：‘兄既然肯来，总算救得了你了。’他翘起左脚问我：‘这是什么？’我说：‘很像驴脚。’他又翘起右脚问：‘又是什么？’我答不上来。月竹说：‘肝胆都露出来了。’我顿时激发出极大的决心去参究，以至于走路也不知道，坐着也不知道，动和静、忙和闲全都不知道。忽然听到旁边僧人念：‘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我不由得身心变得轻快起来。
有一天，老人因为庭院前的枯柏树发出了三根枝条，让大家下个评语，多数都不对。我下评语说：‘应该是几年无事客，一朝突出夺山光。’老人说：‘倒有复生的意味。’我在堂中和那些爱说话的人立下口不言的誓言，谁要是说笑就自己跪香一炷，必须等到大彻大悟才停止。有一天去白云庵和大家一起盖房子，看见土堆崩塌，好像桶底脱落一样，于是说：‘从今以后，再不会被外境迷惑了。’
有一天，大众去挑柴，老人看见说：‘很像饿鬼扛枷锁。’我做出扛枷锁的样子，老人笑了笑就算了。那时老人在中庆寺结制，遇上干旱，饭食接不上，我告辞要走，老人说：‘古人为求道忘掉身体，即使只喝白水，也要一起同住。’我就留下来了。
有一天，某县的施主请老人到祥符寺结制，任命我为西堂，到入室的时候，老人问：‘内不放出，外不放入，正当这个时候，用什么做界限？’我回答：‘看脚下。’老人说：‘稍稍接近些。’我就喝了一声。有一天，老人又问：‘我现在现的是僧相，如何是佛呢？’我说：‘德申从来不眼花。’老人就不再问了。
等解制后回到万峰，我告辞要回去养病，老人说：‘你这病要吃些肉就好了。’我说：‘把肥的杀了来。’老人说：‘要你偿它的命。’我厉声说：‘这畜生要什么命？’老人也没再说什么。我临走时，老人送我一首偈子：‘瓢笠新新逐暑行，相忘到处可容身，不因病断膏肓骨，孰向楞伽问水云？’我就回到忠南。
病好后，又上万峰省亲。当时有僧从天童寺来，带来了费隐法叔三十四世源流，写成颂词呈给老人，老人也命令大家作颂。我作完颂呈上，老人批注说：‘着语很恰当，颂意还可以，在这两全里面要更加留心，千万不要因此懈怠。’因为有事我又告辞回家，老人寄来偈子给我：‘无端平地起风波，恼杀孤鱼没奈何，拟把丝纶轻一掷，吞吞吐吐复来么？’我又转回万峰。
有一天，随老人应请到江安蟠龙寺结制，正好上堂，我出来问：‘蛤蟆蚯蚓尚且能谈禅，跛鳖盲龟也能知有，为什么伶俐的衲僧反而不说？’老人说：‘好一个问头。’我就喝了一声，老人说：‘反而更显漏逗。’我说：‘只有恩深转无语，怀抱自分明。’于是顶礼。
有一天，老人举说：‘有僧问古德：“皓月当空时如何？”古德说：“月落后来相见。”’老人问：‘既然月落了，怎么相见？’我回答：‘正好吃棒。’老人让我再作颂词，我写下：‘秋月明兮秋风清，故把瑶琴月下鸣，夜尽管弦声断后，玉楼人静却惺惺。’老人很高兴，回了一首偈子：‘恶声大发太心孤，险似当阳捋虎须，分付一枚蜜果子，逢人谩道苦葫芦。’当时一位僧人对老人说：‘首座答的话“正好吃棒”，似乎与月落后境界不契合。’老人说：‘你还没梦见他吃棒的用意呢。’那个僧人又羞愧又后悔。
