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隐和尚语录卷四
嗣法门人通问等编
荆溪磬山语录之二
示众,师云:「截径一路,见在目前;正道玄微,意超言外。物物就手,事理藏锋。诸人还知落处么?不见当时汾阳老人采菊,谓众曰:『金花布地,玉蕊承天,杲日当空,乾坤朗耀,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不伤物义,道将一句来。还有道得底么?若道不得,眼中有屑,直须出却始得。』」师云:「其时不肖远孙若在,但云:『觅火和烟得,担泉带月归。』他道:『风穴云:「若立一尘,国家兴盛,野老嚬蹙;不立一尘,国家丧亡,野老安贴。」于此明去,阇黎无分,全是老僧。』」师云:「纵夺由你。『不得压良为贱,争奈宾中有主。于此不明,老僧即是阇黎。』」师云:「杀活听凭。『且不得自起自倒,争奈主中有宾。阇黎与老僧,亦能悟却天下人,亦能瞎却天下人。』」师云:「全放由你。『也不得作憨,争奈宾中宾在。要知阇黎与老僧么?』拊其两膝曰:『这里是阇黎,这里是老僧。』」师云:「全收由你。『切不得教坏人家男女,争奈主中主在。且问诸上座:老僧与阇黎,是同是别?若道是同去,上座自上座,老僧自老僧;若道是别去,又道老僧即是阇黎。』」师云:「分亦凭你,不分亦凭你。」蓦拈拄杖云:「只是不得忘却这个。诸人又作么生会?若能于此明得去,一句中有三玄三要,宾主历然,平生事办,参寻事毕。」师云:「诸人还识得这一句么?」卓拄杖,喝一喝,云:「诸人还见彻三玄么?」以拄杖点空心,喝云:「诸人还要会三要么?」以拄杖于空画○○○,喝云:「所以永嘉大师道:『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亿。』老僧举到这里,一件要紧事不得与诸人再打葛藤。」左右顾视云:「看看!汾阳老人来也。」不待作礼,速归方丈。
禅师对大家开示说:“有一条捷径,现在就摆在眼前;真正的道理玄妙精微,意思超越了言语之外。每样东西都随手可得,事情和道理都隐藏着锋芒。各位知道落脚点在哪里吗?没看见当年汾阳老人采菊花时,对大家说:‘金色的花朵铺满大地,玉色的花蕊承接天空,明亮的太阳当空照耀,天地一片光明,云气升腾化作雨水,露水凝结变成寒霜,不伤害事物的本义,你们说出一句来。还有能说出来的吗?如果说不出,眼睛里进了沙子,必须把它弄出来才行。’”
禅师说:“那时候,我这个不肖的远孙如果在场,只会说:‘找火的时候带着烟一起得到,挑泉水的时候伴着月亮一起回来。’他会说:‘风穴禅师说过:“如果树立一个微尘,国家就会兴盛,乡野老人会皱眉头;如果不树立一个微尘,国家就会灭亡,乡野老人会安心。”从这里明白过去,你这位僧人没有份,全是老僧我的事。’”
禅师说:“夺取还是放弃由你。‘但不能把好人当成坏人,无奈宾客中有主人。从这里不明白,老僧我就是你这位僧人。’”
禅师说:“杀伐还是饶恕听凭你。‘但不能自己起来自己倒下,无奈主人中有宾客。你这位僧人和老僧我,既能觉悟天下人,也能让天下人瞎眼。’”
禅师说:“全部放开由你。‘但也不能装傻,无奈宾客中还有宾客。想知道你这位僧人和老僧我吗?’拍拍自己的两个膝盖说:‘这里是你这位僧人,这里是老僧我。’”
禅师说:“全部收下由你。‘但绝不能教坏别人家的孩子,无奈主人中还有主人。且问各位上座:老僧我和你这位僧人,是相同还是不同?如果说相同,上座是上座,老僧是老僧;如果说不同,又说老僧我就是你这位僧人。’”
禅师说:“分开也由你,不分开也由你。”突然拿起拄杖说:“只是不能忘记这个。各位又怎么领会?如果能从这里明白过去,一句话里就有三玄三要,宾客和主人清清楚楚,一生的事情就办妥了,参究寻访的事情就完结了。”
禅师说:“各位还认得这一句吗?”用力顿了一下拄杖,大喝一声,说:“各位还看透三玄吗?”用拄杖点向空中,大喝说:“各位还要领会三要吗?”用拄杖在空中画了三个圆圈,大喝说:“所以永嘉大师说:‘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一句话彻底明白就超越了百亿。’老僧我说到这里,有一件要紧事不能再和各位纠缠不休了。”左右看了看说:“看看!汾阳老人来了。”不等行礼,迅速走回方丈室。
示众,举:「楚石禅师上堂:『通身是眼,为什么觑不见?通身是耳,为什么听不闻?通身是口,为什么说不到?通身是心,为什么鉴不出?报恩有道聪明神咒布施诸人去也。』」师云:「且道通身既然是眼,那里得见耳来?通身既然是耳,那里得见口来?通身既然是心,那里得见眼耳身口来?诸人到这里,须自简点看。磬山说得是,报恩即不是;报恩说得是,磬山即不是。虽然,直饶你觑得听得说得鉴得,已落第二头了也。」复云:「参。」
禅师对众人开示,举出公案说:“楚石禅师上堂讲法时问:‘全身都是眼睛,为什么看不见?全身都是耳朵,为什么听不到?全身都是嘴巴,为什么说不出?全身都是心,为什么辨不明?报恩寺有个聪明的神咒,今天布施给大家了。’”
禅师接着说:“那么我问你,既然全身都是眼睛,哪里还能看见耳朵呢?既然全身都是耳朵,哪里还能看见嘴巴呢?既然全身都是心,哪里还能看见眼、耳、身、口呢?各位到了这里,必须自己检查一下。如果说磬山禅师说得对,那报恩禅师就不对;如果说报恩禅师说得对,那磬山禅师就不对。不过,就算你能看见、能听见、能说出、能辨明,也已经落在第二层了,不是最根本的。”
最后说:“去参究吧。”
