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绍兴府天华禅寺语录
崇祯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入寺。
崇祯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我进了寺庙。
三门。「者里是甚么所在?」旁僧曰:「是三门。」师曰:「已后向人切忌道着。」
三扇门。有人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旁边的僧人回答:“是三门。”禅师说:“以后对别人说话,千万不要提起这里。”
大殿。「于一毫端现宝王刹,用许多气力作么?坐微尘里转大法轮,占许多世界作么?总不如山僧将错就错去也。」遂展具。
大殿里。 “在一根毫毛尖上显现出佛国净土,费那么大力气干什么? 坐在一粒微尘里转动佛法大轮,占据那么多世界干什么? 还不如我这山野僧人将错就错来得自在。” 说完,便展开了坐具。
伽蓝。「山僧一向吃饭穿衣、屙屎放尿不着个所在,今日借重了也。」
伽蓝。我这个山里的和尚,一向吃饭穿衣、拉屎撒尿都不执着于任何地方,今天却借重这里了。
祖师。「一向你拖累我,今日我拖累你。」拈起香曰:「会么?不会,看取下梢头。」
祖师说:“一直以来都是你拖累我,今天轮到我拖累你了。”他拿起香,问:“明白吗?不明白的话,就等着看结果吧。”
方丈。「若道此是毘耶离,又不是个维摩诘;若道此是摩竭提,又不是个黄面贼。且道:毕竟是个甚么?」良久,曰:「莫教疑杀天涯客。」
方丈说:“如果说这里是毘耶离城,却又不是维摩诘居士;如果说这里是摩竭提国,却又不是那位黄面佛陀。那么,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沉默片刻,又说:“可别让远方的来客困惑到极点啊。”
即日上堂,拈疏,曰:「自从若耶溪上得者个消息,从来不曾举示于人,今日仰劳维那对众宣出。」宣疏竟,指法座,曰:「此不是宝华严饰,又非嫩草铺舒。咦!且看方上座坐断天下老和尚舌头去也。」遂升座拈香,曰:「此一瓣香,竺乾付嘱、震旦流芳,君臣得之而有义、父子得之而有亲、夫妇得之而有别、长幼得之而有序、朋友得之而有信。且道:衲僧得之又堪作个甚么?」良久,曰:「今日热向炉中,端为祝延 今上皇帝圣寿万安,皇后齐年,太子千秋,文武官僚咸增禄位,更愿本府各厅、两县诸衙泊、及本寺护法檀那,不负灵山之付嘱,永为我道之金汤。此一瓣香,下种于南高峰锡杖泉边,生芽于南岳山毘佛洞里,发干于天目圆通巷口,开花结果于云门石伞峰头,果熟香舒于黄安小天台鹞儿山下,狼藉一个、两个于南天台香柏峰前,飘落三个、四个于宝泉象田及兰芎山畔,今日天华堂上和盘拈出,供养显圣堂中传曹洞正宗第三十二代湛然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伏愿处处园栽无影树,家家花发不萌枝。」遂敛衣就座。白槌毕,师曰:「若论此事,如优昙华时一现耳,众中还有不惜身命向悬崖绝顶攀折得者么?」良久,曰:「如无,山僧且牵枝引蔓去也。山僧也不知佛、也不知法,只晓得游山玩水、啸月眠云,与猿猴为伍、麋鹿为群,誓不出山,活埋为计。所以自志偈有『翻转杜园还杜田,那管十年、廿年、三十年』之句,今日为甚么又作者个彀当?噫!要且不为别事,昔日大慧禅师于行脚时,因见宗风寥落、混滥者多,所以誓不作者般虫豸。已后出世,有人问云:『和尚向道誓不作者般虫豸,今又争得如是?』慧云:『尽大地是个杲上座又作么生?』虽则事无一向,未免相累解嘲。今日山僧倘有人问及,又当作个甚么解嘲方法?」以拂指前曰:「你看天华落也。」大众回顾,师便下座。
