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水鉴海和尚住金粟语录

金粟费隐容和尚生平

师父法号通容，字费隐，是福建福清何家的孩子。他生来就特别出众，举止不一般。六岁进乡村学校，老师教他读《论语》等书，他嘴里经常念念有词，像念经的声音，有见识的人知道他是出家的材料。十四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师父悲痛不已，就到三宝寺拜慧山和尚为师父，剃发出家，亲自做各种杂务，没日没夜地干，这样过了三年。

十六岁时，和青林朋友一起住，早晚都琢磨佛法。偶然登上鼓山喝水岩，随口作诗：“岩上草色肥，岩下水流急，拄杖上岩顶，山空人独立。” 雏鸟在蛋壳里，叫声就与众不同；老虎出生三天，就有吞牛的志气。十九岁时，常和青林斗机锋，从没失手，青林对大家说：“这位好比画龙，一点睛就要飞走了。” 这时师父起了外出参学的念头。

首先拜访寿昌无明禅师，拿出参的“无”字请禅师决断。无明禅师说：“随你那么看。” 于是师父拼命参这个“无”字。过了十多天，赶上无明禅师上堂，见一个僧人出来对机锋，师父更加努力，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忽然有一天，身体和世界都空了，话头脱落，他推门闯进方丈室说：“今天看破和尚的家风了。” 无明禅师问：“你有什么见解？” 师父就大喝一声。无明禅师说：“这事不是那样。” 师父绕了一圈，无明禅师说：“就像世尊拈花，是什么意思？” 师父甩袖子出去了。接着参拜博山无异禅师，取道天龙山，正好无异禅师也住在天龙。师父见了就问：“走来的？坐车来的？” 无异禅师说：“你管我干嘛？” 师父说：“不走路，要和尚说。” 无异禅师不理他，师父又问：“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是怎么说的？” 无异禅师说：“我走路辛苦，不能跟你说。” 师父说：“和尚今天被藕丝牵倒了。” 喝茶时，又问：“师父唱谁家的曲？宗风继承谁？” 无异禅师说：“你从哪学的这些虚头？” 师父把无异禅师连座一起推了一下，差点推倒。无异禅师问师父从哪里来，师父说了见寿昌禅师的事，无异禅师说：“一个棺材，两个死汉。” 师父请求指点，无异禅师教他参话头，随后到了博山。

没过多久，去云门拜见湛然禅师。湛然问：“你从哪里来？” 师父竖起扇子。湛然说：“德山为什么不懂末后句？” 师父大喝一声。湛然说：“不要装模作样。” 师父说：“今天亲见和尚。” 到庐山，见憨山大师。问：“古人说‘离心意识参，绝凡圣路学’，是什么意思？” 憨山大师说：“等你离了心意识，再跟你说。” 师父大喝一声。憨山大师说：“这个后生多嘴。” 师父说：“要点是没人证明。” 就出去了。二十五岁时，作诗表达志向：“我年二十五，气海吞佛祖。不过古人关，岂踏今时路。” 有个福建僧人定林，在众人面前称师父推倒无异禅师，喝散憨山大师。师父应声说：“天下僧人一担挑。” 众人都喧哗叫好。

十多年里，虽然游历了洞下各位老人的门下，都受到赏识。但自己觉得本分事上不太相应，常常打坐自伤，不觉掉泪。偶然有个慧轮僧人拿着密云悟和尚的《龙池语录》来，师父展开阅读，感叹说：“这个老汉有大过人处，一定能帮我了事。” 一天，听说悟和尚去天台，在吼山休息。师父冒雨去见他。问：“面对面提持的事怎么讲？” 悟和尚用菩提珠劈头就打。师父说：“错。” 悟和尚又打。师父尽力大喝一声。悟和尚只打。师父只喝。到第七下打，师父的头几乎裂开。所有的伎俩、见解，都像冰一样融化。于是对悟和尚说：“我认识你是临济儿孙，请坐。” 悟和尚坐定，师父翻身拿悟和尚的拄杖打了悟和尚三下，说：“你的佛法原来如此。” 拿着拄杖就走。悟和尚说：“回来，回来。” 师父不理。悟和尚跟上去夺回拄杖，打了师父一下。师父说：“看破了。” 这年是熹庙天启二年（1622年），师父三十岁。第二年，在姚江陈贤岭闭关。从此日用中的知见，像布袋装锥子，一个个都露出来了。