除夜小参,僧问:「昨日万山松,今朝千岭雪,一色本同真,俄尔成差别。如何不是差别法?」师云:「当炉不避火。」僧云:「古人烹露地牛与众分岁。今日磬山以何分岁?」师云:「举意便知。」有僧礼拜云:「恁么则谢恩无尽。」师便喝,僧拂袖归众。又僧问:「灯灯续燄,祖祖联芳。济上一宗至今犹在,未审阿谁分中事?」师高声云:「道甚么?」僧便喝,师便打,僧又喝,师亦喝,僧礼拜归众。师乃云:「老汉居山三十年,未曾轻举到人间。只因诸子寻踪迹,不肯糢糊放过关。大众!今夜大尽,佛法无剩,祖印全提,要行正令。若向壁立万仞处,脑后一槌;百尺竿头时,脚跟下铲。适才二上座,不顾危亡得失抑扬酬唱。诸人还知么?若也未知,不可影影逴逴、依依稀稀多知多见,埋没自己一段大事。老僧说到这里,忽记得云门大师道:『尽乾坤大地无有纤毫过患。只为转物不见一法,犹是半提。若到这里,更须知有全提时节。』且道那个是全提时节?不见临济大师道:『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有权有实、有照有用。』今时有等杜撰长老,以玄为权,以要为实,定言前为照、后为用。咄!你还曾梦见我临济大师汗臭气么?他明明向你道,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先照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照有法在;照用同时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打髓,痛下针锥;照用不同时,有问有答,立主立宾,合水和泥,应机接物。若是过量人,向未举时撩起便行,犹较些子。所以汾阳老人云:『三玄三要事难分,得意忘言道易亲,一句明明该万象,重阳九日菊花新。』此颂正治这般病。所谓醍醐上味为世所珍,遇此等人翻成毒药。诸人还知落处么?若知落处,便知磬山落处。若知磬山落处,便知古人落处。若识得古人落处,便知杜撰错处。老僧今晚有个颂子:白拈手段在当场,不是英灵孰敢当?裂石崩崖休侧耳,奔雷掣电岂容商?小根魔子何堪谕?无智狂徒益转茫。今日老人亲说破,从教千古不磨扬。」喝一喝。「且道依时及节一句又作么生道?」良久云:「残灯小案腊方尽,爆竹一声春已回。」卓拄杖云:「珍重!」
除夕晚上小参时,有个僧人问:“昨天还是满山的松树,今早却变成千岭白雪。本来都是同样的白色,怎么忽然就有了差别?到底什么才是不差别的法呢?”师父说:“站在炉子边,就别怕火烤。”僧人又问:“古时候的禅师在露天煮牛,和大家一起分岁过年。今天磬山禅师用什么来分岁呢?”师父说:“你动动念头就知道了。”另一个僧人听了就礼拜说:“要是这样,那真是感恩不尽了。”师父立刻大喝一声,那僧人一甩袖子就回到人群中去了。
又有个僧人问:“灯灯相传,火焰不断;祖师代代,法脉绵延。临济宗这一派到现在还在流传,不知道这究竟是谁分内的事?”师父高声反问:“你说什么?”那僧人就大喝一声,师父拿起棒子就打,僧人又喝,师父也喝,最后那僧人礼拜后归队了。
师父这才开口说道:“老汉我在山里住了三十年,从没轻易到人间走动。只因为你们这些后生来追寻踪迹,我才不肯含糊糊地放你们过关。各位!今晚是除夕,一年到头了。佛法没有剩下什么,祖师的印信全都摆在这里,要行正法号令。如果谁站在万丈悬崖边,就给他后脑一锤;谁爬到百尺竿头,就把他脚底下铲掉。刚才那两位上座,不顾生死得失,在那里一唱一和。你们大家明白吗?要是还不明白,可别迷迷糊糊、似懂非懂地装作知道很多,那样反而埋没了自己人生的大事。老僧我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云门大师说过:‘整个天地世界,本来没有丝毫过错和问题。只因为你被外物转,看不见一法,这还是只提了一半。如果到了这里,还必须知道有全提的时候。’那么你们说说,什么时候才是全提的时候?没听见临济大师说吗:‘大凡宣讲宗门大法,一句话里要具备三玄门,一玄门里要具备三要,要有权变、有实理、有观照、有妙用。’现在有些胡编乱造的长老,把‘玄’当作权变,把‘要’当作实理,硬说‘言前’是照、‘言后’是用。呸!你们可曾梦见过我临济大师的汗臭味吗?他明明告诉你们:有时候先观照后起用,有时候先起用后观照,有时候观照和妙用同时,有时候观照和妙用不同时。先照后用,说明还有人存在;先用后照,说明还有法存在;照用同时,就像赶走耕田人的牛、夺走饥饿人的饭,敲骨吸髓,痛下针锥;照用不同时,就是有问有答,确立主宾,像和泥掺水一样,随机接引学人。如果是超越常量的上根人,在话头还没举起时,撩起衣襟就走,那还算有点样子。所以汾阳老人说:‘三玄三要的事很难分清楚,领会了意思忘了言语,道就容易亲近了。一句话明明涵盖万事万象,重阳九月菊花正新。’这个颂子正是治这种病的。所谓醍醐上味是世间珍宝,但遇到这种人,反而变成毒药。各位还知道落脚处吗?如果知道落脚处,就知道磬山我的落脚处。知道磬山我的落脚处,就知道古人的落脚处。如果认得古人的落脚处,就知道那些胡编乱造的错误在哪里。老僧我今晚也有个颂子:白拈手段当场显,不是英灵谁敢当?裂石崩崖休侧耳,奔雷掣电岂容商?小根魔子何堪论?无智狂徒益转茫。今日老人亲说破,从教千古不磨扬。”说完大喝一声。“那么,顺应时节的一句话又该怎么说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残灯小案腊方尽,爆竹一声春已回。”把拄杖往地上一顿,说:“各位珍重!”
