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县宝积大笑性崇禅师,川北岳池鲁氏子,世以一经传家,父母祷佛生师。五岁,随父读书鸭山寺,闻僧读《华严》及课诵声,感泪如雨,每与沙弥辈喜戏,不欲归。值壬午寇起,随父母迁避数处,久之,双亲先后逝。甲申,被掳入川东,总戎袁宝善破贼得师,观志气不类常童,诘曰:「汝欲官乎?」师曰:「愿成佛耳。」袁公异之,送师亲炙高峰。峰喜,与薙染,命参念佛是谁,久之有省,呈偈曰:「念佛是谁谁念佛?一声高了一声低,高低声罢归何所?石女云中驾鹭鸶。」峰不示可否,复命看句归何处话,师猛参三昼夜,忽然大彻,失笑惊众,座元征其见处,师口颂答之。元诣方丈云:「大笑于句归何处公案已会得,和尚幸勿轻易放过。」师随后窃闻,笑云:「是甚么心行?」侍峰二十年,始侍寮,次副寺,次监院,丛林重事,赤身担荷,无少推逊。康熙癸卯,开创高峰,工未竣,峰应向化侯请,迁昙华,乃以高峰院事属师,虽日事上木,拈锤竖拂不少怠,衲子甘效死弗去。乙卯,受总戎觐桥易公请,迁主宝积,四众向往,法席称极盛。
萬縣寶積大笑性崇禪師,是川北岳池魯家的兒子。他家世代靠儒家經典傳家,父母向佛祈禱才生下了他。五歲時,他跟父親到鴨山寺讀書,聽到僧人讀《華嚴經》和早晚課誦的聲音,感動得眼淚像下雨一樣流下來。他經常和小沙彌們玩耍,不願回家。遇上壬午年戰亂,他跟著父母到處躲避,過了很久,父母先後去世。甲申年,他被俘虜帶到川東,總戎袁寶善打敗賊人後得到他,看他氣質不像普通孩子,問他:「你想當官嗎?」他回答說:「只想成佛。」袁公覺得他不一般,送他去跟高峰禪師學習。高峰禪師很喜歡他,為他剃度,教他參究念佛是誰的問題。他參究了很久有所領悟,寫了一首偈子:「念佛是誰誰念佛?一聲高了一聲低,高低聲罷歸何所?石女雲中駕鷺鷥。」高峰禪師沒有說對錯,又讓他去參究句子歸到哪裡的話題。他猛力參究了三天三夜,忽然徹底開悟,忍不住笑出聲,驚動了眾人。首座和尚問他體會在哪裡,他口誦一首偈回答。首座和尚到方丈那裡說:「大笑對句歸何處這個公案已經領會了,和尚千萬不要輕易放過他。」他跟在後面偷偷聽到,笑著說:「這是什麼用心? 」他服侍高峰禪師二十年,先做侍者,再當副寺,後來當監院,寺院裡的大事小情,他一個人扛起來做,一點也不推讓。康熙癸卯年,他開創了高峰寺,工程還沒完工,高峰禪師應向化侯的邀請遷到曇華寺,就把高峰寺的事務交給了他。他雖然每天忙著蓋房子,但對眾說法、指導修行從不鬆懈,僧人們都心甘情願跟著他,死也不離開。 乙卯年,他應總戎覲橋易公的邀請,遷到寶積寺做主法和尚,四方僧眾都來歸附,法席興盛到了極點。
结制,上堂。「舒卷丝纶数十秋,轻轻不觉雪盈,而今举钓清波上,赤尾鲸鲵快上钩。」座元出,师曰:「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元作礼归众,师曰:「好个阿师。」僧问:「宝积禅林昔年初创、此日重修,初创、重修是同?是别?」师震威一喝,僧拟开口,师便打,僧礼拜,师乃云:「大丈夫、伶俐汉,肘后须悬夺命符,手中常握金刚剑,早已能摧佛祖心,何况丧却天魔胆?摧折心、丧却胆,太平底定斩尽痴顽,何须三条椽下、七尺单前,磨裙擦裤、敷坐安禅,一任行便行、坐便坐,饥来吃饭、困来打眠,任情逍遥得大自在?若有丝毫罣念,便是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圣名凡号总属虚声,殊相劣形皆成幻色。山僧恁么告报,也是好肉剜疮,检点将来有何交涉?既没交涉,即今建期会主如何报称?」顾视左右,云:「常将日月为天眼,拈出须弥作寿山。」
结制开示
诸位,当师父升座开示时说:"握着钓竿、收放丝线几十年了,不知不觉头发都白了。今天在这清波上把钓钩一放,那些大鱼们快快来上钩吧!"