这天,上堂讲法。他拿起疏文,说:“自从在若耶溪上得到这个消息,从来不曾向人提起过。今天有劳维那师当众宣读。” 疏文宣读完毕,他指着法座说:“这可不是用珍宝华彩装饰的,也不是用嫩草铺成的。咦!且看方上座如何坐断天下老和尚的舌头吧。” 于是升座,拈起香,说道:“这一瓣香,是佛陀在印度付嘱、流传到中国发扬光大的。君臣得到它就有了道义,父子得到它就有了亲情,夫妇得到它就有了分别,长幼得到它就有了次序,朋友得到它就有了信义。且说说:出家人得到它,又能用来做什么呢?”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今天特地把它在香炉中点燃,是为了祝愿当今皇帝圣寿万安,皇后福寿齐年,太子千秋吉祥,文武百官都增加禄位。更祈愿本府各厅、两县各衙门,以及本寺的护法施主们,不辜负灵山会上佛陀的付嘱,永远成为我们佛道的坚固护持。 “这一瓣香,种子播在南高峰的锡杖泉边,嫩芽生在南岳山毗佛洞里,枝干长在天目山圆通巷口,开花结果在云门山石伞峰顶,果熟香飘在黄安小天台鹞儿山下。一两个散落在南天台香柏峰前,三四个飘落在宝泉象田和兰芎山边。今天在天华堂上,我把它和盘托出,供养显圣堂中传承曹洞正宗第三十二代的湛然大和尚,用以报答法乳深恩。祈愿处处园中栽下无影之树,家家院里开出不萌之花。” 于是整理僧衣,就座。白槌敲罢,禅师说:“若要论及这件事,就像优昙花偶尔一现罢了。大众中可有不惜身家性命,敢于向悬崖绝顶去攀折得到的人吗?” 沉默良久,他说:“如果没有,山僧我就暂且牵枝引蔓,说上一说吧。山僧我也不懂什么是佛,也不懂什么是法,只晓得游山玩水、对月长啸、卧看流云,与猿猴为伴、麋鹿为群,发誓不出山林,打算就此活埋一生。所以我曾在自己写的偈子里有‘翻转杜园还杜田,哪管十年、廿年、三十年’的句子。那今天为什么又做这般勾当呢?唉!说到底也不是为了别的事。昔日大慧宗杲禅师在行脚参学时,因为看见宗风衰微、滥竽充数的人太多,所以发誓绝不做这样的虫豸。后来他出世弘法,有人问他:‘和尚您以前发过誓绝不做这样的虫豸,如今怎么又这样做了呢?’大慧禅师说:‘如果整个大地都是个杲上座,你又怎么办?’虽然事情没有绝对,但这话也不免是为了自我解嘲。今天山僧我倘若也有人这样问起,又该用什么方法来解嘲呢?” 他用拂尘向前一指,说:“你看,天花落了。” 大众回头去看,禅师便下座了。
结制,上堂。拈疏,曰:「释迦拈的、迦叶笑的、达磨坐的、神光立的、一切护法国王宰官护不尽的,悉在里许,有烦维那对众宣出看。」宣毕,指法座曰:「举足、下足,动念即乖;瞬目、扬眉,拟心即错。且道:毕竟如何?咦!不见道:若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遂登座。白椎毕,师曰:「者个第一义,达磨西来已被梁武帝当头一问,直得口如扁担、眼似流星,满口舌头道个廓然无圣,不知已落二落三了也。争奈武帝有杀人见血的手段,又拶一问云:『对朕者谁?』达磨答个:『不识,不识。』虽好,也只救得一半。及乎凄凄渡江,九年面壁,要救那一半不得。后得神光立雪断臂,不惜身命也要扶持那一半,乃至六代五家沿流至今也要扶持那一半。殊不知,那一半人人本具、个个不无,为甚么不知?不道你不知,只是你不会。即今天华会上,若圣、若凡,若男、若女,若贵、若贱,若长、若幼。」遂举拂曰:「还知么?既知,为甚么问着那一半便忙然不会?莫道你不会,即三世诸佛也料理不下。故古德也只好旁通一线,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大众且道:如何是自彰的理?众中有倜傥者出来商量看。」