岁旦示众,林皋问:「玉绽梅花分几树,和风阵阵送香来。新年头佛法即不问,如何是三宝堂前祝圣底句?」师云:「天长地久。」进云:「恁么则垂衣王化里,打鼓乐升平。」师云:「谁是知音者?」进云:「官不容针,私通车马时如何?」师云:「试道看。」进云:「白毫宛转交光相,青髻盘螺满月辉。如何是佛?」师以拂子打圆相。进云:「玉轴未分三兽别,金函才展大车归。如何是法?」师据座而坐。进云:「七尺单前知默坐,一瓢方外任闲游。如何是僧?」师云:「且过一边着。」进云:「三宝已蒙师指示,宗乘的旨是何宣?」师以脚踢云:「一脚踢过。」进云:「旃檀林内曾游戏,踏转昆仑作象骑。如何是向上为人句?」师云:「日月齐明。」进云:「归猿攀得枝头月,去鸟冲开石上云。」师云:「少卖弄。」僧礼拜归众。师祝云:「皇图永固,帝道遐昌。佛日增辉,法轮常转。作么生是转法轮底句?适才这些问答,你道还报得皇恩佛恩也无?知么?」喝一喝。「不见临济大师道:『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且道老僧这一喝是夺人耶?夺境耶?是人境俱夺耶?人境俱不夺耶?若道夺人,人人鼻孔撩天。若道夺境,物物融通亨泰。若道人境俱夺,争奈满面春风。若道人境俱不夺,老僧且拈向一边。如何是夺人?夺人则不问。如何是夺境?夺境则不问。如何是人境俱夺?人境俱夺则不问。且道人境不夺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以拂子作书势云:「岁朝把笔,百事大吉。」以拂子抛向后,便出法堂。
大年初一开示大众,林皋禅师问:“梅花绽放分几枝,和风阵阵送香来。新年开头的佛法先不问,请问三宝堂前为皇上祈福的句子是什么?”师父说:“天长久,地长久。”林皋接着说:“这么说,就是在太平盛世里,击鼓庆贺天下升平了。”师父问:“谁是知音人呢?”林皋又问:“公堂上不容一丝差错,私下里却车马通行无阻,这时该怎么办?”师父说:“你试着说说看。”林皋说:“佛眉间的白毫光宛转交辉,青色的发髻如螺盘旋,圆满如月。请问什么是佛?”师父用拂尘画了一个圆相。林皋说:“经卷还未分辨出三兽的差别,金函刚刚展开大车就归来。请问什么是法?”师父在法座上坐下。林皋说:“七尺禅床前懂得静坐,一瓢方外自在闲游。请问什么是僧?”师父说:“先到一边待着去。”林皋说:“佛、法、僧三宝已经承蒙师父指示,请问禅宗的根本宗旨该如何宣扬?”师父用脚一踢,说:“一脚踢开。”林皋说:“曾在旃檀林中游戏,踏转昆仑山当作大象骑。请问什么是向上接引学人的句子?”师父说:“太阳和月亮一同放光明。”林皋说:“归来的猿猴攀得枝头的月亮,飞去的鸟儿冲开石上的云。”师父说:“少卖弄。”僧人礼拜后回到大众中。师父祝愿道:“愿皇图永远稳固,帝王之道长久昌盛。愿佛的智慧日益增辉,佛法之轮常转不息。那么,什么是转动法轮的句子?刚才这些问答,你说能报答皇恩和佛恩吗?知道吗?”师父大喝一声。“不见临济大师说过:‘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全都夺,有时人境全不夺。’且说说老僧这一喝,是夺人呢?夺境呢?是人境全都夺呢?还是人境全不夺呢?如果说是夺人,可人人鼻孔朝天。如果说是夺境,可万物融通亨泰。如果说是人境全都夺,奈何满面春风。如果说是人境全不夺,老僧且把它放到一边。什么是夺人?夺人就不问了。什么是夺境?夺境就不问了。什么是人境全都夺?人境全都夺就不问了。且说说人境全不夺这一句,该怎么讲?”沉默良久,师父用拂尘做出写字的姿势,说:“新年提笔,百事大吉。”说完把拂尘向后一抛,便走出了法堂。
示众,举:「泰首座到洞山,值吃果子,洞山云:『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律漆,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未审过在什么处?』泰云:『过在动用中。』洞山令人掇退果桌。佛果圆悟云:『天下衲僧尽道泰首座箭锋不相拄,所以遭洞山贬剥。后来沩山真如道:「此果子,莫道泰首座不得吃,三世诸佛也不敢正眼觑着。宗师家正令当行,十方坐断,有定乾坤句、辨龙蛇眼,不妨难趁。当时若是英灵衲子,解捋虎须,待他道:『过在什么处?』便拈起果子云:『和尚毕竟唤作甚么?』待他拟议,劈面便掷。」』」师云:「二大老!一人虽扶弱,且未得果子吃在;一人虽太甚,而有过人之志,亦未得果子吃。磬山则不然,待洞山道:『过在什么处?』但云:『有过无过且置。』随声拈起云:『和尚先得了也便吃。』可不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
给大家讲个公案。泰首座来到洞山禅师那儿,正赶上洞山请大家吃果子。洞山禅师说:“有个东西,上顶着天,下拄着地,黑漆漆的,总在作用当中显现,可作用当中又抓不住它。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泰首座回答:“问题就出在作用当中。” 洞山一听,就让人把果桌撤了。后来佛果圆悟禅师评论说:“天下的僧人都说,泰首座这话没说到点子上,所以被洞山贬斥。后来溈山真如禅师却说:‘这果子啊,别说泰首座吃不到,就连三世诸佛也不敢正眼去看。真正的宗师家风,行持正令,能截断十方,有安定乾坤的语句,有辨别龙蛇的眼力,确实难以企及。当时如果是个有慧根的僧人,敢去捋虎须,等洞山问‘问题出在哪里?’的时候,就拈起果子说:‘和尚您到底叫它什么?’等他刚要开口回答,就劈面把果子扔过去。’” 我说:这两位大德!一位虽然想扶助弱势,但自己也没吃到果子;另一位虽然气魄超群,有过人的志向,可同样没吃到果子。我磬山就不一样了。等洞山问“问题出在哪里?”的时候,我只说:“有过错还是没过错,先放一边。”然后随着话音就拈起果子说:“和尚您先得着了。”说完就吃。这不正是,该有豪气的时候更添豪气,不显风流的地方也尽显风流吗?