座首的僧人出来了,师父说:"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座首行礼后回到人群中,师父称赞说:"真是位好法师。"
有僧人问师父:"宝积禅林最初创建和现在重修,是相同还是不同?"
师父猛地大喝一声,僧人刚想开口,师父就打他。僧人赶紧行礼。
师父于是说:"真正的大丈夫、聪明人,要在胳膊肘后面挂着取人性命的令牌,手里常常握着锋利无比的金刚剑。早就能够摧毁佛祖的心念了,更何况是震破天魔的胆量?把这些执着的心摧折掉,把恐惧的胆量丢掉,天下太平了就斩掉所有的愚痴顽固。何必非要在三根房梁下、七尺禅床前扭扭捏捏收拾衣裳,端坐参禅?无论你行走也好、坐着也行,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随顺自然、逍遥自在,就这样得到了大自在。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挂念,那就是去了三恶道的恶因。稍稍动了点儿情绪念头,就会像被锁链捆绑住经历千万劫难。圣人的名号、凡人的称呼,都是虚假的声音;美妙的外形、丑陋的姿态,都是虚幻的颜色。我这老和尚这样说话,也是像从好肉上硬挖出疮疤一样多事。仔细找找,这跟修行又有什么关系?既然没关系,那么现在这个禅修法会的主办人,如何来报答佛恩呢?"
师父环顾左右,接着说:"常常把日月当作天眼,拿须弥山来做寿山。"
冬至上堂。问:「座上烛影爃煌,炉内檀烟缥缈。祝延圣明统御,庆贺我国晏然。和尚分上又作么生?」师曰:「山僧一时忘却了也。」曰:「绳阴刚剥尽,一阳又始生。乌漆盆击碎,琉璃盏现成。就里机关,和尚如何指示?」师曰:「午时星斗现,夜半日头红。」曰:「如是则风摇竹叶随飘舞,月筛松影任高低。」师曰:「阇黎道得恰好。」曰:「四时气运随时转,八卦循环颠倒颠。未审是卦转气,气转卦?」师曰:「啰啰哩,哩哩啰,哩啰啰哩娑婆诃。」曰:「和尚一向脚版朝前,终朝眉毛扫地。其中还有奉重事也无?」师曰:「山僧下座后,归方丈即向汝道。」曰:「若是则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晚后凤衔来。」师曰:「一任颠倒。」僧啐曰:「某甲一时乱却六十甲子了也。」师呵呵大笑。问:「某甲有一句话要问和尚。」师曰:「且道是那一句?」僧便喝,师便打。曰:「也瞒某甲不得。」师曰:「山僧不如汝。」问:「如何是亲切句?」师曰:「五九尽日又逢春。」「如何是转身句?」师曰:「山前绿竹,岭后青松。」「如何是异类句?」师曰:「张公吃酒李公醉。」「如何是青州布衫?」师曰:「遮天盖地。」僧伫思,师连棒打退。问:「一阳才动,百卉生芽。万汇乘权,掀天动地。且道未动一句作么生?」师曰:「百舌未休枝上语,凤凰怎肯共同栖。」一僧出拟进语,师打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僧归众,师乃曰:「群阴今已尽,一阳又复还。时光增一线,慈明却放参。却放参,少机关。毕竟如何?」卓拄杖曰:「腊月火烧山」。
冬至上堂开示
有人问:“佛殿上烛火通明,香炉里香烟缭绕。大家正在祈祷国泰民安,皇帝万岁。您老人家这边怎么看?”
师父回答说:“我刚才一下子全忘了。”
那人又问:“阴气刚刚退尽,阳气又开始生发。破旧的漆盆被打碎,现成的琉璃盏显露出来。这里头的奥妙,师父怎么开示?”
师父说:“中午星星出现,半夜太阳红彤彤。”
那人说:“这么说来,风吹竹叶随意摇摆,月光筛下松影高低错落。”
师父说:“你说得恰到好处。”
那人问:“四季气候随着时间流转,八卦循环颠倒来倒去。不知道是卦转动气,还是气转动卦?”
师父说:“罗罗哩,哩哩啰,哩啰啰哩娑婆诃。”
那人问:“师父您一向脚踏实地,整天勤奋修行。这里面还有需要郑重对待的事吗?”
