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隐和尚语录卷五
嗣法门人通问等编
荆溪磬山语录之三
腊八日示众,僧问:「六年霜雪经多少,夜半明星眼豁开。睹明星事则不问,释迦老子向甚么处安身立命?」师云:「脚跟下看。」进云:「恁么则万古宗猷全赖今日。」师拈拄杖云:「倚天长剑逼人寒。」进云:「祗树生香草,昙花匝地开也。」师以拄杖画一画云:「截断葛藤。」进云:「还有知恩报恩一句,请师道。」师云:「阇黎也须道一半。」进云:「大众证明,学人礼拜。」便礼拜。师乃云:「把住也乾坤失色,放行也草木生辉。山僧今日也不把住、也不放行,作么生商量?还有知音者么?」良久云:「今日瞿昙成道,诸方老秃谭玄,惹动群情意地,塞却当人性天。惟独磬山白眼,又被诸子绵缠。到这里,阿呵呵。说个甚么法要,终不道一挐三。只有个蛮颂子,与诸人通个消息。六载雪山清修练,却锻身心如死灰,纵然拶得明星现,也是重添眼上眉。黄面老子,今日被山僧钝置一上。诸人证明。还有不甘者么?出来道个出格底句看。」一僧出,才礼拜,师劈脊便棒,僧无语。师云:「谷深连夜雪,压折几株松。」
腊八这天,禅师对大家开示。有个僧人问:“六年的霜雪经历多少,半夜里看到明星,眼睛一下子豁然开朗。看到明星的事先不问,释迦老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安身立命呢?”禅师说:“看看你脚底下。”僧人进一步问:“这么说,万古流传的宗门大业,全靠今天了?”禅师拿起拄杖说:“倚天的长剑,寒气逼人。”僧人说:“祗园里生出香草,昙花遍地开放了。”禅师用拄杖在地上画了一下,说:“截断纠缠不清的葛藤。”僧人说:“还有知恩报恩的一句话,请师父说说。”禅师说:“你也得说一半。”僧人说:“请大众证明,学人礼拜。”说完就礼拜。禅师于是说:“要是把持住,天地都失色;要是放开手,草木都生辉。山僧我今天既不把持,也不放开,该怎么理解呢?这里有知音的人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天释迦成道,各方老和尚谈玄说妙,惹动了大家的心意,堵塞了当人的本性天空。唯独我磬山冷眼旁观,又被你们这些人纠缠。到了这里,啊呵呵。说个什么法要呢?终究不说一个抓住三个。只有一个粗浅的颂子,给大家通个消息:六年在雪山清修苦练,把身心锻炼得像死灰一样,纵然逼得明星出现,也不过是眼睛上再添一道眉毛。黄面老子,今天被山僧我钝置了一番。请大家证明。还有不服气的吗?出来说句出格的话看看。”一个僧人走出来,刚礼拜,禅师劈背就是一棒,僧人无话可说。禅师说:“山谷深,连夜雪,压折了几株松。”
示众,师云:「大众!大凡看古人公案,不得造次,须是脚踏实地,见得古人落处,然后着着自有出身之路。不见当年报恩华和尚为佛智雪堂举哀上堂,举:『大觉和尚顺世,谓众云:「我有一只箭子要付与人。」时有僧出云:「请和尚箭。」觉云:「汝唤什么作箭?」僧便喝,觉打数棒。归方丈次,唤其僧来,问:「汝适来会么?」僧云:「不会。」又打数棒。掷下拄杖云:「已后遇明眼人,分明举似。」』报恩和尚云:『大觉平生用一只箭子,穿却天下衲僧鼻孔,因甚到遮僧面前折却?众中莫有为大觉雪屈底?出来与报恩相见。有么?如无,育王师伯、荐福师叔,亦未免吃报恩手中痛棒。何故?有功者赏。』」师云:「大觉、报恩二大老,一个鼻头两孔出气,正所谓杀人刀、活人剑,上古风规,诸人切忌向此僧边觅。若也会得,当堂拈出,老僧即与你拄杖子;若也不会,且向蒲团上搜索一回始得。」卓拄杖云:「不是蓝田射石虎,如何识得李将军?」
开示大众时,禅师说: “各位!大家看古人的公案故事时,可不能随便应付,一定要脚踏实地,真正明白古人用意所在,这样每一步才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还记得当年报恩华和尚为佛智雪堂举哀上堂时,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大觉和尚临终前,对众人说:‘我有一支箭,要传给人。’ 当时有个僧人站出来说:‘请和尚给我箭。’ 大觉问:‘你把什么叫做箭?’ 那僧人就大喝一声,大觉打了他几棒。 回到方丈室后,大觉又叫那僧人来,问:‘你刚才明白吗?’ 僧人说:‘不明白。’ 大觉又打了他几棒,然后扔下拄杖说:‘以后遇到明眼人,把这事清清楚楚说给他听。’
报恩和尚接着评论说: ‘大觉一生用一支箭,穿住了天下禅僧的鼻孔,为什么到了这僧人面前,箭却折断了? 大众里有没有替大觉抱不平的?站出来和报恩相见。有吗? 如果没有,育王师伯、荐福师叔,也免不了要吃报恩手中的痛棒。 为什么呢?有功者赏。’”
禅师接着说: “大觉和报恩这两位大德,就像一个鼻子的两个鼻孔出气,正是所谓的‘杀人刀、活人剑’,展现了上古的风范规矩。 各位千万不要从这个僧人那边去找答案。 如果你们真能领会,现在当场拿出来,老僧就把拄杖给你; 如果还领会不了,那就先到蒲团上好好参究一番才行。” 说完把拄杖往地上一顿,道: “若不是蓝田射石虎,怎能认得李将军?”