示众,举:「琅琊和尚问举和尚:『近离甚处?』举云:『两浙。』『船来?陆来?』云:『船来。』『船在什么处?』云:『步下不涉程途一句作么生道?』举以坐具摵一摵云:『杜撰长老,如麻似粟。』便拂袖而出。瑯琊问侍者:『此是甚么人?』云:『举上座。』琅琊遂亲下。旦过堂问:『莫是举上座么?莫怪适来相触忤。』举便喝,复问:『长老何时到汾阳?』琊云:『某时到。』举云:『我在浙江早闻你名,元来见解只如此,何得名播寰宇?』琅琊遂作礼云:『慧觉罪过。』」师云:「大众!凡看古今公案,先须得句而后知义,义句昭然,意趣深解。若脱略言句,其义不全,得失难辨。其间擒纵杀活,抑扬收放,何从而得之也?老僧阅古尊宿集,举和尚录中删去以坐具摵一摵,慧觉罪过句,岂非集者自失一只眼也。且妙喜分明道:『宾则始终宾,主则始终主。』二大士蓦札相逢,主宾互换,直下发明临济心髓。苟非彻证向上巴鼻,具出常情正眼,未免作得失论量。今日众中莫有为琅琊出气者么?」众无语,师遂高声唱颂云:「虎踞龙蟠展大机,当阳着着不思议,就中各显藏锋句,惹得时人取次疑。」
示众,举:「玄沙云:『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或遇三种病人来,作么生接?患盲者,拈槌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哑者,教伊说又说不得。且作么生接?若接此人不得,佛法无灵验。』有僧请益云门,门云:『你礼拜着。』僧礼拜起,门以拄杖挃,僧退后。门云:『你不是患盲。』复唤近前,僧近前。门云:『你不是患聋。』乃竖起拄杖云:『还会么?』僧云:『不会。』门云:『你不是患哑。』其僧于此悟去。」师拈云:「玄沙老人可谓善说,未能善接;云门大师如此接人,也只接得无三种病底汉。果实有三种病人来,又如何接?若到磬山门下来,也不难。何故?如患盲者来,高声向他道个瞎。若患聋者来,劈脊便棒;若患哑者来,便以拂子打圆相示之。今日还有三种病底么?」良久,云:「如无,老僧今日失利。」
示众,拈拄杖云:「老僧有时拈拄杖子不作拄杖子用,有时拈拄杖子作拄杖子用。老僧有时以拄杖子行遍四天下,掷向壁角落里。有时老僧丢下拄杖子,独自打顿去也。诸人这里见得,便乃会得我临济大师底宾中主、主中宾、宾中宾、主中主。虽然,切不得动着。动着一字,打你头破脑裂。莫言不道。」卓拄杖便归方丈。
望日示众,师云:「刚才过初一,又是月半了也。诸人作么生会?若也会得,出来与老僧通个消息。众无语。」师逐出堂,左右顾云:「天晴日头出。」
示众:「垂钩四海,只钓狞龙,独步大方,为寻知己。宾中有主,岂肯倚户傍门?主中有宾,不用撒沙撒土。宾主互换,纵夺交驰,各各有坐断之机,着着有出身之路。谁是恁么人?行恁么事?大众看。」举:「慈明和尚见泉大道来,乃云:『片云横谷口,道人何处来?』泉左右顾视云:『夜来何处火,烧出古人坟?』明云:『未在,更道。』泉作虎声,明以坐具一摵,泉接住,推明向禅床,明却作虎声,泉大笑云:『我见七十余员善知识,今日始遇作家。』」师云:「你看他二大老蓦札相逢,正所谓狮子游行,象王踞地,全机出没,大用现前。诸人还识得么?若也识得,不假如之若何,便请单刀直入。其或未然,盲龟跛鳖岂堪克绍?老僧更有个颂子,诸人听取:二虎争雄猛作威,爪牙全露震崔嵬,同音哮吼惊群兽,千古传闻似怒雷。休眨眼,电光回。济下儿孙烜赫兮,不是等闲相共语,漫将狐兔乱真规。」
示众,举:「巴陵云:『祖师道:「不是风动,不是旛动。」既不是风旛,向甚么处着?有人与祖师作主,出来与巴陵相见。』雪窦云:『风动旛动。既是风旛,向什么处着?有人与巴陵作主,出来与雪窦相见。』」师拈云:「雪窦老汉也是依样画猫儿,今日有人出来为伊作主,山僧放伊三十棒。」
佛诞日示众,师云:「今朝四月八,处处丛林浴悉达,人人尽道报佛恩,惟是磬山心未洽。试问诸人:报恩一句作么生道?」一僧出云:「横按莫邪全正令,太平寰宇斩痴顽。」师云:「也则道得一半。」进云:「请和尚全道。」师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僧礼拜云:「谢和尚答话。」师云:「乾坤着眼看,几个知恩者?」复举:「随州关子岭无闻聪禅师,有僧问云:『今朝四月八,天下丛林皆庆佛诞,未审如来何处降生?』闻于几上画个圆相,僧无语。笑岩和尚代僧作礼云:『尽界普瞻。』」师云:「今日有人问着老僧:『如来何处降生?』则向伊道:『休瞌睡。』」复颂云:「古佛重兴关子岭,拈花旨趣笑岩酬。磬山今日无思算,兀坐云深白了头。」
示众,举:「归宗文禅师上堂云:『日往月来,大尽小尽,生死渐近。大众总是祖师门下客,须知生死不相关。且道归宗与么说话,还有过也无?』良久云:『父母不听,不得出家。』」师云:「这老汉前言不应后语。既是祖师门下客,又道个父母不听不得出家。且作么生会?若道归宗说得是,磬山即不是,又落在归宗手里。若道磬山说得是,归宗即不是,又落在磬山手里。诸人又如何透过?」复云:「且作么生是诸人底父母?试道看。」众无语。师云:「老僧与诸人颂出:自家父母自家知,认得分明不是伊。暑往寒来经几劫,灼然寸步不曾离。了知生死不相关,拟议之间面隔山。若是祖师门下客,横吹铁笛汨罗湾。」
示众,师云:「今朝四月半,农家秧好看,堪笑懒禅和,一事无可断。开了两片皮,只是粥饭罐,道眼不能明,阎罗要打筭。」