结夏安居开始,上堂说法。师父拿起疏文,说:“释迦拈花的、迦叶微笑的、达摩面壁的、神光立雪的,还有一切护法国王大臣护持不了的,全都在这里面了。有劳维那师当众宣读出来,大家看看。”宣读完毕,师父指着法座说:“抬脚、落脚,一动念头就错了;眨眼、扬眉,一用心思就偏差。那么,到底该怎么做呢?咦!没听说过吗:如果有路可以上去,更高的人也能走。”说完就登上法座。
仪式槌敲过之后,师父说:“这个第一义谛,达摩祖师西来的时候,已经被梁武帝当头一问,问得他嘴巴像扁担一样说不出话,眼睛像流星一样转来转去,满口舌头说了个‘廓然无圣’,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第二、第三层了。怎奈梁武帝有杀人见血的手段,又逼问一句:‘在我面前的是谁?’达摩回答:‘不识,不识。’这回答虽然好,也只救得了一半。等到他凄凄凉凉渡过长江,九年面壁,想救那一半却救不了。后来得到神光立雪断臂,不惜身命也要扶持那一半,乃至六代祖师、五家宗派流传到今天,也还是要扶持那一半。殊不知,那一半人人本来具备、个个都不缺少,为什么不知道呢?不是说你不知道,只是你不会用。今天在这法会上,无论是圣人、凡人,男人、女人,尊贵的、低贱的,年长的、年幼的。”
师父举起拂尘说:“你们知道吗?既然知道,为什么问到那一半就茫然不会了呢?别说你不会,就是三世诸佛也处理不了。所以古德也只好从旁边开一条小路,说:‘要想明白佛性的意义,应当观察时节因缘。时节到了,道理自然就清楚了。’各位,你们说说看:什么是自然清楚的道理?在座有洒脱出众的人,请出来商量商量。”
僧问:「如何是不识的意旨?」师曰:「恐汝不能皆随我道。」进曰:「不识意旨蒙师指,满口道廓然无圣意如何?」师曰:「九月莫道春风多。」进曰:「恁么则人天皆仰,四众咸尊去也。」师曰:「钝汉。」
僧人问:“什么是不识的意旨?” 师父说:“我怕你不能完全跟着我说的去理解。” 僧人接着问:“不识的意旨承蒙师父指点,满口说廓然无圣,这又是什么意思?” 师父说:“九月里别总说春风多。” 僧人又说:“这样的话,人天都敬仰,四众都尊崇,是吧?” 师父说:“你这笨人。”
问:「十方云聚,克志无为,无为的句,乞师垂示。」师曰:「霜叶红于二月花。」进曰:「人人鼻孔撩天,个个脚跟点地。」师曰:「知恩方解报恩。」进曰:「恁么则万方归化日,九土仰清光。」师曰:「且到堂中稳坐去。」进曰:「眉毛烁破四天下去也。」师曰:「闲言语。」
问:“十方的人都聚集在这里,立志要追求无为的境界。关于无为的道理,请师父开示。” 师父说:“经霜的枫叶,比二月的鲜花还要红。” 提问的人进一步说:“每个人的鼻孔都朝天,每个人的脚跟都踏着实地。” 师父说:“懂得感恩,才明白如何报恩。” 提问的人又说:“这样的话,那就是万方都归顺教化的日子,天下都仰望着清净的光辉。” 师父说:“你先到禅堂里安稳地坐着去。” 提问的人接着说:“连眉毛都能照破四方天下了。” 师父说:“都是些闲话。”
上堂。「噫!莫妄想,山僧者里无恁么馊茶臭饭秽污大众,只解春耕、夏耨、秋收、冬藏,积几担米、堆几担柴,集几个没伎俩禅和整备着铜琵琶、铁拍板,相聚吃茎虀,放个太平曲,只是莫唱无生歌。者无生歌,黄面老子语言,如山堆海积,四十九年不曾唱着一字,即历代祖师说个师师相授,也秪是递相热瞒,直得先师于慈舟师公处窃得个拂子,不值二三十文以为奇货,出入随身,逢场作戏,拖泥带水,造妖捏怪,惹得四众攒头。又道『三根普利』,将者拂子用得柄断毛枯,付与山僧,曰:『向后人天众前举扬个事去。』山僧彼时几乎被他连累,幸得眼清手快,接来抛向粪扫堆头十有余载,今日见他伎俩俱消、光怪俱绝,特地拈来,忽得一梦,梦见一个无面目的童子,唱个歌儿,着实有些奇怪。歌曰:『日出堂堂,照见皇皇,皇皇骑马上伧塘。』山僧闻得直得通身毛竖、夹背汗流,只得掩耳而归,幸不闻他末后一句。若闻得,如何有今日事?众中还有忍俊不禁者,出来试道看。」