感恩悟和尚法乳之恩，就写信给通玄寺，请求做徒弟。悟和尚回信很严厉。师父出关去见，悟和尚问：“熏风从南来，殿阁生微凉，你怎么体会？” 师父说：“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 悟和尚说：“离开这个又怎么说？” 师父说：“放和尚三十棒。” 悟和尚说：“除去棒又怎么说？” 师父就喝，悟和尚说：“喝后又怎样？” 师父说：“还要再说一首偈颂？” 悟和尚算了。师父回福建，寄信给博山禅师说：“人出世主持宗门，必须有超方眼目、具备大手段，才不辜负达摩西来单传直指之风，也不昧这个道堂皇阔略，不是边隅。所以拨火明道、开田说法，乃至乱草边、镢头下都有弘扬这个道的，难道一概教人死工夫吗？我认为单传之道贵在直指，宋元以来几乎死在规矩里，不是河南提唱公案，就是江西死看话头，而临时指点、当机契证的居然听不到了。” 师父在菩提珠下翻身，悟得祖师活意，眼目精明，机用超卓，反过来看从前所游历的炉冶都成死法。所以无论是圣是凡、是长是幼，当头一逼让他别有机缘。

三十三岁到茶洋山建庵居住，山最幽僻，常听到山魈虎狼的声音，一住三年。当时悟和尚住金粟寺，湖海学人都来了，写信召师父去激励学人，还说：“也可了却彼此未了的公案。” 师父回信说：“大丈夫岂因一幅纸忙忙碌碌不休息吗？” 这一年，迁到鼓山编茅草为庵，叫别峰，又住三年。悟和尚再召师父到金粟，立为西堂，师父推辞。一晚，要“熏风从南来”的颂，师父呈上颂：“匝匝熏风正令机，通身触着冷无依，分明一句离情谓，教我如何举似伊？咄！须着眼，莫迟疑，好看当人额下眉。” 悟和尚说：“描也被你描成，画也被你画就，只是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你又怎么说？” 师父就出去了。第二年回福建，福清僧俗请悟和尚住黄檗，恳请师父介绍，又到金粟，才接受西堂职位。又第二年，随悟和尚到黄檗，悟和尚上堂说：“一只叶片舟泛海中，乘风来到福城东，洪波浩浩无余事，只作抛纶掷钓翁。还有冲浪金鳞吗？出来相见。” 师父用坐具盖住头问：“会吗？” 悟和尚打他说：“一钓就上。” 师父大喝一声归回众人。这年秋天七月十五日，悟和尚升座，特地把源流衣拂交给师父。壬申年，悟和尚到育王寺，召师父主持金粟，师父推辞，想住山。

癸酉年，福清士绅请师父到黄檗万福禅寺开法，师父就去了。上堂时，禅僧云集，才点一炷香供养悟和尚。当时悟和尚认为师父是杰出的临济宗师，师父也以法门为重任。当阳直指，不开歧路，截断繁琐，离开情谓，只用衲僧性命弘扬佛法，从此住持三年，远近钦佩。丙子年，迁到建宁莲峰。丁丑年，到天童拜见悟和尚，悟和尚击鼓升堂，举师父领导众人，还说：“很像是降尊就卑。” 因为师父开法日久。秋，到温州法通寺，像邵金门、周应宗、陈三有等士绅，往来参禅，几乎没有空闲日子。戊寅年，嘉兴郡守郑瑄、盐官知县朱应熊，以及杭、嘉两郡士绅，请师父补金粟广慧禅寺的缺。寺是康居会公开山，建于吴赤乌年间，年久荒废，地基一半属民间产业。悟和尚购赎回寺，大建禅林，是说法初祖。后来应天童之命，石车乘禅师当方丈，修整未完备之处，而师父来时还有未完的，师父住了十年，大功告成。所以金粟供奉塔的只有三位，放像的也只三位。这三位和尚成就的丛林，后来虽有几代住持，不过是修修补补、现成说法，至于琼楼、玉殿、金田、香园，三位和尚已经完备，称为全盛道场，确实不假。