示众,举:「玄沙禅师一日集众,将拄杖一时趁下,却回向侍者道:『我今日作得一解,险入地狱如箭射。』者曰:『喜得和尚再复人身。』翠岩芝云:『大小玄沙,前不搆村,后不至店。且作么生道得出身之路?』道吾真云:『大小芝老,只是偏枯。若是道吾即不然。玄沙、侍者,一人具一只眼。』云居舜云:『此语众中举得烂如泥。且作么生?曾山僧道:「侍者不在言也。玄沙也是荆棘里求栴檀。」东禅观云:「大小玄沙,性命在侍者手里。」』」师云:「观此四大老批判,有称强处、有扶弱处、有评论处、有见的处。若有人简点得出,许他具双眼圆明。其或未然,切忌作得失论量。若作得失论量,入地狱如箭射。」
晚参。师一日蓦地入堂一喝,众骇然无语,师周匝四顾而出。次晚集众云:「老僧昨晚立在万仞崖头命如悬丝,为接汝等。老僧今晚用婆婆禅,亦要接汝等。」复喝一喝云:「且道今日这一喝,与昨日这一喝,是同耶?是异耶?不同耶?不异耶?汝等若会得,出众向前道来看,老僧为你证据。」一僧出,才礼拜,师劈脊便棒。僧起,师震声云:「速道!速道!」僧拟议,师复打,僧退步。师卓拄杖云:「瞎汉!」乃云:「不见临济大师道:『我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师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师喝一喝云:「且道这一喝是金刚王宝剑耶?是踞地师子耶?是探竿影草耶?是一喝不作一喝用聻?若会得,方作得我临济门下儿孙;若会不得,切忌乱统。」以拄杖旋风打散。
示众,师云:「北山人吃饭,南山人种田,不知具何义?蓑笠笑烟峦,风雨共施设,云月漫相瞻。更有一般奇特事,啸杀峰头野老猿。」
示众,举:「宗门有四种藏锋:初曰就理;次曰就事;至于理事俱藏,则曰入就;俱不涉理事,则曰出就。」师云:「就理就事,理事俱就,则谓之藏可也;理事俱不涉,谓之藏,未可也。且道这一藏如何着得语?诸人试道看。」众无语。师自代云:「三脚虾蟆飞上天。」复示颂云:「气吞佛祖定乾坤,出就藏锋断命根。昨夜泥牛曾哮吼,今朝绝迹到荒村。」
示众,师云:「今朝五月五,骑却艾虎街头舞,蓦然撞着桃符神,打落锺馗手中小鬼鼓,笑杀傍观。一个人吃了菖蒲雄黄烧酒,沿街吐。且道磬山清众又如何?诸人试道一句看。山茨进云:穿衣吃饭随时过,啸月吟风只自知。」箬庵进云:「寒衣送却知时节,蛇鬼潜形避莫邪。」师云:「一个随时意赏,一个谙节言行。老僧亦有一句子,无钱买粽子,刚把贫来诉。」
示众,举:「马祖令人驰书,并酱三瓮,送与百丈。丈令排向法堂前,乃上堂。众才集,百丈以拄杖指酱瓮云:『道得即不打破,道不得即打破。』众无语,百丈便打破,归方丈。」师云:「老僧当时若在众中,管取大众沾恩,亦不使百丈失利。待他道:『道得即不打破,道不得即打破。』但出众抗声云:『唤典座来,快抬将去。』虽然,也作死马医也,老僧更为诸人颂出:堪嗟一众是疑团,打破从教仔细看。若得磬山当座下,林间贴贴地相安。」
朔日,师礼佛后登法堂,大众作礼毕。师云:「磬山阿里有两个小老虎。昨日老僧被他截住,却在三家村里躲过。你们出出入入切须仔细。」随顾左右云:「且喜不露爪牙。」便归方丈。
示众,师云:「今时有一等不识好恶,口称为临济门下儿孙,妄判先宗以死杀法,定要把冬瓜印子印人。不知我从上临济嫡脉作略,夺饥人之食、驱耕夫之牛,何曾有实法系累人耶?不见廓侍者临华严和尚上堂云:『大众!今日若是临济、德山、高亭、大愚、鸟窠、船子儿孙,不用如何若何,便请单刀直入,华严与汝证据。』廓出众礼拜,起便喝,严亦喝;廓又喝,严亦喝。廓礼拜起云:『大众!看这老汉一场败阙。』又喝一喝,拍手归众。严下座,归方丈。时风穴作维那,上去问讯,严云:『维那!汝来也叵耐,守廓适来把老僧扭捏一上,待集众打一顿,趁出。』穴云:『趁他迟了也。自是和尚言过,他是临济下儿孙,本分恁么。』严方息怒。穴下来,举似廓。廓云:『你着甚来由劝这汉?我未问前,早要棒吃得我话行,如今不打,搭却我这话也。』穴云:『虽然如是,已遍天下也。』」师云:「汝等还会得么?若会得,便知我临济儿孙作略;若不会,老僧与诸人颂出。颂云:宾则宾兮主则主,两阵交锋贵无住。宾家作主主家宾,却被傍人冷眼觑。咄咄咄!临济儿孙真个毒,言中有响破重围,千古万古遗相局。」
示众,举:「古人道:『幽鸟语如簧,柳垂金线长,烟收山谷静,风送杏花香。永日潇然坐,澄心万虑忘。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师云:「既言之不及,又商量个什么?若道有商量,古人恁么道;若道无商量,古人恁么道。诸人且作么生?」良久,云:「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
示众,举:「邓峰永庵主问僧审奇云:『汝久不见,何所为』」师着语云:「探竿影草。奇云:『近见伟藏主。有个安乐处。』永云:『试举似我。』奇因叙其所得。」着语云:「露。永云:『汝是伟?未是?』」着语云:「明赏暗罚,翻其窠臼。奇莫测。归语伟。」着语云:「传言送语汉。伟大笑云:『汝非永不?非也。』」着语云:「面赤不如语直。奇走质于积翠南禅师,南亦大笑。」着语云:「君子千里同风。永闻作偈云:『明暗相参杀活机,大人境界普贤知。同条生不同条死,笑倒庵中老古锥。』觉范洪禅师云:『观其语言。想见当时法喜游戏之逸韵。使永公施于今,则其取诟辱必矣。』」着语云:「范老可谓知言矣。」复云:「老僧观诸大老,如播弄摩尼珠,各各见其本色光明透露。争奈奇公即珠,何能得睹本色耶?老僧已为诸人注破,众中还有不了者么?」良久云:「更听老僧一颂。伟哉永哉,说是说非。两口一舌,就高作低。积翠重岩走杀伊,笑中何似刃相持。」复顾山茨云:「你还为这僧代得一转语么?」茨云:「请和尚问。」师云:「汝久不见,何所为?」云:「只向道:『庵主那里瞌睡来?』」师云:「他便掌,是如何?」云:「震声一喝。」师云:「喝后如何?」云:「大地平沉。」师云:「也只道得一半。」云:「和尚又如何?」师云:「干戈永息。」茨礼拜。