师父说:“等我下座回到方丈室再告诉你。”
那人说:“要是这样,金果早上被猴子摘走,玉花晚上被凤凰衔来。”
师父说:“随你颠倒去。”那人啐了一口说:“我一时把六十甲子全搞乱了。”师父哈哈大笑。
有人问:“我有一个问题要问师父。”
师父说:“你先说说看是哪一句?”那人就大喝一声,师父就打了过去。那人说:“这也瞒不过我。”
师父说:“我不如你。”
有人问:“什么是亲切话?”师父说:“五九最后一天又碰上春天。”
问:“什么是转身话?”师父说:“山前绿竹,岭后青松。”
问:“什么是他类话?”师父说:“张公喝酒李公醉。”
问:“什么是青州布衫?”师父说:“遮天盖地。”那人站着思考,师父连着用棒把他打退。
有人问:“阳气刚刚萌动,百花开始发芽。万物趁着势头,翻天覆地。请问在没动之前那一句是什么?”
师父说:“百舌鸟还在枝头叫个不停,凤凰怎么肯和它同住?”
一个僧人上前想说话,师父打他说:“要等文王出现才奋发的人,只是普通百姓。”僧人回到队列中,师父于是说:“阴气现在已经退尽,阳气又回来了。时光又长了一线,慈明宗师却放参了。放参也好,少了些名堂。到底怎么样?”他拄着拐杖说:“腊月里火烧山。”
元旦,传戒,上堂。「天何言?四时行。地何言?百物生。君何言?万邦宁。风调雨顺,海晏河清。」拈拄杖,卓一卓,云:「惟有这个无四序,一回举起一回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诸人记取汤之盘铭。既尔日新又新,何罪不灭?何戒不臻?岂待鸡足山中等人?堪笑老迦叶多年钝置,玅慈氏𥅄目鼓睛,何似宝积信手拈来,觌面区分?且道区分个甚么?」喝一喝,云:「爆竹一声除旧腊,梅花几点送新春。」
新年那天,举行受戒仪式,法师登上法堂开示。
苍天说过话吗?但四季照样运行。大地说过话吗?但万物照样生长。君王说过话吗?但天下照样太平。风调雨顺,天下清平。
法师拿起拐杖,往地上敲了一下,说:只有这个东西不分春夏秋冬,每次举起来都像第一次一样新鲜。如果能每天更新自己,就能天天更新,不断更新。大家要记住商汤王刻在澡盆上的警句。既然你们能天天更新、不断更新,还有什么罪过不能消除?还有什么戒律不能达到完美?难道还要在鸡足山里傻等弥勒佛吗?
真可笑,老迦叶多年在那里愣着等,弥勒佛瞪着眼睛看。哪里比得上宝积菩萨随手拿来,当面就能分清?
你们说,他要分清什么?
法师大喝一声,说:鞭炮一声响,送走旧年;几朵梅花开,迎来新春。
上堂。竖拂子,云:「这一半,那一半,东边有,西边有。紧捏拳,长伸手,象王行,狮子吼。」喝一喝,云:「昨夜总角山与黑滩子斗额,胜负未分,被山僧拄杖子无端恶发,趁出万仞峰前、大洋海外,直至而今永无踪迹。且又如何举唱?」喝一喝。
上堂了。竖起拂尘,说:“这一边,那一边,东边有,西边也有。握紧拳头,伸直手臂,像象王一样行走,像狮子一样吼叫。”大喝一声,说:“昨天晚上,总角山和黑滩子互相顶架,输赢还没分出,就被我这个出家人随手拿起的拄杖子发了脾气,赶到了万丈高峰前面、海外大洋之处,直到现在都找不到踪影了。那我该怎么唱述呢?”又大喝一声。
解制,上堂。竖拄杖,云:「只这个,年年三百六,一日十二时,因甚十月十五谓之结?二月十五谓之解?虽然,事不同途,要且理惟一致。即今山僧恁么也得、不恁么也得、恁么不恁么总得。毕竟如何?百二十期今已周,放出沩山水牯牛,东触西敲随任运,只要水草调得周。溪东牧,溪西游,种月耕云莫放休,国王水草随意吃,得优游处且优游。优游且置,山僧过此又作么生?桃花浪暖鱼龙化,重展丝纶别有钩。」