立春示众,师云:「腊尽刹那际,春光泼面来,道人行履处,不逐四时推。」蓦竖起拄杖云:「你向未举已前荐得,犹是不堪。更若末后承当,自救不了。所以道:『戢玄机于未兆,释迦、弥勒攒眉;藏冥运于即化,临济、德山却步。』到遮里,拶得冷湫湫不别。今时蓦地里开展,浩浩然不离劫外。既然如是,且道和光同尘一句作么生道?」卓拄杖云:「洞门老树梅先放,惹得游人杂沓来。」
立春这天,禅师对大家开示说:“腊月过完的刹那,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修行人走的路,不跟着四季变化走。”突然竖起拄杖说:“你在我没举起之前就领悟了,那还算不上。要是等到最后才明白,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所以说:‘把玄妙的机关藏在还没显现的时候,释迦、弥勒都会皱眉头;把深奥的运作藏在变化发生的当下,临济、德山都会退步。’到了这里,逼得人冷冰冰的没分别。现在突然展开,浩浩荡荡不离开劫外。既然这样,那么‘和光同尘’这一句该怎么说呢?”拄杖往地上一顿,说:“山洞门口的老树梅花先开了,引得游人纷纷前来。”
示众,举:「应庵和尚上堂,举:『僧辞归宗。宗问:「向甚么处去?」僧云:「诸方学五味禅去。」宗云:「我遮里只有一味禅。」僧问:「如何是一味禅?」宗便打。僧云:「莫打,某甲会也。」宗云:「你作么生会?」僧拟开口,宗又打。黄檗闻云:「马祖出八十四员善知识,个个屙辘辘地,惟有归宗较些子。」圆悟师翁道:「若非黄檗深辨端倪,洎乎劳而无功。」』应庵老云:『二尊宿,只解扶强,不能扶弱。若作一味禅,入地狱如箭。其或别有生涯,何异镂冰作玉。且道节角在甚么处?』蓦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师拈云:「应庵老汉具大人作略,掀翻时人窠窟,如虎口里夺食。着着自有出身之路。诸人还见么?虽然,若道不是一味禅,埋没归宗;若道是一味禅,忽略应庵。到这里,如何识得古人落处?」良久,云:「天共白云晓,水和明月流。」
应庵和尚上堂时,讲了一件事:有个僧人要离开归宗禅师。归宗问他:“你要去哪儿?” 僧人说:“我要去各处学五味禅。” 归宗说:“我这里只有一味禅。” 僧人问:“什么是一味禅?” 归宗听了就打他。僧人说:“别打,我懂了。” 归宗问:“你怎么懂的?” 僧人刚想开口,归宗又打。黄檗禅师听说这事后,评论道:“马祖门下出了八十四位善知识,个个都活蹦乱跳的,只有归宗还像点样子。” 圆悟祖师爷说:“要不是黄檗眼光透彻,差点就白费功夫了。” 应庵老人听了这些,却说:“这两位老前辈,只会帮强的,不会帮弱的。要是执着于‘一味禅’这个说法,下地狱快得像射箭。如果另搞一套,又跟刻冰当玉一样徒劳。你们说说,关键问题在哪儿?” 说完,他猛地拿起拄杖往地上一戳,大喝一声。我现在评说一下:应庵老人真有大家风范,掀翻了当时人的老套子,像从老虎嘴里抢食。他每一步都有自己超脱的路数。你们看到了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硬说这不是一味禅,那就埋没了归宗;如果硬说这是一味禅,又忽略了应庵。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看清古人的真正用意呢?(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天与白云一同破晓,水伴着明月静静流淌。
示众,师云:「今朝是个腊月半,大事分明须了办。莫待临时有屈伸,解脱门开成大患。堂中个个老成人,着着拈来要方便,言言见谛剔祖灯,自古传持吹毛剑。吹毛剑,有何验?当阳拈出随人荐。」蓦掷拄杖云:「洎合停囚长智。」便出堂。
禅师对大家说:“今天是腊月十五,最重要的事情必须办妥。别等到临时才手忙脚乱,解脱的大门敞开,反而成了大麻烦。堂中各位都是老成持重的人,每走一步都要讲究方法,每句话都要明心见性、传承祖师心灯,自古以来传下来的,就是这把吹毛立断的宝剑。这把吹毛剑,有什么验证?当场拿出来,就看你能否领会。”说完,他忽然扔下拄杖,说道:“差点被这玩意儿耽误了正事。”便走出了法堂。
示众,举:「云门道:『若说菩提涅槃真如解脱,是烧枫香供养你;若说佛说祖,是烧黄熟香供养你;若说超佛越祖之谭,是烧饼香供养你。皈依佛法僧下去。』应庵云:『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被云门一棒打开了也。还有为众竭力底么?出来为云门作主,与归宗相见。』」师云:「云门老人将三分真香熏天下衲僧鼻孔,如截虚空作三节看,不无气盖诸方。应庵老人拈一条白棒总要穿却,亦是倚势欺人。大众!那里是他一棒处?若道云门一棒打开,怎奈伊分作三节判断。若道三分商量,怎奈应庵一棒穿却。到遮里,有断得者出来,与磬山相见。不惟拨开二大老关捩子,亦为诸方雪屈。有么有么?」良久,喝一喝云:「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
云门禅师曾经对大众说:“如果讲什么菩提、涅槃、真如、解脱这些道理,那就像用枫香来供养你;如果讲佛啊、祖师啊这些事,那就像用黄熟香来供养你;如果讲那些超越佛、超越祖师的玄妙言论,那就像用饼香来供养你。你们都皈依佛法僧去吧。” 应庵禅师评论说:“云门这一棒,把人的三百六十个骨节、八万四千个毛孔都打开了。还有没有能为大众竭尽全力的人?站出来为云门作主,和归宗禅师见个面。” 我说:云门老人用这三分真香,熏遍了天下修行人的鼻孔,就像把虚空切成三段来看,确实有气盖诸方的气势。应庵老人提起一条白棒,总想把一切都穿透,这也是倚仗势力欺负人。各位!他那一棒到底打在哪儿?如果说云门一棒打开了,可他又为什么分成三段来判断?如果说分成三段来商量,可应庵为什么又一棒穿透?到了这里,有能断得清楚的人吗?出来和我磬山见个面。不但能拨开这两位大老的关键机关,也能为各方修行人雪洗委屈。有吗?有吗?沉默了一会儿,大喝一声说:“大雁都飞不到的地方,人却被名利牵着走。”
示众,举:「归宗和尚道:『参学人,切忌错用心。悟明见性,是错用心;成佛作祖,是错用心;看经讲教,是错用心;行住坐卧,语言三昧,是错用心;吃粥吃饭,屙屎放溺,是错用心;一动一静,一往一来,是错用心;更有一处错用心,归宗不敢与诸人说破。何故?一字入公门,九牛拽不出。』」师云:「归宗和尚惯用抽钉拔楔之钳锤,也是这般人始得。若不如是,洎被瞒过了也。山僧则不然,出家儿须知不错用心处。参禅见性是不错用心处,成佛作祖是不错用心处,看经解义是不错用心处,行住坐卧、语默动静是不错用心处,奔南走北、干办常住是不错用心处。更有一处不错用心,我未敢与诸人通个消息在。何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道磬山与归宗,是同是别?试道看。」良久,云:「复雨消残雪,开云见远山。」