一日,因众议论德山托钵因缘,师乃云:「且住!诸人还知赵州当时问南泉:『离四句,绝百非,请师道。』泉便归方丈。州云:『者老汉寻常口吧吧地,不消一问。』诸人若识得南泉归方丈,便识得德山低头处。」复喝云:「诸人!会则便会,傍家走甚么?瞎汉!」一时以拄杖趁散。
示众,举:「云门大师才上堂,云:『雪上加霜。』便下座。」师云:「你看这老汉通身是口,只是不识身子藏在什么处?诸人下一转语,与云门老人相见么?」良久,颂云:「韶阳领众不辞劳,金屑明明着眼稍。到得文场拟题目,手中失却笔头刀。」
中秋,月下示众,师云:「诸方丛丛簇簇,这里清清淡淡,若向清清淡淡中会得,便入丛丛簇簇。不妨若向丛丛簇簇处会得,直到清清淡淡始得。只如不清清、不淡淡,不丛丛、不簇簇,又作么生?」良久,云:「天上一轮玉,清光何处无?」复云:「诸行者!人人真心独朗,比如秋月圆明,迺因云雾氤氲,不得光明透露。如人根尘相对,便有三六一十八界缠缚,不得自由。何谓三六一十八界,所谓六根、六尘、六识。如眼、耳、鼻、舌、身、意,谓之六根。色、声、香、味、触、法,谓之六尘。既有六根六尘,中间发起六识,所谓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也。眼与色对,便有青、黄、赤、白、长短、男女等相,而起好恶心,光不能透脱。耳与声对,便有宫商、清浊、音韵言辞,而起好恶心,光不能透脱。鼻与香对,便有薰莸、秽馥、腥膻等而起好恶心,光不能透脱。舌能尝味,便有甘肥、鲜美、酸、咸、甜、淡等,而起好恶心,光不能透脱。身能觉触,便有软、煖、细滑、轻重等,而起好恶心,光不能透脱。此五根所对谓之外尘,惟意识分别思虑取舍谓之内尘。所以内外相应,起惑造业,无暂停息,如蚕作茧,自缚自缠,无有解脱之期。诸行者!若要了脱生死,须是自家发起勇猛心,参究勘破这一十八界本来空空荡荡,无有一毫遮障处,如今夜之月圆满明彻。若到这田地,才不徒入空门。虽然,更须知古人道:『心月孤圆,光吞万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双忘,复是何物?诸人又作么生会?不可虚度光阴,百年易过,岁不久留。努力!努力!」
示众,举:「灌溪参末山尼了然禅师,山问:『上座今日离何处?』溪云:『路口。』山云:『何不盖却?』溪无语。」师代云:「当时老僧若作灌溪,但云:『官塘大道。』溪时礼拜,问:『如何是末山?』山云:『不露顶。』问:『如何是末山主?』山云:『非男女相。』溪乃喝云:『何不变去?』山云:『不是神,不是鬼,变个甚么?』」师别云:「老僧若作末山,亦与一喝,道个『不是神,不是鬼,变个甚么?』令人不畅快。溪无语,作园头三载。」师代云:「恁么非男女相聻?如此见得,免复劳矣。虽然如是,可见古人腰包行脚,为此大事,不着人我相,一言透不过,甘自执务参究。今人能如是乎?然且衲僧气概则不然,男儿自有冲天志,不向古人行处行。」
示众,师云:「古人道:『得到宝山须采宝,莫教空去再来难。』诸人!且道宝山在什么处?莫是南天台、北五台耶?莫是东洛伽、西峨眉耶?乃至今住磬山是耶?老僧敢道未是在。诸人作么生会?」良久,云:「不见道:『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诸人采宝也未?休教空去,虚度光阴。」一僧云:「是宝非但和尚独有,人人皆有。」师即踏下一步云:「这是形山,如何是宝?」僧云:「用得出便是。」师又踏下一步,作听势云:「汝作么生用?」僧亦退一步,拟进语,师便掌,僧喝,师抗声云:「侍者!将拄杖子来,痛打一顿。」僧拟议,师以袖蓦面扑,遂归方丈。
示众,举:「马大师令智藏持书上径山,山接书开,见一圆相,于中下一点。国师闻,举云:『钦师犹被马师惑。』雪窦云:『径山被惑且置,若将呈似国师,别作个甚么伎俩,免被惑去?有老宿云:「当时坐却便休。」亦有道:「但与划破。」若与么,只是不识羞。敢谓天下老师各具金刚眼睛,广作神通变化,还免得么?雪窦见处,也要诸人共知。只这马师当时画出,早是自惑了也。』」师云:「灼然宗师手段,切须为人解黏去缚、拔楔抽钉。你看!当时雪窦老人恁么拈提公案,作家宗师天然有在。今时有等晚辈龌龌龊龊,拈个圆相出来示人,未免伤锋犯手。不见雪窦道:『若与么,只是不识羞。』而今更不识羞在,乱道圆相。七佛之始既为七佛之始,谁人画出?又道七佛各有言诠。咄!你还知释迦老子当时对文殊师利云:『你道我四十九年曾说一字来否?盖为你不达源头,动着便成窠臼。』山僧也是路见不平,要诸人与古人相见,才识得他漏逗处,不入他圈缋去也。不然,一犬吠虚,千猱啀实,诸人还知么?玉女已归霄汉去,呆郎犹坐火炉边。」
极庵居士设斋请示众,问答不录。师卓拄杖云:「于此会得,不涉程途;其或未然,且听山僧葛藤了也。」复云:「凡夫谓之有,二乘谓之无,菩萨当体即空。尔我衲僧家,要行便行、要止便止。众中有道得一句不涉多途者,合受人天供养。不见古人云:『供养百千诸佛,不如供养一无心道人。』诸人且道无那个心?无是非心耶?无善恶心耶?无忻上而猒下心耶?无一切心耶?若恁么会,到磬山无吃棒分在。今日云阳贺居士设斋,要老僧通个消息,一则与大众结个般若缘,二则冀禧二子行金行玉。老僧说到这里,又无法可说。且看拄杖子头上,端坐大悲观世音,说道:『应以居士身得度者,即现居士身而为说法。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且道说什么法?偈云:云阳贺氏世植福,从来代代受天禄,今日当斋供佛僧,祈保二子如金玉。大众珍重!」