师父在金粟畅怀弘法，得人俊杰，整顿清规、砥砺后来者。师父十坐道场，打凤罗龙，碎骨取髓，至于每天与超宗异目、铁额铜头者，纵横杀活，廓显全机，金粟更胜。一天，见朝宗忍禅师，用世俗聪明著书议论佛祖公案，师父作《辟谬》教导他，深锥痛打，不亚于名师明训，终不因谬见而抛弃他。师父婆心救世，不让人一错永错，必多方援引，明白后才罢，所以又有《判说》、《勘语》等书，批驳各方。师父曾说：“我难道好辩吗？是持正法门不得已。”

壬午年秋，悟和尚讣告到，师父挂遗像举哀，像死了亲爹。又率孝廉王谷上通玄寺治丧，当众烧遗拂、磨图章，以杜绝代付之弊，举林埜奇禅师继任通玄方丈。冬，悟和尚灵枢到天童，师父去供奉。第二年春，又上天童，送悟和尚灵枢入塔。阳羡各位乡绅请师父继任龙池，师父举万如微禅师应之。乙酉年，武林徐道真在皋亭黄鹤峰建禅院，请师父退居，师父题院名“直指”。当时正值国变，烽烟四起，师父蒲团打坐，摄心修行，祈求国泰民安，而世人说师父无心领众，更有僧天空请师父退居天目山。丙戌年，四明韦郡伯，慈溪、定海两县令，同郡士绅，请师父住天童景德禅寺。当时明州大旱很久，等师父到，甘霖大降，入院那天，天朗气清，都说是师父道力所致。当天升座，龙象围绕，食堂几乎有万人。于是挂悟和尚像于法堂，每天早上率众敬礼，三年不断，孝思凄怆，饮水知源。接着新建悟和尚塔，立幢树塔铭、道行二碑，墓木已植，香火盛旺。小天童诸祖之塔，年年剥落殆尽，长满野草，护塔的房、赡僧的田，早已被侵占。师父非常忧虑，就感动督台张公骑马亲视，毅然恢复。师父就依次修缮诸祖塔，并广修丛林未备，大复本山旧产。如今天童说法，食堂受供养的，大半是师父之力。师父不只道开人天眼目，而且功劳遍布太白山。现今在主位者，说广聚众、多刻书，以此取胜，把兴修祖庭、力复产业看作唱道外事。殊不知东土学道之士，不像西天习禅比丘，望烟消而捧钵，乞食千家；等日移而挂单，树下过夜。而安清众接来者，云堂法产可看作外事，也少啊！这是师父弘道的根本。

己丑年，师父拂衣出山，到武林，直指杭州。当地官员和各位乡绅诚恳请他回山，师父力辞。当时语溪檀护请师父住福严，云间当道又请师父到超果开法，两地交迎。师父先应超果之约，登堂说法，万众围绕。何况云间古称乐善好道，乡先生每天与郡中官僚入室请益，师父大开武库，随求给予。人与非人，欢喜满足，一期告满，师父横担竹杖。韬明宗公迎到龙华，上海高令公请入内署，为小儿子剃头摩顶。又到虎丘，扫隆祖塔。当时申公青门、姜公如农、周公子佩，都追随问道。暮春，入福严院。福严是真歇了公道场，而琳宫贝殿，几乎成了瓦砾，山林等师父来复兴。不久，苏杭当地官员和各位乡绅请师父住禹杭径山万寿禅寺。当时径山法席久虚，僧规凋敝，老屋破椽难以入目。师父高登师子座，浩归湖海，植德雕顽，丛林改观。室中垂五问：水既无筋，为什么长流不断？佛祖公案如空中纸鸢，从何处收取线索？鹏搏峰与晏坐峰相交，且道说什么？风扇大野，毕竟作何形色？望江亭上垂示，谁是知音？应答纷纷，契机寥寥。师父念此山是列祖道场，无堂祠奉，就在大雄殿右侧选址建堂叫列祖，以祠本山说法八十一代祖师；又在殿左侧建堂叫名宿，以奉各方游历观光者；又在不动轩后建方丈五间。师父住五年，百废俱兴，每见各方有乖法门的，痛加弹斥，不避怨嫌。在此之前，曹洞宗有僧远门，集《五灯续略》，私心自用，变换祖灯，把已定在前头的南岳抑到后面，又把在后面的青原抬到前头，马祖之天王、石头之天皇，不依皇藏碑文，仍复矫乱，更私撰人名，假设机缘，以续其宗，真是子虚乌有。师父直笔，伪者削之，错者正之，间有崛起遥嗣者，列之未详，乃成书曰《五灯严统》。严者，严其承虚接响；统者，统归本宗正脉。曹洞宗因而失恃，群起犬吠。师父叹息说：“我以清理祖灯拨乱反正，知我罪我，我何辞焉？” 而且黄檗琦公应扶桑国王请，国王见《严统》，不胜欣然，乃命刊刻以布诸国。呜呼！慧命所寄，祖灯赖传，人天眼正，应自不昧。自此天上人间、龙宫海藏展转流通，何有尽日？何况法道滥觞之时、乱统满地之世，天不生师，一只手整顿，那么传灯错乱、人天眼瞎，岂止万古如长夜？