开示众人,举出例子说:“归宗和尚讲过:‘参学修行的人,最要小心别用错心。悟明见性,是用错心;成佛作祖,是用错心;看经讲教,是用错心;行住坐卧,语言三昧,是用错心;喝粥吃饭,拉屎撒尿,是用错心;一动一静,一来一往,是用错心;还有一处用错心的地方,归宗我不敢给大家说破。为什么呢?一个字进了官府的门,九头牛都拉不出来。’”
禅师说:“归宗和尚习惯用那种能抽钉拔楔的钳锤手段,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领会。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恐怕就被他瞒过去了。我这个山僧就不一样了,出家人必须知道不错用心的那个地方。参禅见性是不错用心的地方,成佛作祖是不错用心的地方,看经解义是不错用心的地方,行住坐卧、语默动静是不错用心的地方,奔南走北、为常住寺院办事是不错用心的地方。还有一处不错用心的地方,我也不敢给大家透个消息。为什么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们说说,磬山和归宗,是相同还是不同?试着说说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禅师说:“雨又下起,消融了残雪;云开雾散,望见了远山。”
除夕示众,师云:「年年有个除旧岁,岁岁有个新年来。新旧不知谁改变,去来无碍莫疑猜。所以道:『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已住无有住,未住亦无住。离已住未住,住时亦无住。』岩头和尚云:『大凡唱教,须从无欲中流出。三句祇是理论,咬去咬住、欲去不去、欲住不住。或一向不去、或一向不住。』可见古人发言,直透一览大藏。是故释迦老子云:『我四十九年说法,未尝道着一字。』末上梢头拈优钵罗花,道个教外别传、密授心印,也是临风卖俏。虽然,大众也须急着眼看。」蓦竖起拂云:「且道与释迦老子是同是别?若道是同,释迦拈花,山僧竖拂;若道是异,古今不二道,圣凡无两心。也是钵盂安柄。然汝等若提掇得起,便可丹霄独步、放旷自如,识得祖祖相传、心心相印。不见六祖示明上座云:『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如何是上座本来面目?』明便转身问云:『上来密语密意外,还别有意旨也无?』祖云:『我今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但返照自己本来面目,密却在汝躬。』深见祖师无一实法与人。汝等会得,便识得南泉示赵州『平常心是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想,不知是无记。』若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岂可强是非耶?还委悉么?若未委悉,急须猛着精采,汗出一回始得。又不见,当时茗溪和尚示众云:『吾有大病,非世所医。』有僧持问曹山:『未审是甚么病?』山云:『攒簇不得底。』僧云:『一切众生还有此病也无?』山云:『有。』僧云:『既有,因什么不病?』山云:『众生若病,即非众生。』僧云:『和尚还有此病也无?』山云:『老僧正觅起处不得。』今时人纵拶到遮里,不是望崖而退,便于此处躲跟,却成窠臼。若到磬山门下,好与三十痛棒。遮僧又问:『一切诸佛还有此病也无?』山云:『有。』僧云:『既有,为什么不病?』山云:『为伊惺惺。』你看曹山着着有转身吐气处。汝等于此透得,可以踏步向前,便识古人到与不到。才见得疏山在沩山会下,闻示众云:『行脚高士,直须向声色里睡眠、声色里坐卧始得。』时疏山出众问云:『如何是不落声色底句?』沩由竖起拂子。疏山云:『此是落声色底句。』沩山便归方丈。遮里疏山失却一只眼,遂不契,乃辞香严。严云:『何不且住?』疏云:『某甲与和尚无缘。』严云:『有何因缘不契?』疏山举前话。严云:『某甲有个语。』疏云:『道什么?』严云:『言发非声,色前不物。正是以水投水,似空合空。』疏云:『元来此中有人。你他日有住处,某甲却来相见。』乃去。沩山至晚问香严:『问声色底矮阇黎在什么处?』严云:『已去也。』沩云:『向汝道什么?』严云:『某甲亦曾对他来。』沩云:『试举看。』严云:『某对他道:「言发非声,色前不物。」』沩云:『他道甚么?』严云:『深肯某甲。』沩山不觉失笑云:『遮矮子。我将谓他有长处,元来秖在这里。他后设有住处,近山无柴烧、近水无水吃。』大众!可见古人勘验学者实非细事,切不得草草。后疏山复造大沩安和尚处,闻示众曰:『有句无句,如藤倚树。』乃问:『忽然树倒藤枯,句归何处?』沩山放下泥盘,呵呵大笑。噫!沩山老人一笑,直至如今笑不休。何故?今时有等无地头汉死葛狚,逐句下个注脚,自瞎犹可,更瞎他人。可不更使沩山笑转新也。山僧见昔日有个俗汉,也不曾参禅,也不曾慕道,刚在马祖庵前过,即石巩也。问马祖云:『有鹿过否?』祖云:『汝是什么人?』巩云:『我是猎人。』祖云:『汝既猎人,善射否?』巩云:『善射。』祖云:『一箭射几个?』巩云:『一箭射一个。』祖云:『汝不善射。』巩云:『师善射否?』祖云:『善射。』巩云:『一箭射几个?』祖云:『一箭射一群。』看他钩头有饵。巩云:『彼此皆是生命,何得射他一群?』一钓便上。祖云:『你恁么,何不自射?』蓦头一札。石巩到遮里,露出本来面目,便云:『若教某自射,无下手处。』祖抗声大唤云:『遮汉旷劫无明从此荡尽。』巩便掷下弓箭。正所谓牢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千圣绝安排,至今无住所。你看石巩是个俗汉子,于马祖言下便道无下手处,可不超过曹山了也。」乃举拂云:「大众!已上一队老汉皆是大宗匠,赤手提持。今夜被山僧拂子穿却鼻孔,掷向诸人面前。还见么?若见得,便好孤峰绝顶蟠结草庵,无心出世而誉播寰区,无心济物而德洽湖海。到遮里年穷岁尽,且道彻头彻尾一句作么生道?」喝一喝,云:「骊龙不卧澄潭水,猛虎还藏深谷林。」