小参。「诸昆仲!今结制三日矣,窃念隙驹易过、驷马难追,古人曾惜寸阴,汝等岂可轻易放过?凡参禅底人,譬如国家用兵,先须布阵安营、坚设墙堑,外不放入、内不放出。外不放入,则外息诸缘;内不放出,则内心无喘。从来心随境转、境随心生,心境双忘,自然灵光显现,方知本来面目不从外觅、不向他求,何须参师访友,向他人喉下讨气?则知自己眉毛不在他人面上。山僧恁么说话,也是画蛇添足、与钵安柄,检点将来,当堕拔舌地狱。何故聻?不见昔日文殊起佛见、法见,被世尊威神摄入二铁围山。且道山僧与文殊是同?是别?」喝一喝,云:「宁可将身坐地狱,不将佛法作人情。」
小参。拈拄杖,卓一卓,喝一喝,云:「临济、德山来也,在山僧拄杖头上论议,拄杖子遏捺不住。即今有不顾危亡底,出来与他相见。」监院出,师问:「如何是汝监院边事?」曰:「今日买茶三十斤。」师曰:「果然是个监院。」副寺出,师问:「汝执库司,每日费钱粮多少?」曰:「库上事繁,忘却了也。」师曰:「一边汉。」化主出,师问:「汝患眼疼,如何是你不病底眼?」主以两手作双眼势。师曰:「好大光明。」僧礼拜,师乃曰:「德山棒,临济喝,今夜与君重点破。左边底切承,右边底何劳裁酌?莫裁酌,庞公卖笊篱,普化摇铃铎。」复卓一卓,喝一喝,云:「着!着!着!」
小参。「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难睹;欲识大道真体,不离声色言语。古人恁么道,宝积则不然。」蓦竖拄杖,云:「大道只在目前,目前何不快睹?」卓一卓,云:「欲识大道真体,诸人切须荐取。即今有向声色里承当者么?出来与山僧相见。」众答不契,师云:「有眼底因甚不解见?有耳底因甚不解闻?有口底因甚不解说?有脚底因甚不肯行?」复卓一卓,云:「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
高峰老人周年,设忌。「诸仁者知么?此是我老人放身舍命之期,全身落在不肖儿郎手里,一任杀活纵擒,收来放去。十八日已前有尾无头,夜半日头红;十八日已后有头无尾,午时星斗现。即今十八日又如何?恁么去也,出户不行青草地;恁么住也,归家岂坐白云床?众中若有伶俐衲僧出来道:『长老!临济儿孙说谁家语话?』但向道:『今日老人忌辰,也少这一分供养不得。』」
举僧问赵州万法归一话,颂曰:「屈拳伸手,收来放去。夹路桃花,风吹满地。」
举僧问赵州狗子佛性话,颂曰:「狗子佛性有,逢人解哮吼。年年三百六,梅花开九九。狗子佛性无,觌面不识渠。浑然无个事,凡圣亦同居。」
举兴化在大觉处为监院话,颂曰:「一喝一棒又一喝,两次三番遭折合。若于当下解抽身,免使大觉当面唾。」
举:「僧辞赵州,州云:『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错举。』」颂曰:「临行话出太分明,无佛欲求有佛行。任意纵横无罣碍,何妨对客数家贫。」
淡宁侍者颂公案呈师阅,师曰:「还须着力研穷。」者曰:「觌面承当。」师曰:「承当个甚么?」者低首,师震威一喝,者随声亦喝,师曰:「还有么?」者拂袖便行。师曰:「放汝三十棒。」
师夜坐谓僧曰:「今夜好月。」僧曰:「请和尚月看。」师画圆相示之曰:「这个与天上底是同是别?」师喝一喝。僧礼曰:「再乞一偈。」师示偈曰:「明明一镜照当空,说甚别来说甚同。识得其中端的旨,光明何处不圆通。」
问:「灯灯续燄,祖祖相传,未审传个甚么?」师曰:「宝积门外石狮子。」曰:「西来大意,勿劳提起。鸡寒上树,鸭寒下水,意旨如何?」师曰:「月半是十五。」
问:「如何是普度群生句?」师曰:「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曰:「如何是摧邪辅正句?」师曰:「东打西敲。」曰:「如何是截断众流句?」师震威一喝。僧作礼,师便打。曰:「恁么则心行狼毒。」师曰:「怜儿不觉丑。」
问:「还丹一粒,点铁成金,某甲特来请和尚点。」师曰:「把将铁来。」曰:「某甲不会。」师云:「你将甚么唤作金?」僧便喝,师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