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沈克齋赤肩性宗居士，諱廷勱，字子相，秀水人，世科甲。公少時，咿唔雞窗，便慕宗乘，歷叩名宿，各有機契。及宦遊西蜀新寧，民淳事減，益得究心。是時，高峰應向化侯請，來主曇華，密邇於新，公謁焉。言下領旨，迎峰至新居三月，日蒙扣擊，徹法源底，峰為印可。未幾，峰入浙，新邑奉例裁併，公得侍行。旋嘉禾，通於郡之同人曹秋嶽、王邁人、朱茂時輩，以天寧迎峰，卓錫二載，法行江浙。送聚雲三世語錄附楞嚴藏，皆公贊成之力也。康熙庚戌，峰回蜀，公後補欒城，牧商州，予告還里，歷十有六年，峰順世矣，遺命屬公作銘。峰闡化四十餘年，縉紳問道者何限？不遠數千里，獨以後事委公，其隆重為何如？良由公進道之篤，師資契合有深焉者。嘗自著參學緣起，其略曰：「予少時潦倒帖括中，徵逐聲氣，本來一著子當面錯過。稍壯，喜習功過格，偶閱陽明先生《傳習錄》，好之，尤愛象山、慈湖、明道、白沙、心齋、龍溪語，以為自濂溪以來，聖學真傳在是。四十外，閱趙州大慧錄，雖未盡領會，然不忍釋手，賴友人孔皜菴時時勸進此道。孔茂弘者，皜菴第三子也，偶閱睡中主公案，疑情頓發，力參半月，即大悟。予與皜菴疑之，俾通所見於靈隱具和尚，具為印可，余乃驚異，始諦信焉，由是始參柏樹子話。壬寅秋，先兄郡丞鏡湄公捐館，予悲不自解，乃從嚴扆臣借《傳燈錄》朝夕覽閱，藉以忘懷。偶謁介菴於金明，方食枇杷，菴問：『是甚麼？』予曰：『枇杷。』菴厲聲曰：『入地獄如箭射。』又謁古雲於天寧，雲曰：『居士手中是甚麼？』予曰：『扇子。』雲曰：『請用扇。』予用扇，雲呵呵大笑。今思二老皆直提持，奈當時不唧溜何？癸卯二月，幼子殤，意緒不，乃力參柏樹子以自遣，參至一念不萌者逾時，適人來問話，聞聲若雷，心為震動，以問茂弘，茂弘曰：『此是參得專一處，正是好消息。勉旃！』是歲四月入都，明年甲辰，選授蜀東之新寧，以道遠親老，中心皇然，偕嚴覽民訪佛果於都門，亦蒙策勵，未領也。自京南歸，將理西楫，姻友陳玉仍過訪，予邀嚴𨍏轢、施繹修兩先生並徐敬可、孔茂弘共茶話，是日頗多法戰，余但屏息而已。比西行，與茂弘別，因曰：『僕於此事切矣！茲遠適荒蜀，聞彼中無事，或可了僕素願，子何以教我？』弘曰：『當作一方便，然非工夫到極處，切不可開。』余唯唯，因授予方寸小封，外書露字，後書訂封處，云：『疑極而開。』余珍重告別，長江萬里，舉目清曠，心心不釋。自初秋起行，至仲冬抵任，無民無役，二三僮僕苦之，先後謝去，予反幸其山川窅寂，意豁如也。乙巳四月，謁破山和尚於高梁，山贈偈云：『八千里外故人淚，三十年來窮子心，今日相逢真奇遘，三生石上舊知音。』時夔郡守邢公邀山於行署，予陪侍次，山以手作開合勢云：『這是拳頭，這是巴掌，總是一箇不可偏廢的道理。』丙午，復謁山於雙桂，山指壁畫車牛圖問曰：『會麼？』予曰：『不會。』山云：『若但打牛亦未是。』余稍有省。比明，復請開示，山云：『識法者懼。』余領之，別後兩月而山順世矣。新邑聽雪、牛目兩禪師，破山之後也，見地脫灑，予雅重之，與往還酬對甚多。是冬，予往兼視開篆，開有盛山、西瞿兩禪宿，而盛師稍近，時蒙策勵甚切，不存形跡，每貽尺牘，道誼凜然。予間請開示柏樹子話，盛云：『此時不難為公道破，恐向後公則罵僧去也。』丁未四月，謝篆歸新，心益清豁，每日危坐蒲團，炷香自限，至疑極處，忽憶茂弘小封許我疑極而開，今既疑極，可以開矣。比拆視，不意內復加封，又書云：『非有七晝夜不間斷工夫，切不可開。』予只得仍置匣中，重新再參，刻意欲得七晝夜打成一片，方敢開封，其如要七晝夜工夫無間，再不可得。此封亦遂不敢開，但力參如故。五月中，接家信，知家嚴一目不明，欲覓空青醫治，予遍訪無有，不可奈何，忽念《藥師經》可以祈年明目，乃虔請入署，合衙持齋，予跪誦於佛前，一心祈禱，務期誦時不起一念，誦畢一卷，氣乏少停，又恐心神外馳，即危坐單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停參即誦，停誦即參，覺夢寐中皆參皆誦。