除夕这天,禅师对大家说:“每年都有个旧岁要过去,每年都有个新年要到来。新旧交替,不知道是谁在改变;去了又来,自由自在,别去瞎猜疑。所以说:‘已经过去的,其实没有真的过去;还没到来的,其实也没有真的到来。抛开‘已去’和‘未去’的想法,就在‘去’的那个当下,也没有一个实在的‘去’。已经停住的,其实没有真的停住;还没停住的,其实也没有真的停住。抛开‘已住’和‘未住’的想法,就在‘住’的那个当下,也没有一个实在的‘住’。” 岩头和尚说过:“大凡宣讲教法,必须从没有欲望的清净心中自然流露。那些理论上的三句话,不过是咬文嚼字,想着去又不去,想着住又不住。要么就干脆不去,要么就干脆不住。”可见古人的话,是真正透彻理解了全部佛经精髓的。所以释迦牟尼佛说:“我讲法四十九年,其实没有真正说过一个字。”最后在灵山会上拈起优钵罗花,说这是“教外别传、密授心印”,也像是迎风卖弄风情。虽然这么说,大家也得赶紧睁大眼睛看仔细。”禅师突然竖起拂尘,说:“你们说说看,这和释迦牟尼佛拈花,是相同还是不同?如果说是相同,释迦是拈花,我是竖拂尘;如果说是不同,从古到今真理只有一个,圣人和凡夫的心也没有两样。这又像是给钵盂安个把手,多此一举。然而,你们如果能领会、把握得住,就可以直上云霄,独自漫步,自由自在,体会到祖师代代相传、心心相印的奥妙。没看见六祖慧能指示惠明上座时说:‘不要想善,也不要思恶。就在这个什么都不想的当下,什么是你上座的本来面目?’惠明便转身问道:‘除了刚才您说的密语密意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旨意?’六祖说:‘我现在对你说的,就不是秘密了。你只要返观内照自己的本来面目,秘密就在你自己身上。’这深刻说明,祖师并没有一个实在的法门可以给人。你们如果明白了这一点,就能懂得南泉普愿禅师指示赵州从谂的‘平常心就是道,它不属于知道,也不属于不知道。知道是妄想,不知道是糊涂无记。’如果真正通达了这无疑之道,心就会像太虚空一样广阔明朗,哪里还能强加是非对错呢?都明白了吗?如果还不明白,就必须赶紧打起精神,出一身透汗才行。又比如,当年茗溪和尚对大家说:‘我有大病,不是世间医生能治的。’有个僧人拿这话去问曹山本寂禅师:‘不知道是什么病?’曹山说:‘是聚拢不起来、抓不住的那个。’僧人问:‘一切众生也有这个病吗?’曹山说:‘有。’僧人问:‘既然有,为什么众生不生病?’曹山说:‘众生如果(像你理解的那样)生病了,那就不是众生了。’僧人问:‘和尚您有这个病吗?’曹山说:‘老僧我正想找这个病的起因,却找不到。’现在的人即使被逼问到这种地步,不是望而却步,就是在这里躲躲闪闪,反而成了固定的套路。如果到了我磬山门下,正好给他三十痛棒。那个僧人又问:‘一切诸佛也有这个病吗?’曹山说:‘有。’僧人问:‘既然有,为什么佛不生病?’曹山说:‘因为他们清醒明白。’你看曹山禅师,每一处都有转身、透气的活路。你们如果能从这里透过去,就可以踏步向前,也就能分辨古人是否真的到家了。这才看到疏山匡仁在沩山灵祐禅师的法会下,听到沩山示众说:‘行脚的高明之士,必须能在声色里睡觉、声色里坐卧才行。’当时疏山站出来问:‘什么是不落声色的句子?’沩山就竖起拂子。疏山说:‘这是落声色的句子。’沩山就回方丈室去了。这里疏山失掉了一只眼,没能契合,于是向香严智闲辞行。香严问:‘为什么不暂且住下?’疏山说:‘我和和尚没有缘分。’香严问:‘有什么因缘不契合?’疏山讲了前面的话。香严说:‘我有一句话。’疏山问:‘说什么?’香严说:‘言语发出并非声音,色相当前并非实物。这正是以水投水,似空合空。’疏山说:‘原来这里有人。你以后有了自己的道场,我会再来相见。’于是就走了。沩山到了晚上问香严:‘问声色句子的那个矮阇黎在哪里?’香严说:‘已经走了。’沩山问:‘他对你说了什么?’香严说:‘我也曾对他说过话。’沩山说:‘试着说说看。’香严说:‘我对他说:“言语发出并非声音,色相当前并非实物。”’沩山问:‘他说什么?’香严说:‘他深深认可我的话。’沩山不觉失笑,说:‘这个矮子!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长处,原来只在这里。他以后即使有了道场,也是靠近山没柴烧,靠近水没水喝。’大家看!可见古人勘验学人,实在不是小事,千万不能草率。后来疏山又去拜访大沩安和尚,听到沩山示众说:‘有句无句,就像藤蔓倚靠着大树。’疏山就问:‘如果忽然树倒了,藤蔓枯了,句子归向哪里?’沩山放下泥盘,呵呵大笑。唉!沩山老人这一笑,直到如今还在笑个不停。为什么呢?现在有些没有着落的死脑筋,逐字逐句去注解,自己瞎了眼也就算了,还要把别人也弄瞎。这岂不是让沩山笑得更欢了吗?山僧我见过去有个俗家人,也不曾参禅,也不曾慕道,刚从马祖道一的庵前经过,这人就是石巩慧藏。他问马祖:‘有鹿过去吗?’马祖问:‘你是什么人?’石巩说:‘我是猎人。’马祖问:‘你既然是猎人,会射箭吗?’石巩说:‘会射。’马祖问:‘一箭射几个?’石巩说:‘一箭射一个。’马祖说:‘你不善射。’石巩问:‘师父您善射吗?’马祖说:‘善射。’石巩问:‘一箭射几个?’马祖说:‘一箭射一群。’看他话里有钩有饵。石巩说:‘彼此都是生命,怎么能射一群呢?’一钓就上钩了。马祖说:‘你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射自己?’当头一扎。石巩到这里,露出了本来面目,就说:‘如果让我射自己,没有下手的地方。’马祖高声大喊:‘这汉子旷劫以来的无明烦恼,从此一扫而光!’石巩便扔下了弓箭。这正是所谓的:牢笼关不住,呼唤不回头,千圣无法安排,至今没有固定的住处。你看石巩是个俗家汉子,在马祖一句话下就说‘没有下手处’,岂不是超过了曹山吗?” 于是举起拂尘说:“大众!上面这一队老汉,都是大宗师,赤手空拳接引学人。今夜被山僧我的拂子穿了鼻孔,扔到各位面前。还看见吗?如果看见了,正好可以在孤峰绝顶上搭个草庵,无心出世而美名传遍天下,无心济物而德行润泽湖海。到了这年穷岁尽的时候,且说说那彻头彻尾的一句,该怎么讲?”大喝一声,说:“骊龙不卧澄潭水,猛虎还藏深谷林。”
旦日示众,师以拂打一圆相,复抛后云:「新年头上佛法,信手拈来豁达,撞着无位真人,打算全无合煞。刚道拾只达磨皮鞋,放下时元来是憨布袋破衲。一年四季好风光,枝头春鸟喃喃,嘴又滑聒聒,狼藉几多没搕𢶍。」喝一喝,云:「日月明天象,山河壮帝都。」
第二天早上,禅师开示大众。他先用拂尘画了一个圆相,然后随手一抛,说道:“新年开头的佛法,信手拈来,真是豁达。要是撞见那位无位真人,盘算起来,却完全对不上号。刚说捡到了达摩祖师的一只皮鞋,放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憨山布袋和尚那件破旧的僧衣。一年四季,风光都好。枝头的春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嘴巴又滑又聒噪,把多少事情都弄得乱七八糟。” 禅师大喝一声,接着说:“日月照亮天上的景象,山河使帝都显得更加雄伟。”
示众,举:「云门云:『你若不相当,且觅个入头处,微尘诸佛在你舌头上,三藏圣教在你脚跟底,不如悟去好。还有人悟得么?出来对众道看。』」师云:「云门老人虽慈悲之故,而有落草之谈。山僧若在众中,便道:『恁么则不相当也。』何故?不见他将佛法贱使。今日众中有人出来掀倒禅床,喝散大众,山僧劈脊便棒。且道是赏伊?是罚伊?」
云门禅师对大家说:“如果你还没明白,那就先找个入门的方法。微尘一样多的诸佛都在你舌头上,三藏圣教都在你脚底下,不如直接悟了更好。有人悟了吗?出来对大家说说看。”
禅师评论道:“云门老人虽然出于慈悲,但这话说得有点太随便了。我如果在场,就会说:‘这么说还是不对啊。’为什么呢?你没看见他把佛法说得太轻巧了吗?今天在座如果有人敢出来掀翻禅床,喝散大家,我立刻就用棒子打他脊背。你们说说,我这是奖励他呢?还是惩罚他呢?”