壬辰年，师父六十大诞，僧俗祝贺者近三千人，云间曹侍郎峨雪作文同众士绅称寿，毗陵杨殿元“静山有五峰，今日高天下，万指都教拜下风”为贺。秋，往龙池扫传祖塔，孤云鉴公请过溧阳，马总戎迎于万古寺，上堂。四众云集，法座几乎塌陷。东嘉林内翰可任到山参谒不遇，有日本为参承双径山，机缘恰兆乳峰间。林公后虽嗣雪窦，观此也有怀感于师者。近年来，法门混乱，可胜言说？冒名者既久假不归，旁观者也随流同醉。自《严统》一书出，都相顾丧志，无措手足。若果能担当法道，具丈夫刚骨者，自必面禀有师，何况无根瑞草，智者不贵；威音以后无师者，尽属天然外道，而拈花一脉、正宗嫡派又有何有？所以师父急切提持，著书救正，使知宗门珍重、源流不假、师承有据、僭窃无从，师父一段苦心而不避怨嫌如此。从前大禹治洪水，天下苍生安；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师父述《严统》，清禅海无淆、正人心不死，千古光辉，魔外恐惧，师父配二圣，不亦可乎？

甲午年，师父曳杖辞五峰，到金阊，琴川诸绅请退居虞山维摩。上堂，举给事冯济川三不得话着语，当时织方严子张在座下有省，呈偈通达所得，师父不许，再加征问，才允许。丙申年，盐城贾邑宰迎赴永宁，淮地人士诚恳问道，几乎没有间隔日。吴门沈太史子美、华亭沈太史绎堂及诸绅写信奔淮，请师父主持尧峰兴福禅院。于是返棹过秦邮、昭阳间，叩道瞻依者接踵，师父应之不暇。净慧木陈忞禅师遣职远迎，及抵邗关，木先生亲候于道左，于是借僧舍少歇叙旧，木某人坚请过净慧，师父谢绝，于是解缆还虞岭。秋，入尧峰，缙绅顾松交、姚文初、赵明远、沈匡来等送师父入院，帆影交映，僧俗喧闹，水陆之路为之不通。师父拈棒升座，如意指挥，百万人天，灵山未散。冬，起禅期，五堂安众，举东西二堂首座秉拂说法，狮子窟中狮子吼，师父老而愈健，钳锤衲子朝夕更勤，法席之盛冠于今昔。丁酉年，语水使符请再住福严，师父允之。当时径山僧众带巡抚启请师父还山，然而师父自出双径后，请还山者三次，师父都坚辞不赴，乃入福严购木以兴丛林。福严自唐宋来以壮丽著称，明熹宗时遭舞马之变，到师父应邀后，飞楼涌殿、万础千楹，不四岁而功告成，师父于此寺诚有夙缘。