上堂。哎!别胡思乱想,我这山僧这儿可没那些馊茶臭饭来玷污大家。我只懂得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储藏,积攒几担米、堆几担柴,聚几个没啥本事的禅和子,准备好铜琵琶、铁拍板,凑在一起吃点咸菜,唱个太平曲——只是别唱那“无生歌”。这“无生歌”啊,是黄面老子留下的言语,堆得像山、积得像海,可他四十九年压根没唱过一个字。就算历代祖师说什么“师师相授”,也不过是互相瞒哄罢了。直到先师从慈舟师公那儿偷得个拂子,不值二三十文,却当个宝贝,出入随身带着,逢场作戏,拖泥带水,装神弄鬼,惹得僧俗四众挤着脑袋看。还说什么“三根普利”,把这拂子用得柄断毛枯,然后交给我说:“往后在人天大众前,你就拿这个去宣扬佛法吧。” 我那时候差点被他连累,幸好眼明手快,接过来就扔到垃圾堆里,一放就是十几年。今天看它伎俩全消、光怪全无,特意拈起来,忽然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没脸没面的童子,唱起歌来,实在有些奇怪。歌里唱道:“日出堂堂,照见皇皇,皇皇骑马上傖塘。” 我听了浑身汗毛直竖、背脊冷汗直流,只好捂住耳朵跑回来,幸好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要是听见了,哪还有今天在这儿说话的事?大众里有没有忍不住的,出来试试说说看?
僧问:「凡圣不通,人天莫测,深深密密的句请师道看。」师曰:「巧言不如直道。」进曰:「大小天华被某一问,直得指东话西去也。」师曰:「阇黎伎俩只如此耶?」进曰:「任从扯来盖覆,秪得一半。」师曰:「者一半还让阇黎得么?」僧一喝,师曰:「野狐精。」
僧人问:“凡人和圣人之间无法沟通,人间和天上的境界都难以测度,请师父说说那深奥隐秘的句子。” 师父说:“花言巧语不如直截了当。” 僧人进一步说:“我这一问,把大人物小人物都问得晕头转向,只能东拉西扯了。” 师父说:“你的本事就这些吗?” 僧人说:“任凭你怎么遮掩,也只能遮住一半。” 师父说:“那这一半还让给你吗?” 僧人发出一声大喝。 师父说:“野狐狸精。”
小参。「『金粟打,黄檗骂,才到云门便放下,若还以此作禅宗,后代儿孙成话靶。』此博山大师偈也,流布诸方,尽作是非话会。天华今日拈来,虽不能起博山一笑,也要诸方简别。他道『金粟打』,大似自无手,怪人打。『黄檗骂』,大似自无口,怪人骂。『才到云门便放下』,大似自无落处,却怪人说放下。『若还以此作禅宗』,大似灵龟曳尾。『后代儿孙成话靶』,却被他道着。且道:道着个甚么?放下着,大众!此是先师泼不了的恶水,今日事不获已,不免又污大众。期已过半了、米已吃完了、柴已烧尽了、行人筋骨已磨穿了,山僧在方丈里引领而望,巴不得个还饭钱、柴钱,酬劳行人的来,直望到如今杳无消息,所以今日只得教你放下。」良久,又曰:「放下。」又良久,曰:「更放下。诸兄弟!还放得下么?昔日大死翁参宝峰,入室,峰云:『直须断起灭念,向空劫已前扫除玄路,不涉正偏,尽却今时,全身放下,放尽还放,方有自繇分。』翁即顿领厥旨,峰乃击鼓告众曰:『深得阐提大死之道,后学宜依之。』诸兄弟!还似你才做到无捞摸处便怕落空亡去么?还似你才得一知半解便胡做去么?还放得下么?放不下且置,毕竟如何是阐提大死之道?」众无语,久之,师大怒,骂不止。一僧才出,师以杖打骂,归方丈。