灯节示众,师云:「光前荐得,截断众流;照后知归,踢翻影像。不是依依稀稀零零落落当得平生。直饶得似澄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明则普天匝地明,暗则普天匝地暗。要且明不自明、暗不自暗。所以道:『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不见当时百丈深拨,沩山便知落处;龙潭吹灭,德山忽尔洞然。老僧今晚也不用吹灭、也不用深拨。」蓦竖拂子云:「大众!还见么?于此见得彻去,人人常光现前,个个壁立万仞,顺逆卷舒、纵横自在。正与么时,且道应时及节一句作么生道?」良久,云:「岩上雪消春水浏,庭前玉绽蝶梅香。」
示众,林皋问:「云影到山宾作主,溪声入海主为宾。宾主历然,如何施设?」师举如意云:「还见么?」进云:「敢谓是和尚为人处也无?」师云:「知则不问。」进云:「腾腾烟雨里,春涛送客新。」师云:「且过一边。」进云:「临济大师道:『我于黄檗先师处吃三顿痛棒,如蒿枝拂相似。』为是报恩耶?伸冤耶?」师云:「你还知么?」进云:「和尚在禹门大师处曾吃棒也无?」师云:「老僧忘却了也。」进云:「恁么则法法盈千古,灯灯焰不晦。」便礼拜。师云:「听取。」乃云:「当台显露,触处洞然,岂容凿壁偷光?觌面提持,随方应用,那许颟顸取性?若是作家战将,不必如之若何。如其临阵迟疑,未免机前失照。所以道:『决行者不顾于后,决战者不顾于首。登山须到顶,入海须到底。入海不到底,不知沧溟之渊深;登山不到顶,不知宇宙之宽旷。』是以古人三登投子、九上洞山,只为端的此事,直得札札地打风打雨,浩浩然盖地盖天。不见德山老人见人入门便棒,临济大师见人入门便喝,从上宗乘,如是作略。山僧虽是他家儿孙,不用遮些茶饭。且道即今当阳直指一句,如何为众通个消息?」蓦竖如意云:「看!若将遮个名如意,昧却当人底本来。」
示众,举:「僧问云门:『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门云:『清波无透路。』僧云:『和尚从何得?』门云:『再问复何来?』僧云:『便与么去时如何?』门云:『重叠关山路。』」师云:「云门老人此三转语,内有函盖乾坤句,有截断众流句,有随波逐浪句,山僧今日一一点破。可惜当时遮僧水中捉月。若人透得,许伊亲见云门;若不如是,佛法犹未梦见在。参。」
中秋日谢新旧头首执事示众,师云:「宗风不坠,全凭作者提撕;法道流行,须藉贤能酬唱。表帅得人,纪纲斯立。视虚空遍界为一室,摄情与无情为同参。到遮里,法法全彰、心心无间。事理圆融、权实并用。退之者,安闲修证;进之者,勇猛严持。不进不退一句且作么生道?」喝一喝,云:「秋月长夜凉,山桂满庭香。好个真消息,从君漫度量。」
示众,举:「僧问风穴:『古曲无音韵,如何和得齐?』穴云:『木鸡啼子夜,刍狗吠天明。』妙喜云:『这黄面浙子恁么答话,也做他临济儿孙未得在。今日或有人问径山:「古曲无音韵,如何和得齐?」只向他道:「木鸡啼子夜,刍狗吠天明。」』」师云:「妙喜老人直饶恁么答,亦未作得风穴儿孙。磬山则不然。有人问:『古曲无音韵,如何和得齐?』但与他道:『天明刍狗吠,子夜木鸡啼。』」
示众,师拈拄杖云:「今朝十月一,秋光渐渐歇,报道冬令严,篱头吹觱篥。邪说混世间,拄杖一条直。阿呵呵!且道笑个甚么?笑他偷心人,不得祖师诀。」蓦掷拄杖,下座。
示众,举:「云门云:『尽十方世界乾坤大地天下老和尚。』以拄杖画一画,云:『百杂碎。』」师云:「云门和尚只解放不解收。山僧今日拄杖子在手,亦道尽十方世界云云。」以杖卓一下云:「总在遮里。雪窦云:『遮老汉,是即是。要且无有出身之路。如今拄杖在雪窦手里。』复横按云:『东西南北甚处得来?』」师云:「雪窦老人但知收不知放。山僧则不然。而今拄杖子在手。」卓一下云:「要东便东,要西便西,要南便南,要北便北。到这里,还有全放全收者么?」喝一喝,云:「岂容浅见衲僧会,惟许通方作者知。」
诞日示众,师拈拄杖云:「老汉今年五十九,诸人要我扬家丑,自从一脚踏地来,不落人前与人后。记得东村陈妈妈,却道无生生已就。」喝一喝,卓拄杖云:「且道拄杖子几时生耶?道得亦三十拄杖,道不得亦三十拄杖。何故?不见道:『赏罚要分明。』」以拄杖画一画,云:「且置是事。仰劳大众,起居万福。」
示众,师拈拄杖云:「今朝乃是十月半,户债粮租要打算。十方云水一无忧,本分应须急早办。阎罗天子甚分明,出入公私平等判。若还这里有亏缺,世世管教填不满。咄!不涉阴阳迥然一句合作么生道?」良久,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虽然如是,今时有等不识好恶,便谓是偏见也。他时吃铁棒有日在。莫言不道。」蓦卓拄杖云:「羚羊挂角无踪迹,更有羚羊在上层。」
结制示众,僧问:「十方聚会共学无为,千指骈臻愿闻法要。如何是和尚为人句?」师云:「举目皆是。」进云:「恁么则普天匝地从人荐,滞义承言空自迷。」师云:「也许阇黎启请。」进云:「昔石屋云:『福源今日结制,不得不为诸人议定。第一从朝至暮,举足动步,不许踏着常住地。第二十二时中,不许诸人鼻孔里出气。』此间结制又作么生?」师云:「汝为我判断了也。」僧礼拜。师乃云:「磬山不蓄一文钱,要与诸方共结缘,终日秖餐无米饭,定教打彻祖师关。且道如何是祖师关札?适才二三僧问话,各各有个落处。诸人还知么?若知,则门门有路。若未知,直饶当堂显露,犹落第二门头。蓦札知归,未是本分一着。拟之则差、强之则隔,近之则远、向之则背。且道不向不背、不近不远、不强不隔、不拟不差一句又作么生道?所以声前一句,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这里透得,何须立期立限画地为牢?遮里未透,且高挂钵囊,向七尺单前竖起脊梁坐断众流,一念不生前后际断,直至威音那畔更那畔。慢慢苏醒转来,搅长河为酥酪,变大地作黄金,亦不为分外事。要须到遮田地始得。若未到遮田地,将古人言句妄生穿凿,道遮是甚么句、那是甚么句。饶你穿凿到弥勒下生,也只是个恁么。不见岩头老人云:『若有一法系缀人,土亦难消。况信心檀越脂膏耶?』诸人既信向老僧,特入深山,扣己所参切须仔细。古人云:『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翻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掷下拂子云:「珍重。」
