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悟禅师语录

在万历丁巳年四月十五那天，大家请我去开堂说法。我走到法座前，指着法座说：“这个法座稳稳当当，坐上去就能断绝所有差别，明明白白，没有来去。”然后大喝一声，看看大众说：“你们还能看见吗？”接着上台拈香说：“这第一瓣香，清清楚楚，上顶着天，下立着地，我把它烧在炉里，专门为当今皇帝祈福，祝他万寿无疆。”又拈香说：“这第二瓣香，名字说不出来，形状也描述不了，自从我亲身体验过它的威力，今天在大家面前拿出来，供养这位在堂上传曹溪正宗第三十三代的幻有老人，用来报答他传授佛法对我的恩情。”

我坐定后，敲椎说：“法会上的龙象大众，应当观看第一义谛。”我举起拂子召唤大家说：“大家看见了吗？就这一柄拂子，已经戳破了释迦牟尼佛的眼睛。大家当中有眼睛像瞎了、嘴巴像哑了、连金子都不认识的人吗？赶紧在金子不换金子的地方说一句来。”过了很久，我又说：“眼睛空灵，宇宙像空无一物，大法座当门而设，谁敢偷偷看一眼？”敲一下拂子说：“如果在这里能领悟，就请回家安稳坐好；如果还没明白，就再听我啰嗦几句。”又敲拂子说：“一切智慧清净，没有二、没有二分、没有区别、也没有中断——这就是禹门院里的道理。”

今天上堂说：“四大部洲在打鼓，南山起云，北山下起雨。那么蓑衣和箬笠该放在哪里呢？有知道放处的人，出来给大家通个消息。如果不知道，那就像睁着眼睛睡觉。禹门这样告诉大家，难道没有不甘心的衲僧，壮着胆子出来，把我从法座上拽下来，狠狠打一顿，共同助成无为的教化吗？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虽然如此，碰到人千万不要乱说。”放下拂子，又举了一个例子：以前波斯匿王问佛：“胜义谛里还有世俗谛吗？如果说有，智慧不应该是一个；如果说没有，智慧也不应该是两个。这个‘一’和‘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佛说：“大王，你在过去龙光佛那里问过这个问题，我今天没说什么，你也没听到什么。没有说也没有听，这才叫一义和二义。”

今天如果有人问我：“胜义谛里还有世俗谛吗？如果说有，智慧不应该是一个；如果说没有，智慧也不应该是两个。‘一’和‘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就回答他：“一个鼻头，两个鼻孔出气——这叫一义，也叫二义。”敲椎说：“仔细看法王之法的道理，法王之法就是这样的。”我拍拍膝盖，走下法座。

上堂时，举出高峰和尚的话：“海底泥牛衔月走，岩前石虎抱儿眠，铁蛇钻入金刚眼，昆仑骑象鹭鸶牵。这四句话里，有一句既能放得开，也能收得回，既能灭杀，也能救活。如果谁能辨别出是哪一句，参学的事就算完成了。”师父说：“高峰和尚说的句子确实奇特，但经不起细究。今天禹门也有四句，这四句就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闲了坐坐，困了就睡。这四句话里，也有一句既能放得开，也能收得回，既能灭杀，也能救活。谁能辨别出来，就来方丈室通个信儿。”

上堂开示：

要说这件事，终究是直截了当的，不搞弯弯绕绕。俗话说“不弯曲”，人们常说“脸发红不如说话直率”。在禹门看来，却不是这样。如果按“不弯、说话直率”来说，不如“脸红”。过了很久，招呼大家说：“明白吗？没听说过吗？心里不亏欠别人，脸上就没有惭愧的神色。”于是，挺直身体，震威地大喝一声，下了座。

上堂时，举了盘山禅师的开示：心像月亮一样孤独圆满，光明吞没了万事万物。但这光明并不是为了照亮外境，外境也并非真实存在。当光明和外境都忘记了，那又是什么？洞山禅师说：光明和外境还没忘记时，那是什么？大慧禅师说：白鹭飞下稻田，像千片雪花；黄鹂飞到树上，像一枝花。

禅师突然拄起拐杖说：孟八郎这家伙怎么又跑来了！也该打他三十棒。但大家说说看，他到底错在哪里？扔下拐杖说：有眼力的人自己判断吧。

上堂说法的时候，师父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沩山禅师在摘茶叶，对仰山禅师说：“我整天摘茶叶，只听到你的声音，却看不见你的人影。”仰山就摇了摇茶树。沩山说：“你只得到了它的用处，却没得到它的本体。”仰山问：“那和尚您是怎么认为的呢？”沩山沉默了一会儿。仰山说：“和尚您只得到了它的本体，却没得到它的用处。”师父接着说：“沩山和仰山这对师徒，虽然善于互相切磋，但还是把本体和用处分成了两条路。哪里比得上禹门这里，本体和用处本来就没有分开过。那么，怎样才是本体和用处一致的真意呢？”师父举起手说：“大家一起采茶去吧。”