小参时,天华禅师说:“‘金粟打,黄檗骂,才到云门便放下,若还以此作禅宗,后代儿孙成话靶。’这是博山大师的偈子,流传各处,大家都把它当作是非话来理解。我今天把它拿出来,虽然不能让博山大师笑一笑,也要让各位辨别一下。他说‘金粟打’,很像自己没手,却怪别人打。‘黄檗骂’,很像自己没嘴,却怪别人骂。‘才到云门便放下’,很像自己没着落处,却怪别人说放下。‘若还以此作禅宗’,很像灵龟拖着尾巴。‘后代儿孙成话靶’,倒是被他给说中了。那么,说中了什么呢?放下吧,各位!这是我先师泼不掉的脏水,今天实在没办法,不免又弄脏大家。期限已经过了一半了、米已经吃完了、柴已经烧尽了、行脚人的筋骨已经磨穿了,我在方丈室里伸着脖子盼望,巴不得有个来还饭钱、柴钱,酬劳行脚人的,一直望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今天只好教你们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放下。”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再放下。各位兄弟!还放得下吗?从前大死翁参访宝峰禅师,进到方丈室,宝峰禅师说:‘必须断掉生灭的念头,向世界形成之前的空劫里扫除玄妙的路,不涉及正与偏,把当下的一切全部放下,放尽了还要再放,才有自由的分。’大死翁立刻领悟了其中的要旨,宝峰禅师就击鼓告诉众人说:‘他深深领会了阐提大死之道,后来的学人应该依从他。’各位兄弟!还像你们刚做到无处摸索就害怕落空吗?还像你们刚得到一知半解就胡乱做去吗?还放得下吗?放不下暂且不说,到底什么是阐提大死之道?”众人没有回答,过了很久,禅师大怒,骂个不停。一个僧人刚走出来,禅师就用棍子打他、骂他,然后回方丈室去了。
求嗣,上堂。「第一义,第一义,打破虚空补不及。第二义、第三义,以楔出楔终不济。第四义、第五义,如何说个西来意?」乃屈指曰:「第六、第七、第八、第九……,乃至千义、万义、无量无边不思议义,总不如个观音菩萨买糊饼,放下却是个馒头。」良久,曰:「馒头且置,毕竟如何是观音?若识得,便晓得住处;晓得住处,便晓得他去处、来处;晓得去、来、住处,便晓得他不去、不来、不住处,便晓得他三十二应、十四无畏、四不思议,便好求男得男、求女得女。」举拂,曰:「莫者便是么?若不是,毕竟向甚么处求?大众!今日斋主求嗣,请山僧升座,于中儒宗贤圣闻得山僧如此举扬,大有相违。既是三教一家,孔子道:『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何故释门只是教人求?殊不知孔子语句四方受敌、八面玲珑,只因自古圣贤将孔子鼻头一把捏住,吐气不得,直得释迦老子为通一线,尚未相信,今日山僧与他大通一下。我也说道:『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你道:『今日斋主所好,好个甚么?』他好生男,好生福德智慧之男;他好生女,好生端正有相之女。大众!此是孔子自家说的,与山僧无干。」