黄介子荐考请小参,师云:「灵源湛若,觉体自如。迥脱根尘,高超物表。迷之者永劫轮回,悟之者当时阒寂。澄江居士黄介子,为先考汇所元公,九月二十八日捐馆,至今六七,饥不思食、睡不安枕,昼夜忘疲,哀痛无已。浼友作书,特托栖禅。入山人天众前,烧香设供。乞山僧举扬般若,荐拔先灵。若论此事,向居士未举念处、山僧未启口时,大解脱了也。其或迟疑,不妨起模画样。」以拂子打圆相○,召大众云:「看!遮里会得,圆明了知无欠无余。不见道:『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象。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空无所住。』既无所住,亦无所去。既无所去,宁有来耶?无去无来无住故,湛然常寂,心境一如,不被三世之所拘。如是,且道汇所居士即今安身立命在甚么处?识得他安身立命,便识得自己安身立命处。识得自己安身立命,便识得诸佛诸祖安身立命处。识得诸佛诸祖安身立命,便识得一切蠢动含灵安身立命处。到此便知佛与众生平等,烦恼与菩提平等,生死与涅槃平等,西方与东土平等。近亦得,远亦得,动亦得,静亦得,生亦得,死亦得,来亦得,去亦得。得无所得,无去无来,无生无灭、无动无静,无远无近。恁么则即今追荐一句作么生道?」蓦拍香几云:「弹指顿超华藏界,刹那击碎涅槃城。」下座。
示众,师云:「大众都下埠,老僧独看库。虽无一物中,也须要保护。露柱与灯笼,笑他闲底苦。苦苦苦,口说甚分明,心里至妄卤。堆堆守个闲,驴年成佛祖。众中有个孟八郎汉出来道:『大小磬山动静里,见人放你三十棒。』且道是赏伊?是罚伊?」蓦掷下拄杖。
冬至示众,僧问:「暑往寒来即不问,冬至阳生事若何?」师云:「形兴未质。」进云:「正当恁么时如何?」师云:「脚下看取。」又僧问:「万法归一。万法则不问。如何是一?」师拈拄杖云:「你还识这个么?」云:「不识。」师云:「谁道不识?」进云:「未审一归何处?」师卓拄杖一下,僧拟议,师便打。乃复卓杖云:「阳消则阴至,阴极则阳生。阴阳未判时,试问谁作主?今见书云日,物物转机尔,惟有这些儿,无动无静旨。遮里若委悉得,生阴也在遮里,生阳也在遮里。生天也在遮里,生地也在遮里。生人也在遮里,生物也在遮里。上则有君,下则有臣。尊则有父,卑则有子。内则有理,外则有事。到遮里,理无事外之理,事无理外之事,事理圆融权实并用。恁么即今应时及节一句作么生道?」掷拄杖云:「识得一阳才动处,森罗万象掌中看。」
檀越请小参,师云:「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来无有世界众生,因妄有生,因生有灭。生灭名妄,灭妄名真。真既不立,其妄本空。不意释迦老子到遮个田地。而今现前大众,若僧若俗、若男若女,若老若少、若高若下,还能离诸名相,得达妙性圆明否?只因各守其名、各执其相,故不得见本来面目。山僧今日与你诸人通个消息。高着眼看。」以拂子打圆相云:「遮里荐得,也无僧、也无俗,也无男、也无女,也无老、也无少,也无高、也无下。转愚痴为般若,易短寿为长年。恁么时,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僧还是僧、俗还是俗,男还是男、女还是女,老还是老、少还是少,高还是高、下还是下。不得动着一丝毫,动着则与你三十拄杖。委悉么?不见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圣人法,圣人不会。圣人若会,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左右顾视云:「还知么?圣贤俱是凡夫做,祇恐凡夫心不坚。」蓦掷拂子。
示众,师云:「四十年来端为禅,半肩风月只随缘。寻常简点无欺处,才向烟波掷钓竿。」以拄杖作钓势云:「不惜性命者,上来吞饵。」僧问:「信施营斋,法王升座,财法二施兼周,未审无事衲僧凭何报德?」师横呈拄杖。进云:「与么一粒一茎,布云水钵中,咸成菩提种草。或语或默,与宝华座下,胥为大道标模。」师云:「礼拜着。」进云:「古人道:『大家相聚吃茎虀,唤作一茎虀,入地狱如箭。』又道:『吃粥了也,洗钵盂去。』虽总残羹剩饭,试问是别是同?」师云:「你还待第二杓恶水么?」进云:「不明先圣门中事,逐队饔飧实可危。」师云:「放你三十棒。」僧礼拜。师乃云:「道本无方,因方故迷;心本无住,因住故执。执之则触途成滞,迷之则背觉合尘。念念攀缘,矻矻造业。故经云:『一切众生皆由不知当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若能一念回光返照,直下见得广大心体,无有边涯际畔,则不被生灭妄缘之所流转也。』于是一念清净。一念清净故,则一身清净;一身清净故,则一世界清净;一世界清净故,则无量无边世界清净。诸人还到遮田地么?若未到遮田地,切不可以无明为佛性,将烦恼作菩提,日用现行更须仔细。不见当时庞居士云:『难!难!难!十担油麻树上摊。』庞婆出来道:『易!易!易!百草头上祖师意。』灵照女又道:『也不难,也不易,饥来吃饭困来睡。』据山僧见处,此三老有一人行到说不到,有一人说到行不到,有一人行到说亦到。若人简点得出,许你一生参学事毕。正与么时一句又作么生道?当阳直截能开悟,万别千差总一般。」
