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人自传
寓人者,楚兴国人也,姓谢,名慧海,字水鉴,别号沙翁,盖与玄沙备公同族。又慕其为人,曰:钓鱼船上谢三郎,佛祖位中留不住。景而属号。晚年居迹不定,又称寓人。二十披缁,游落北讲,经论究研,颇为敷说。自谓死生事重,语言文字无济于事,遂看本来面目,搆思不得,无可奈何。一朝饭后,划然廓悟,乃谒径山容和尚,深得增入。复谒金车琇、禹门微、虎嵒忞诸尊宿,赏为不羁。后于吴兴禀法灵山敬和尚焉。自此以往,廿年说法,六坐道场。六坐者,荆南天王铁佛、维扬地藏、鄂渚黄龙、汉南栖贤、嘉禾金粟,而深竭力者,天王也。天王乃悟公开法之场,大寂传灯之地,云门、法眼两宗源流所出。惜以武穆岳公征湖南而废,荒烟蔓艸,事待其人。寓人不揣非才,力为恢复,以成法席。又搜藏谱,以证两宗之讹,使盲瞽之徒妄窃祖宗为自媿也。若黄龙再辟、地藏重兴,此寻常刱建不足为道,晚年乃为虎林大方伯之举、太守县君之迎,承乏金粟,俎豆三秋,今寓吴门,将之楚而终老焉。或曰:「师年六九正可弘道,何必拘拘投老楚山而弃祖庭为自适者,何耶?」曰:「吾子世见未足与语,不知世界空华、人命危脆,住即梦游、行同幻化,且四大色身尚为吾一寓,父母妻孥、功名富贵未有不为吾一寓者,又况说法匡徒、支撑祖刹而有长辙远定不为吾一寓也哉?士大夫从吾游者,往往谭道之余复论庄老,至快言不禁手舞足蹈,识者谓沛然胸襟、不识者谓肆口接舆,然而居迹不定,每每因之。今归楚隐,世途不接,优游寓居,岁月迁流,以待填于沟壑矣。」或曰:「菜叶流出,樵于寻来,师以何拒?」曰:「山僧不管人间事,一任寻踪到白云。」
这位寓人,是楚地兴国人,姓谢,名字叫慧海,字水鑑,别号沙翁。他和玄沙师备禅师是同族,又很仰慕他的为人,曾说过:“钓鱼船上谢三郎,佛祖位中留不住。”就根据这个意境取了别号。晚年行踪不定,所以又称“寓人”。他二十岁出家,游历到北方讲学,深入研究经论,也广泛讲说。自己觉得生死是大事,语言文字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参究本来面目,苦苦思索却不得要领,无可奈何。有一天饭后,突然豁然开朗,彻底觉悟。之后去拜见径山容和尚,得到很深的指点。又拜谒了金车琇、禹门微、虎嵒忞等诸位高僧大德,他们都赞赏他洒脱不羁。后来在吴兴,他于灵山敬和尚那里得法。从这以后,二十年说法,六次住持道场。这六处道场是:荆南天王铁佛寺、维扬地藏寺、鄂渚黄龙寺、汉南栖贤寺、嘉禾金粟寺。其中他倾注心力最多的,是天王府。天王寺是悟公开创的道场,是大寂禅师传法的地方,也是云门宗和法眼宗两大宗派的源头所在。可惜因为岳武穆公征讨湖南而荒废,成了荒烟蔓草之地,等待有缘人来复兴。寓人不自量力,努力恢复,终于重振法席。他又搜寻藏经和谱录,来纠正两宗流传中的错误,让那些盲目无知、胡乱攀附祖宗的人感到惭愧。至于黄龙寺的再次开辟、地藏寺的重新兴盛,这些寻常的创建不足为道。晚年因为虎林大方伯的举荐、太守和县令的迎请,他勉强住持金粟寺,主持了三年法事。现在寓居在吴门,打算回到楚地终老。有人问:“师父您六九之年(五十四岁?或指六十九岁?),正是弘法的时候,何必拘泥于一定要回楚山养老,抛弃祖庭而图自己安逸呢?这是为什么?” 他回答:“你这世俗的见解,还不足以和你深谈。你不知道世界如同虚幻的花朵,人的生命脆弱危险。住在这里如同梦中游历,行动也如同幻化。况且这地、水、火、风四大和合的身体,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暂时的寓所,父母、妻子、儿女、功名、富贵,没有一样不是我暂时的寓所。更何况说法度众、支撑祖庭寺院,又哪能是长远固定、不是我暂时的寓所呢?跟随我游学的士大夫们,常常在谈论佛法之余也讨论庄子、老子,说到痛快处禁不住手舞足蹈。有见识的人说这是胸怀坦荡、自然流露;没见识的人说这是像接舆一样随口乱说。然而我之所以行踪不定,常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回楚地隐居,不再接触世俗路途,悠闲地寓居,任凭岁月流逝,等着填于沟壑罢了。” 又有人问:“像‘菜叶流出’那样的机缘出现,有人像‘樵夫寻来’一样找您,您怎么应对呢?” 他回答:“山僧不管人间事,任凭他们寻踪找到白云深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