上堂开示 四月十五已经过去了，六月十五还没到来。过去和未来，我用这根拐杖说：都从这里分开。再用拐杖说：如果从这里认清了根本，就算早上打你三千下，晚上打你八百下；如果认不清，你就是个不知痛痒的死汉。别怪我悟上座造口业，把好人当坏人。扔下拐杖，又讲起德山禅师的故事。德山当初刚离开四川，在澧阳路上遇到一个卖饼的婆子。他放下担子想买饼当点心。婆子指着担子问：“这是什么文字？”回答说：“是《青龙疏钞》。”问：“讲什么经？”答：“《金刚经》。”婆子说：“我有一个问题：你要是答得对，我就给你点心；答不对，就去别处吧。《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请问禅师要点哪个心？”德山当时哑口无言。我要是德山，只对婆子说：“山僧肚子饿了，挑大个的饼赶紧拿来。”那婆子肯定手忙脚乱，来不及应付。等她拿来饼，我就挑起担子就走。保管让这婆子怀疑：云游的和尚果然另有高招。

法会上，有人想通过打坐参禅来摆脱生死，这已经错了。如果不打坐参禅、不想摆脱生死，那也是错的。那我问问各位同修，到底要怎么做才算不错？哼！（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这就像囚徒被关久了，反倒变聪明了。

上堂开示： 禅法不在死磕参究，大道也无需刻意追求开悟。当下彻底明白时，就已经超越了佛与祖师。 忽然拿起拐杖说：现在有没有人想超越佛与祖师？ 用拐杖顿地三下说：那正好每天早上打三棒，晚上打八百棒。 为什么这样做？因为这里不能随便放过。

一片树叶掉落，就能知道天下已经到了秋天；一粒灰尘扬起，就能明白大地已经把一切收摄其中。今天是七月初六，不管树叶落不落，天下的秋天兄弟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举起拂尘说：一粒灰尘已经扬起，你们说说看，大地收摄一切的道理是什么？我把拂尘扔下说：就像如果你知道掉下来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才能真正看到纵横交错的一切其实也都不是灰尘。

在大堂上讲法时，大师说：大道就在眼前，可偏偏很难看见。如果你能明白大道的真实本质，那么每个人都能成佛做祖师。大师拍着胸口说：甜瓜的蒂连着甜瓜，是甜的；苦瓜的根连着苦瓜，是苦的。

上堂说法，九十天的禅修期，就像在地上画个圈当牢房，只是要让你们明白个清楚。如果真能明白清楚，就知道四月十五日结夏安居本来不是“结”，今天七月十五日解夏也不是“解”。既然不是结也不是解，那从四月十五日到今天七月十五日，到底是个什么呢？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如果还是弄不清楚，那就只能怪自己这个漆桶太迟钝了，有什么办法呢。

上堂时，举了这样一个故事：文殊师利在灵山法会上，诸佛聚集的地方，看见一个女子靠近佛坐着，进入了禅定。文殊问佛：为什么这个女子能靠近佛坐？佛说：你只要唤醒这个女子，让她从禅定中起来，你自己去问她。文殊绕着女子转了三圈，弹了一下手指，甚至把她托到梵天，用尽了所有神力，女子还是不出定。佛说：就算有百千个文殊，也让她出不了定。下方过四十二恒河沙国土，有一位罔明菩萨，能让这个女子出定。这时罔明从地涌出，向世尊行礼。世尊命令他让女子出定。罔明就在女子面前弹了一下手指，女子便从定中出来了。禅师说：如果文殊大士用的方法和罔明大士用的方法一样，为什么女子不出定？如果罔明大士和文殊大士用的方法一样，为什么女子又出定了？各位兄弟，还知道这两位大士和女子的落脚处吗？看了看左右说：有利无利不离行市，放过一着落在第二。

上堂时，禅师竖起拂尘，说：各位兄弟，看见了吗？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佛，全都聚在我悟上座的拂尘头上，纠缠不清地说：凡是所有表象都是虚妄的。如果看透各种表象都不是真实的表象，就能见到如来。如果放开不管，随你们费尽口舌去说。如果按住不放，禅师敲了一下禅床，说：不用一击。又竖起拂尘，说：还看见吗？然后扔下拂尘，走下座位。

大年初一上堂说法。去年就是新年，新年就是去年。新年和去年，就算有嘴也说不清楚。正所谓处处都是真的，处处都是真的，每一粒微尘都是本来面目的人。说真话的时候，声音反而显不出来。真正的本体堂堂正正，却看不见身形。于是看了看大众，大喝一声，下座了。

今晚正是正月十五，家家户户都点起了元宵花灯。禹门院里的家风不一样，却把灯吹灭，在黑暗里行走。于是吹灭了蜡烛，走下座位，站着说：各位兄弟，还看得见吗？如果看得见，那么各种黑暗的景象就永远不能让你迷惑。如果还没看见，就大声喊侍者说：把皮灯笼拿来，带大家去斋堂喝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