示众,师云:「今朝腊月一,玉峰打供给,试问两堂僧,报德作么说?有性燥者,出来对众道看。」僧问:「同门出入,玷辱宗风;别路资生,难谩作者。今日玉峰法叔临筵,且禹门得力句如何举似?」师竖起拂子。进云:「三级浪高龙卧稳,九天云净鹤飞遥。」师云:「武陵溪水向西流。」进云:「恁么则大众咸忻也。」师云:「阇黎道个末后句看。」进云:「不是久参,洎合打失鼻孔。」便礼拜。师云:「缺却半边也。」乃云:「祖师巴鼻,迥迥撩天。狮子爪牙,狞狞踞地。得之者群魔丧胆,用之者百兽脑裂。且道谁是其人?不见我临济大师道:『有时一喝如金刚王宝剑,有时一喝如踞地狮子,有时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时一喝不作一喝用。』」蓦喝一喝云:「且道遮一喝是金刚王宝剑耶?是踞地狮子耶?是探竿影草耶?是一喝不作一喝用耶?若道是金刚王宝剑,如何是踞地狮子?若道是踞地狮子,如何是探竿影草?若道是探竿影草,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遮里识得,堪作济下儿孙。遮里未识得,切莫胡喝乱喝。直饶你喝得虚空落地犹未在。且将我遮一喝入于四喝之中,不见有一喝之相;亦将四喝入我一喝之内,不见有四喝之名。到遮里你还分得那一句是宾?那一句是主?不见谷隐老人云:『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会得个中意,日午打三更。』你还知么?不是祖师亲嫡印,直饶动地野干鸣。」复举:「龙牙道:『云居师兄得第二句,我得第一句。』」师云:「大小龙牙得便宜处失便宜。山僧则不然。我玉峰师弟得第一句,我得第二句。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诸人会得,许你具一只眼;若无,山僧自道去也。」蓦掷拂子云:「南山起云,北山下雨。」
腊八日示众,师拈拄杖云:「握毘卢印,拨向上机。赤手全提,通身担荷。且道谁是其人?还有知恩报恩者,出众相见。」僧问:「释迦老子今日成道,乃云:『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如何是妄想?」师云:「立人立我。」进云:「如何是智慧德相?」师云:「忘我忘人。」进云:「恁么则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释迦老子又云:『而不证得。』不证个甚么?」师云:「不是德相么?」僧礼拜云:「若非今日亲承示,洎乎话作两橛。」师云:「一面底道将一句来看。」进云:「也是腊月里莲花。」师以拄杖画一画云:「更有问话者么?」乃云:「既释迦今日打失鼻孔,诸人还知他落处么?若也知得他落处,便好向今事门头接物利生;如或未知,且向七尺单前研穷至理。适才僧问世尊今日成道,叹云:『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妄想,老僧道破了也。殊不知,世尊百劫千生已曾证得。今日是开权显实、化利群迷。道个立人立我、忘我忘人,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不见石霜云:『休去歇去,一念万年去,寒灰枯木去,古庙香炉去,一条白练去,冷湫湫地去。』云峰又道:『不休不歇去,业识茫茫去,七颠八倒去,十字街头闹浩浩地坐卧去,三家村里盈衢塞路荆棘里游戏去,刀山剑树劈腹剜心镬汤炉炭皮穿骨烂去。』如此举唱,大似三岁孩儿辊绣毬。你看二大老各资一路。山僧则不然,今日将三条篾缆紧紧缚,却掷在无底坑里。也不许休去歇去,也不许不休去不歇去,动着则三十棒。有个旁不甘者,出来道磬山老汉有甚长处。」喝一喝云:「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古人行处行。」
示众,师竖起拳召大众云:「捏聚也由遮个。」舒手云:「放开也由遮个。若遮里识得根源,管保归家稳坐。还有递相证据者么?」良久云:「如无,山僧为你们打葛藤去也。风雨萧骚塞汝耳根,落叶交加塞汝眼根,香臭藂杂塞汝鼻根,冷热甘甜塞汝舌根,衣绵温冷塞汝身根,颠倒妄想塞汝意根。古人恁么道,山僧则不然。风雨萧骚开汝耳根,落叶交加开汝眼根,香臭藂杂开汝鼻根,冷热甘甜开汝舌根,衣绵温冷开汝身根,颠倒妄想开汝意根。遮里若透得,通身受用了无障碍。其或未然,真是平地骨堆。更听取一偈:根尘识得原初体,缚脱何曾两样来。遮里不随声色转,无劳动步出三灾。参。」
檀越请示众,师云:「霜风夜夜吹人老,此事谁能端的来?不是一番亲证得,如何脱得暑寒推?还有不涉阴阳地者,出众道看。」良久云:「如无,山僧再与你们打葛藤去也。诸佛与一切众生,惟是一心,更无别法。此心非大非小、非长非短、无垢无净、不生不灭,犹如虚空不可测度,超过一切限量名言、踪迹对治。当体便是,动念即乖。既乖此心,便有十法界之分。何谓十法界?诸佛、菩萨、缘觉、声闻,此四圣之法界也。天、人、阿修罗、饿鬼、畜生、地狱,此六凡之法界也。诸佛法界者,从四无量心,万德庄严之所成也。菩萨法界者,识得当体即空,修六度万行之所成也。缘觉法界者,以十二因缘为本行之所成也。声闻法界者,转四谛法,离苦集灭道之所成也。天道法界者,精修十善之所感也。人道法界者,严持五戒之所感也。阿修罗法界者,斗争坚固,瞋恚之所报也。饿鬼法界者,悭贪鄙吝之所报也。畜生法界者,痴心横想之所报也。地狱法界者,十习六交之所报也。这里一念回光,直下见得本来,便能超凡入圣,透出法界之量。诸人既入深山,各须努力,究取一回,以悟无生。不见庞居士将家财悉沉湘江,道:『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团圞头,共说无生话。』一日,又谓灵照女曰:『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汝作么生会?』照曰:『这老汉头白齿黄,犹作这个见解。』士云:『汝又作么生?』照云:『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师蓦竖起拂子云:「山僧今日亦有一问:这是百草头,这是祖师意。若道是祖师意,如何是百草头?若道是百草头,如何是祖师意?诸人会得,对众通个消息。如若不会,却被山僧拂子穿却鼻孔了也。」掷下拂子云:「你作么生打脱去?参。」