有一天我辞别下山，随从的共有十八人。等老人住到叙府时，派人送信接我同住，我没去。老人回到万峰，到了大竹县佛恩寺，我到那里省亲。有一天，老人写源流交付给我，偈子说：‘万峰客作已多年，一世眼高期浪传。分付东瓜与瓠子，大端种草自天然。’这是崇祯癸未年五月二十二日的事。我推辞说：‘德申身体有病，担当不起这个职责。’老人说：‘不必推托。’于是我就接受了。老人说：‘你如果肯住万峰，就交给你住；你如果不住，也随你的便。’我参拜老人的始末就是这样。”
师父得法没多久，就有忠南的僧俗到山上迎接师父，破祖送到忠南楞伽庵后告别。正好江安县的僧俗来迎接破祖住万顶山，破祖于是让师父去住持，师父接受了邀请。先在本地炉筵流中寺结制，然后进入万顶。没过多久，百废俱兴，四方的学者听到消息纷纷赶来，这里就成了一个修行道场。后来因为四川大乱，四周不安宁，学者们硬是要师父进到贵州。师父进入贵州后，禅风大振。最初住在威阳茅坡九龙山，没几年，就有官员和居士以及都刚司迎请师父到省城的大兴寺讲法。后来安定马公礼请，师父住进麦新太平庵、都匀观音寺，庆阳冯公迎请住持㠟峨高真观。阳、宝两山的老前辈和绅士一起协力，在后山另建一座楞严阁，请师父长久住下。修建工程完成后，师父回到四川省亲破山老人。到了夜郎，僧俗留住在雷音寺，当时寺院两边的回廊都已毁坏，师父就重修了。工程完工后进入四川，因为道路不通，就想去清扫让祖塔，于是进入楚地，经过都梁，来到青螺山。山上有一间静室，是师父的法嗣创建的，僧俗留师父在那里结制，大力恢复青螺寺两年。
当时，云山的人因为敬仰师父的道法和教化，有了进修的念头，迎请师父到云山，大家共同生活，苦苦请求师父在这里住持，于是受戒投诚。寺院快要倒塌了，而且没有丛林的样子。师父带与众共住，苦心费力，过了三年，寺院焕然一新，成了一个大丛林。正好康熙庚戌年，师父六十岁，四面八方的法子们一时都聚集过来。大家又齐心合力，在云山东边别云峰下建了一座绍祖峰塔。
又过了一年，塔完工了。因为扫塔的愿望没有完成，师父就游历南岳九龙盆，被人留住住下。刚刚一年，又到江陵，想回四川扫破祖的塔。正好遇到总戎王公玉山，留住下来。没多久，宝庆太守李公子受也到了，在李公署中见到了王公。李公极力劝师父返回武攸，一起坐船而上，又住到云山。又过了一年，把住持位子交给法子云公，自己到西乡梅坪住。这座山是师父的法子林公开建，还没有完备，当地的善信迎请师父到院，师父竭力修缮。
有一天，师父应请去凤凰，经过燕子关房岭，看到山势幽静，竹木翠绿，有在此地养老的念头。当时刘氏施舍了一块地，建了一间静室，题名为竹轩，师父对大家说：“这是老僧养老的地方。”没过几个月，到了中秋节。前一天的晚上，师父安排知事备好茶，把大家召集到竹轩，说：“今晚赏月。”大家说：“今晚是十四，明晚才是中秋。”师父笑着说：“你们只知道明晚赏月，哪里知道明晚有月无月？”大家都不明白。到了第二天申时，师父身体有点不舒服。到了戌时，星星月亮皎洁明亮，照在窗上像白天一样，师父安详地坐着去世了。当时正是康熙十七年戊午年。
火化之后，大家把师父的灵骨迎回绍祖峰塔中。竹轩和火池那里也建了一座塔，用来收藏师父的衣钵、牙齿、头发，也算是完成了师父养老的心愿。
师父世寿六十九岁，出家受戒五十年。开法于贵州、四川、湖南三省，住过十四个寺院。著有语录八卷，还有《楞严总论注》、《心经易知》、《八识规矩》各一册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