除夕小参,师云:「自从拈得这乌藤,踏遍清凉返故岑,今住磬山十余载,未曾打着个中人。有么?有么?不见临济大师道:『我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师蓦地一喝,和声打一拄杖云:「且道这是先照后用耶?是先用后照耶?是照用同时耶?是照用不同时耶?」众无语。师云:「且放过一着。大众!你道如何是个中人?莫是深山穷谷,云耕雨种,草衣木食者是么?莫是千里迢迢,四海参寻,拨草瞻风者是么?莫是昭昭灵灵,认着见闻觉知,触着动著者是么?莫是静悄悄地,终日蒲团,细念才生,即便遏捺者是么?莫是锦绣丛中,柳巷花街,披一片,挂一片,以瓢乞食者是么?莫是宝华王座,万指围绕,嘴漉漉地说长道短者是么?若恁么抟量,老僧拄杖子未肯点头在。」良久,云:「年穷时尽,且与你们商量。古人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若唤作时节会,则辜负老僧拄杖子;若不唤作时节会,又埋没诸人自己。大众!且道如何是其理自彰底句?」卓拄杖云:「一声爆竹度残年,几点梅花放春谷。」
元旦示众,师云:「古人道:『今日新年头,昨日旧年尾。识得本来人,无忧亦无喜。』且道既是本来人,要识得作么?诸人试道看。」众无语。师自代云:「眉横鼻竖。」
示众,举:「赵州行脚时,到一乡院。经旬日,临去辞院主,主云:『何往?』州云:『台山礼文殊去。』主云:『某甲有颂相送。颂云:何处青山不道场,遥须策杖礼清凉。云中纵有金毛现,正眼观时非吉祥。』州乃问:『作么生是正眼?』主无语。」师云:「可惜好个颂子,当时院主恰是画龙底,及至见了真龙现时,举手无措矣。若是山僧作院主,待老赵州道:『作么生是正眼?』便云:『你还要第二杓恶水泼么?』瑯琊觉道个『啼得血流无用处』,也是扶强不扶弱。诸人试简点看。」
禹门院清明扫塔示众:「远近归来拜祖庭,法门大事紧须惺,严持戒律心无垢,把本穷玄道易亲。休顺妄缘趣物外,宁安寂静乐身贫?但依遗训能开悟,他日传灯亦赘名。」
四月八日师病起,小参。僧问:「当初四月八降生悉达,未审今日降生个什么人?」师以拄杖竖起。僧云:「世尊说法,宝塔从地涌出。和尚说法,以何为证?」师卓拄杖一下。僧云:「如何是全提正令?」师便喝。僧云:「如何是独振宗风?」师展两足示之。僧云:「不问第一第二第三玄。如何是玄要奥旨?」师以拄杖横按呵呵大笑。僧云:「古今四月八,是同耶?不同耶?」师云:「提起坐具看。」问:「诸佛不入法界,众生不出法界。未审释迦老子从何处降生?」师以拄杖点地云:「从这里生。」僧云:「忽遇云门大师来时如何?」师云:「且教站过一边。」僧礼拜。师云:「何不再问?」僧云:「留与第二位。」师乃云:「病骨羸形气力衰,奈缘诸子又归来,强扶竹杖行庭际,指点虚空道眼开。」以拄杖指云:「这是虚空,那里是道眼?」卓拄杖云:「这是道眼,那里是虚空?若人单明虚空、不开道眼,如人有体而无足。若人单明道眼、不悟虚空,如人有足而无体。且问大众!超出虚空道眼一句作么生道?所以道:『净法界身本无出没,大悲愿力示现受生。』」蓦举拄杖云:「释迦老子在山僧拄杖头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当时有个跛足阿师道:『我若见,一棒打杀料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这里简点将来,也是无佛处称尊。据磬山则不然,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遂掷拄杖,趣殿礼佛。
休夏小参,师云:「古风不坠,全凭衲子扶持。正眼圆明,何劳知识煆炼。山僧卑志,隐迹岩房。岂料诸仁者不远千里而来,共守寂寥、同甘淡薄。抛却拄杖,脱落草鞋,放下蒲团,诸缘坐断,直须尽底掀翻,廓彻本来面目。不见当时马大师问药山云:『汝在这里多时,本分事作么生?』山云:『皮肤脱落尽,唯有一真实。』祖云:『子之见处,可谓协于心体、布于四肢。何不将三条篾束取肚皮,随处住山去?』山云:『某甲何人,敢言住山。』祖云:『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无所益,欲为无所为,宜作舟航。』由是住山。」师云:「大众!你看古人到这田地,犹不肯自就。须知此事切不得草草。若到得这田地,不妨随缘去住。若不到这田地,终是倚草附木,有什么用处?更有一偈:不学诸方料嘴禅,奋然努力究心源,顶门豁达通天眼,方始回流驾铁船。虽然如是,这犹是功勋边事。且道不涉程途一句作么生道?」卓拄杖云:「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
示众,举:「僧问佛果和尚:『如何是主中宾?』果云:『阇黎问处带纤尘。』『如何是宾中主?』果云:『山僧不免自道取。』『如何是主中主?』果云:『坐断舌头无去取。』『如何是宾中宾?』果云:『青山之外更愁人。』」师云:「这僧既问主中宾,何故佛果答他道:『阇黎问处带纤尘。』此岂不是宾中句也?问宾中主,何故答他道:『山僧不免自道取。』此岂不是主中句也?此二转语若透得过,便会得主宾互换之机,答在问处,方做得我临济门下儿孙,识得佛果老人作略。不同诸家答处,老僧也要大家知,今日拈出。设若有人问老僧:如何是主中宾?信手拈来不是尘。如何是宾中主?拨草瞻风为谁尔?如何是主中主?茅堂独坐无余事。如何是宾中宾?走尽千山路不穷。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