辛丑年，师父为法求人，精勤不倦，唯以提宗接物为任，禅侣日亲，缙绅参请无虚日。三月，示微疾，门人劝进药饵，师父笑而却之。题悟和尚像赞并自题真赞，答复括苍周太守问道书。诸门人以问疾至，师父款接甚欢，命侍者出道具散众。二十九日，晨起，谕头首职事说：“今日内外诸务不必告我。” 午时，呼门人行观等至床前，手书遗嘱，顾视微笑而逝。火化时，于天中山北，烟火所及之处，舍利如雨，顶骨牙齿都不坏，五色灿烂，光耀夺目。全山禅人虔诚祈祷，获舍利无数。门弟子思其后事，开启未来，无伤先志，各请建塔。因为师父遗嘱说：“老僧死后，不可出讣音、受各方吊奠，即从火化，火灭灰飞，我事完矣。亦不得造塔，免占人间地，免累世间财。行状不须修，塔铭不须请，更不可喧动人耳目。所以说：生如寄，死如归，喧动何益？” 这是师父末后所说的法要。虽然师父扫除名相，揭空诸有，而光明照耀，何处遮盖？世人以为造塔请铭，违背师意，但我辈在高高峰顶立，在深深海底行，诸见圆融，何往不是？如此，则舍利分辉，塔幢各建。福建有黄檗，湖北有兴阳，语溪有福严，盐官有金粟，四山塔庙，千载瞻仰。舍利由来，起自西天释迦舍利，动至八斛四斗；东土马祖舍利，乃至千万；永明寿身如鳞砌。隆庆年间，四十里内，火焰所至处，舍利如雨。先圣已去，后圣罕见。盖舍利者，道德之所在，一真寂灭之所藏，不仅坚刚不坏，尤其神化无方。这年秋，栖贤敬和尚执丧而回，哀礼火场，又于灰土中涌起舍利十四颗，持归立塔兴阳。岂可说精血之凝有如这样灵呢？何况师生平以法为任，稍见诡道，随笔辩之，辩之不已，旋而辟之，是是非非，或议论不当，三寸舌根几同灰烬，又岂能有此五色灿烂照耀、坚固不朽哉？这是师为释迦、马祖诸师一出，异身说法的一个明证。

师父生于万历癸巳年五月二十四日，寂于顺治辛丑年三月二十九日，春秋六十九，夏腊五十六。开法从黄檗、莲峰、法通、金粟、天童、超果、径山、维摩、尧峰、福严十坐道场，说法二十九年，宗风洋溢，海宇钦仰。付法弟子隐元琦等六十四人，嗣法孙唱师道，各占山头，以及曾玄绳继，不易数。至于亲承炉冶、得旨而归的，寄书请益、聊窥鞭影的，王公士大夫、名僧名流，亦未之或知。师钳锤妙密，登其门者，无不虚往实归。师为人坦率，日用心思，无不平常。所以师之子隐元琦，扶桑国王迎往，稽首称师，虔诚恳问道，直尊为彼国初祖。师之孙憨璞聪，本朝首膺明觉禅师之号，召入宫内，赐紫说法。师闻而一笑，无介于怀。虽法眼照空，宠辱不惊，不足为子孙荣。然非师之道德所钟，而能臻此乎？师视世事如浮云，视行踪如破鞋。天童旧产，既复法席重兴，芒鞋挂壁，撩起即行，不作蚖蛇恋穴态，亦不为子孙计，真如应庵祖之为人。师说法数万言，不假雕琢，自然锦绣，排山倒海，波浪千层，真如佛果祖之嘉录。师直心无伪，直行真实，不论亲疏，当头生按。是极慈悲，又极恶辣，眼光炯炯，烁破天下，舌底津津，扫荡邪宗。大矣哉！临济功臣，天童真子，一切群生之依怙。师自头颅裂碎，法眼豁开，万别千差，如日暖昼。既去碍膺，亲切拈来，十坐道场，一棒指出，学者临机，无不脱颖。慧海谒师于双径，师问：“你从哪里来？” 海即喝，师曰：“放你三十棒。” 海又喝，于是取名受具。继而几番相见，劈面火蛇，毛骨俱寒，他可知矣。

师趋寂后，有云石僧，从天台来，遇师于途中与孤云鉴公冉冉同行。僧问：“去哪里？” 师曰：“天台去。” 僧曰：“为什么没有相随者？” 师曰：“有孤云在。” 僧不忍遽别，随师二十余步，师推开说：“你自去。” 僧乃拜别。及抵杭，知师于三月廿九逝世矣，又知孤公五月八日化去矣。呜呼！云石者，何异宋云遇少林于葱岭？只有师雷霆一世，号令诸祖，明明圣真降迹，事岂偶然？至于赤心扶祖道，厚德泽天人，丰功光泉石，懿行著丛林，又岂能备述？唯是金粟舍利塔上一十七年无铭，宁无慨焉？今海愧继其席，实难辞责，仅以夏虫之见，写师之行状，请明眼笔下生光，放出师之面目，昭映此山，为万世寂灭光明之幢，是一切众生之大幸。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