除夕示众,师拈拄杖云:「岩石积经霜迸裂,庭梅叠压雪凋残,人生百岁终何用,此道谁能着眼看?莫有个念兹在兹者,出来道看。」僧问:「年穷腊尽事如何?」师指炉云:「一炷清香遍十方。」僧礼拜。师乃云:「适来这僧问个年穷腊尽。且道如何是迁即不迁之义?今年除岁也恁么,旧年除岁也恁么,明年除岁也恁么。直饶你除到眼光落地、四大分张,也只是恁么,终无了期。将何以敌生死?老僧四十年来,参之究之、研之穷之,犹是恁么。大众又作么生?此事要实悟实证、实行实践始得。到这里,拄杖子𨁝跳出来道:『今夜是什么时节?说这些牵牵蔓蔓话。不见道: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蓦喝一喝云:「也是牵蔓说话。且直截一句如何道?大众各各归堂吃茶去。」和声掷下拄杖。
旦日示众,师云:「好个新正日,雨打千山湿。人人有生缘,这里无间歇。倾湫倒岳镇常静,一念万年终不回。」左右顾视召大众云:「伏惟珍重!」
示众,师拈拄杖云:「白日以消千嶂雪,清风吹散一天云。道人活计随时用,信手拈来不是尘。有知音者,出来递相酬唱。」僧问:「雪覆千山则不问,孤峰不白事如何?」师云:「直上看。」进云:「云开碧岫千林晓,日照晴沙万壑明。」师便喝。进云:「恁么则瓦解冰消去也。」师云:「为什么如此?」进云:「太虚问一色,亲见普贤王。」便礼拜。师云:「且去。」乃云:「昨夜三更时分,文殊、普贤二大士,口喃喃地道助扬法化。及至天明都走向无生国里,刚刚剩得一条楖栗拄杖,横拈倒用都合其宜。一触触着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倾盆。或云:『遮是云门扇子,不是德山拄杖。』若道是云门扇子,又是德山拄杖?若道是德山拄杖,又是云门扇子。即今在山僧手里。」蓦卓一下云:「诸人还定夺得出么?若定夺得出,也有权也有实、也有照也有用,杀活纵夺总在遮里。且得力一句又如何道?」复卓一下云:「悬崖路绝承渠力,断桥沟缺赖伊扶。」
檀越请示众,师云:「大道寥寥像季年,不拘朝市与林间,但能一念回光照,报德酬恩总现前。」顾左右云:「且道谁是知恩者?到菩提场,断烦恼路,开智慧门,坐无生国,未为好手。何故?日用无回互,当机有卷舒。」蓦竖起拄杖云:「大众!急着眼看。」卓一下,云:「天得之以覆育,地得之以生成,君王得之恩被万物,群臣得之报国祐民。且道衲僧家得之又如何施设?」林玹蓦掀倒香案云:「截断天下人舌头。」便出堂。师掷下拄杖,擎两手作修罗势,振威一喝,便下座。两旁顾视,一众失色。师复转身,召云:「大众!」便归方丈。玹随后礼拜云:「适来触怒和尚。」师云:「好与三十拄杖。」随声拈棒,玹逆上掌云:「即今便打,说甚好与?」师亦打,玹约住拄杖,师注视玹,即耸拄杖云:「须还遮老汉始得。」师掷下拄杖,大众作礼。
众请小参,僧问:「如何是不通涓滴底句?」师云:「漫天漫地。」乃云:「当台显露,诱引初机,觌面提持,犹为晚进。个中无向背,此际绝淆讹,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蓦竖起拂子云:「恁么恁么会得,竖穷三际。」放下拂子云:「不恁么不恁么会得,横遍十方。」复竖起拂子云:「恁么不恁么会得,辉腾日月。」放下拂子云:「不恁么。恁么会得,超越古今。若向坦坦平平处入,须是兀兀突突处全彰。若向兀兀突突处入,须是坦坦平平处放下。若不如斯,饶你喝似雷轰、棒如雨点,掀翻四大海、趯倒五须弥,未是衲僧本分事。且道如何是衲僧本分事?一念顿超尘劫外,千峰齐立下风吹。」
荐亡请小参,师以拂子打圆相云:「灵光独耀,照破罪性之本空;智鉴常明,见彻因果之报实。因果报实,故须忏累劫之愆尤;罪性本空,故以证无生之实际。逍遥于三界之中,放旷于六尘之外。不见有一法可生,不见有一法可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正恁么时,储茂士向何处安身立命?」蓦竖起拂子云:「莫不在拂子头上得大解脱。且道转身一句又作么生?」打一拂子云:「一拂打开生死路,翻身步步踏金莲。」
解制示众,师云:「木马正嘶云影去,泥牛长卧石台边,个中消息谁能解?切忌当机着意猜。还有性燥者么?」僧问:「倏忽九旬已度平等,室内安居掩息如灰即不问,随流得妙事如何?」师云:「脚脚踏着去。」进云:「与么则个中一物无,归家罢问途,头头明历历,坐断古毘卢。」师云:「逢人切莫错举。」问:「古帆未挂时如何?」师云:「坦坦平平地。」进云:「挂后如何?」师云:「波浪滔天。」乃云:「春色融融,百草头边明祖意;春风荡荡,一瓢潇洒乐天涯。不用寒岩,兀兀何消?定水澄澄,直得紧峭草鞋,横担楖栗,千峰万峰,绝踪绝迹,尘尘独露,物物全彰,随缘放旷,应用无亏。所以道:『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无所益,欲为无所为。』聚则如云归谷,散则似月临溪。不聚不散,一句合作么生道?」良久,云:「闲来独坐当轩下,漫看花枝自短长。」
本师幻有大和尚忌日扫塔,师云:「这老汉当时不提一个元字脚,直是教人无可奈何。不肖今日拈一瓣香,不是报德酬恩,亦非雪怨伸屈。」顾视左右云:「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时人无本据。」便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