端午小参,僧问:「时逢端午,百毒皆藏。未审磬山涂毒鼓藏向什么处?」师云:「还闻么?」僧云:「为甚么犹有闻而不死者?」师便喝。僧云:「还有宾主也无?」师以拄杖画一画云:「这里看。」僧云:「如何是宾中主?」师以柱杖点云:「下是谁?」僧云:「如何是主中宾?」师卓拄杖一下。僧云:「如何是宾中宾?」师云:「脚下带泥深。」僧云:「如何是主中主?」师收拄杖横按。僧云:「如何是主宾互换之机?」师便打。乃云:「当阳显露未免周遮,觌面提持犹为委曲。适才这阇黎问四宾主,老僧恁么答他,诸人还会得么?若也会得,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恁么不恁么总得。若也不会,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于中还有向直截根源处道得一句者么?如无,老僧为诸人按个时节。天行节令五月五,他方已有龙舟舞,磬山深处本寂寥,也要乘时挝毒鼓。千妖百怪尽潜藏,放出林间一群虎,虽然未备爪牙儿,已是气具吞牛势。万仞崖头撒手归,翻身踏破来时路。还委么?顶门开道眼,肘后挂神符。」
示众,师云:「诸人既为临济门下儿孙,当尽临济法道。若不尽伊法道,他日不堪为人师范。法道者何?祇如四宾主,今时人虽识四宾主句,但不悟;看字落处,便儱儱侗侗,打发将去,宾主糢糊而已。老僧又气衰力弱,不能一一与诸人剖悉。」时有僧便问:「如何是宾看主?」师云:「入门须辨取。」问:「如何是主看宾?」师云:「不待形言语。」问:「如何是主看主?」师云:「两眼对两眼。」问:「如何是宾看宾?」师云:「二俱是瞎汉。」师复云:「离却四宾主,诸人道将一句来看。」良久,云:「了。」复云:「老僧今日更与诸人颂出。如何是宾看主?踏破云山千万重,归来事事已从容,竿头独坐垂丝者,孰谙沧波泛莫穷。如何是主看宾?赤条条地显家风,不是无端霹雳空,杀贼便能骑贼马,到头输却僧中龙。如何是主看主?以镜照镜镜奚容?面面光含万象空,识得个中消息子,不寻枝叶落残红。如何是宾看宾?相逢尽是幻中人,影现何曾识得真?分付此时林下客,莫教空带眼中尘。所以临济大师道:『山僧所举,皆是辨魔拣异,知其邪正。』」师喝一喝,云:「珍重!」
示众,举:「九峰禅师问僧:『近离甚处?』僧云:『闽中。』峰云:『远涉不易。』僧云:『不难,动步便到。』峰云:『有不动步者么?』僧云:『有。』峰云:『争得到此间?』僧无对。峰以拄杖趁下。」师云:「此僧将成九仞之山,难进一篑之土。磬山若作此僧,更踏上一步,云:『愿和尚万福。』诸人还下得一转语么?若下得这转语,许你明窗下到处安闲;若下不得,动步皆错,试道看。」复示颂云:「千里云山不惮劳,何妨觌面转途遥?殷勤报与当场者,莫待临机无下稍。」
示众,举:「石门彻禅师,因令初上座领众来参,彻问:『万仞峰头石牛吼,穿云渡水意如何?』初无对。」师云:「老僧若作初上座,便云:『天晓清风拂轻袖,夜来明月上高峰。』彻云:『山僧住持事大,参堂去。』」师着语云:「诺!也知此事不易。」复云:「可见此事相续也大难!彻后令僧下语,或云:『久向和尚。』或云:『访道寻师明的旨,觉了根源显异机。』彻云:『当时初上座若下得这语,不将他作参学人。』」师云:「不将他作参学人,且道作甚么人看?若知得他落处,磬山已作学人看。如是还与古人同耶?异耶?试道看。」
示众,师云:「向上一路,把住牢关,截断众流,不通凡圣。祇为诱引初机,不无曲垂方便。诸人还知么?不见当时有僧问临济大师:『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垂开示。』济云:『佛者心清净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处处无碍净光是。三即一,皆空而无实有。如真正道人,念念心不间断。自达磨大师从西土来,只是觅个不受惑底人。后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从前虚用工夫。山僧今日见处与佛祖不别。若第一句中得,堪与佛祖为师。若第二句中得,堪与人天为师。若第三句中得,自救不了。』有僧问:『如何是第一句?』济云:『三要印开朱点窄,未容拟议主宾分。』『如何是第二句?』济云:『妙解岂容无着问,沤和争负截流机。』『如何是第三句?』济云:『看取棚头弄傀儡,牵抽全藉里头人。』」师云:「老僧今日不惜口业,与诸人通个消息。」僧问:「如何是第一句?」师云:「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如何是第二句?」师云:「无风荷叶动,决定有鱼行。」「如何是第三句?」师云:「雨打梨花蛱蝶飞。」复示颂云:「第一句,声前坐断闲家具,千圣从兹道眼开,个里难容杀活智。第二句,言下分明须荐取,人天一路未为奇,光烁乾坤孰不惧。第三句,回头转脑尤钝滞,风尘狼藉不知归,止啼黄叶空教费。到这里,诸人还荐得么?若荐得,更须知慈明老人云:『第一句荐得,和泥合水。第二句荐得,无绳自缚。第三句荐得,四棱着地。』又作么生会?若会得,许你与佛祖为师。若未会,切须仔细。莫学今时不识好恶,错下名言,埋没先圣。珍重珍重。」
解夏小参,师云:「秋风飘飘,秋叶萧萧。凉飕飕地,客路迢迢。一条楖栗杖,散漫以逍遥。只与么去,又是随群逐队;不与么去,切忌枯守寒岩。正当恁么时,如何通消息?」拈拄杖云:「结也。从这里结,山河大地,情与无情一时结。解也,从这里解,森罗万象,人与非人一时解。不结不解一句,又如何道?」卓拄杖云:「几年独立千峰顶,划破飞云不放高。」以拄杖一时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