七月，自朔至望，經完余竟，如彈指頃，覺所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宛爾現前。偶記吹萬大師錄中曾有此拈示，試取問證，遂有省發。十月，以公務往府，道經磐城，遂謁三山和尚於曇華，予請開示，師問：『公本參何話？』予曰：『庭前柏樹子。』師云：『作麼生會？』予云：『也只是目擊道存。』師云：『畢竟如何是庭前柏樹子？速道，速道。』余擬對，師云：『不是，不是。』予不覺面赤，良久，師正色云：『是誰公來參的？』予曰：『某心中也自明白，忽被和尚這劄，直得無言可對，無理可伸。』師云：『公亦做有工夫，只是未在。曾見船子夾山公案麼？』予曰：『見。』師云：『試舉看。』予舉至夾山辭行回顧處，師驀豎掌云：『將謂別有耶？』予不覺高聲應曰：『更無別有了。』師云：『是甚麼？』予大笑曰：『和尚何須恁麼問？』師云：『且喜居士承當得也。』予便禮拜，維時頓覺拈花、豎指、吹毛、輥毬等案一一透去，不覺忻喜踴躍，予乃謂師曰：『將謂有多少奇特，原來只恁麼。』師云：『莫錯會好，此後正好喫老僧痛棒，未肯放過居士在。』予曰：『弟子亦未肯放過和尚在，第山遙道棘，師能一過我乎？』師云：『諾。』遂別歸，亟取孔茂弘密封啟視之，內但書『合掌當胸，良久，兩手開合數次，急著眼覷』十六字而已。予閱之，呵呵大笑。要知此事有遮有表，若非盛師、茂弘秘不通風，則工夫何以著力？若非曇華痛加敲擊，則箭鋒何以發機？三人皆成我也。既而通所見于盛師，盛云：『喜公已打得圓相了也，何不並圓相抹卻？』予思此語與三師臨別正好喫棒之語相符，於是專看吹毛用了急須磨及青州布衫句，至忘寢食，比至陰夕，忽然徹悟。戊申正月二十六夜戌時，有白氣從西南起，上貫天，適聽雪師來縣，予作白毫光偈示之，有『不信大家舉首看，何人不見白毫光』之句，聽師欣喜印可。明春，雪師以源流見囑，予思從上居士授法於人者少，則亦何可輕受法於人？且予半生多從先儒語錄中著力，年春印心於曇華，益與吾道相發明，茲不過欲作一脫灑書生，但知此事便休耳。因謝以偈云：『家師自有尼山在，呼唯明明只此傳。』以見意云。是月終，三山和尚抵縣，一見即喜曰：『居士不局於一橛禪矣。』遂問予：『如何是萬法歸一？』予卓然立。又問：『一歸何處？』予展兩手。又問：『青州布衫聻？』予將旁僧劈面一掌云：『我從來疑著此語。』問：『如何是親切句？』予曰：『學人是沈二。』『如何是轉身句？』予曰：『茶碗好盛粥。』『如何是異類句？』予曰：『盞子落地碟子破。』『如何是末後句？』予曰：『咄！咄！咄！鳥語風聲無不足。』一日，招師齋，沙彌冷眼以疾辭，余問彌云：『馬祖日面月面作麼生？』彌便掌，余云：『汝這掌作麼生？』彌喚旁僧字云：『玉眉。』予便別打旁僧，師大笑。又一日，同冷眼侍師閒立次，適見貓逐雞，雞飛入草，予曰：『俊哉！』師隨取一片磚置地，問予曰：『是甚麼？』予便作雞鳴聲，予顧冷眼云：『雞在這裡，貓在甚麼處？』眼便作捉雞勢，師笑云：『這話猶未圓在。』于進前曰：『還許學人圓得否？』師云：『許。』予便將磚一腳踢去，師乃印可，遂舉五家宗旨勘余，余一一默證，因欲授余以源流，予思：『風塵俗吏，此生作了事俗漢足矣。』遂固辭，因舉聽師所付因緣，遂還前偈具白於師，師亦弗強。既而自惟：『予投機實在於師，且師不憚千里跋涉為法求人，予又安敢不原所悟以負師慈德哉？』乃敬受之。師留新一月，始旋曇華，予送至中途，師切囑曰：見『道非難，實證為難，居士珍重保任可也。』予拜別歸治，一味落落閒閒，更無些子礙膺之物，雖出政蒞民之間，喜便笑、怒便嗔，案牘有露柱拱手呈來、閒人被庭石吆呼趁去，色色信其本來，只成無心道人，而新邑遂已大治(云云)。」

别庵禅师同门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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