求子嗣,上堂说法。“第一层道理,第一层道理,就算打破虚空也填补不上。第二层、第三层道理,就像用木楔子去顶出另一个木楔子,终究解决不了问题。第四层、第五层道理,又该怎么解释达摩祖师西来的本意呢?” 于是屈着手指头数:“第六、第七、第八、第九……乃至成千上万、无量无边、不可思议的道理,统统都比不上一个比喻:观音菩萨去买烧饼,放下却是个馒头。” 沉默了一会儿,说:“馒头暂且放下不说,到底什么才是观音菩萨?如果认得清,就能明白他的‘住处’;明白了他的‘住处’,就能明白他的‘去处’和‘来处’;明白了他的来、去、住处,就能明白他‘不去、不来、不住’的境界,就能明白他的三十二种应化身、十四种无所畏惧、四种不可思议的功德,这样才好求男孩得男孩,求女孩得女孩。” 举起拂尘,说:“莫非这个就是吗?如果不是,到底该向什么地方去求呢?各位!今天斋主为了求子嗣,请我上堂说法。这中间,儒家宗派的贤人圣者听到我这样宣扬,会觉得大相违背。既然说儒释道三教是一家,孔子说过:‘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就算是拿着鞭子当差的事,我也愿意去做;如果求不到,那就随我自己的喜好去做。’为什么佛门却只是教人去求呢?殊不知孔子这句话,四面都说得通,八面都很圆融。只因为自古以来的圣贤,把孔子的鼻子一把捏住,让他透不过气来,直到释迦牟尼老人家为他通开一条缝隙,他还不肯完全相信。今天我就为他彻底疏通一下。我也来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就算是拿着鞭子当差的事,我也愿意去做;如果求不到,那就随我自己的喜好去做。’你们说:‘今天斋主的喜好,是喜好个什么呢?’他喜好生男孩,喜好生有福德、有智慧的男孩;他喜好生女孩,喜好生容貌端正、有福相的女孩。各位!这可是孔子自己说的,和我没有关系。”
观音诞日,小参。「你道观音今日生,我道观音今日死;你道观音今日不曾死,我道观音今日不曾生。不是拗直为曲,实乃顺理成章。今日山僧落堂,幸而不随大众脚跟。若随,还教我庆即是?吊即是?」良久,曰:「昨日有人来显圣,明朝更有下天台。」
观音菩萨生日这天,小参时有人问话。 你说观音今天出生,我说观音今天死去; 你说观音今天没有死,我说观音今天没有生。 这不是故意把直的拗成弯的,实在是顺着道理自然如此。 今天老僧上堂说法,幸好没有跟着大伙儿的思路走。 要是跟着走,你们倒说说看,我该庆祝好呢?还是该哀悼好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 昨天已经有人来显示神通了,明天还会有人从更高的境界下来呢。
上堂。参头白椎,曰:「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亦高唱曰:「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乃召大众,曰:「恁么,还是山僧辜负参头?参头辜负山僧?若山僧孤负参头,却是银碗盛雪;若参头辜负山僧,却是明月藏鹭。若山僧即是参头、参头即是山僧,却又类之不齐。若道:『有甚么山僧?有甚么参头?』却又混则知处。诸兄弟!须知人人有如是奇特、有如是神通、有如是游戏、有如是三昧,为甚么自己埋没了,向人家脚根下求佛、求法?祗因你向人求,所以自己许多妙用都在山僧光明里许。汝能一念回光去,山僧却在汝光明里许,二六时中一举一动有甚么过?所以道:拈来无不是,用去莫生疑。岂不见《法华经》云:『治世语言、资生业等皆顺正法。』不要听得恁么说,便将杀盗婬妄、贪瞋痴慢一味卤莽承当将去,必须试看:境界现前,不似落汤螃蟹一般么?一言半句,自然合宗合教么?所以山僧寻常见此等人有个验处,只如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你道合那一家宗?合那一句教?若合不得,切须仔细。若不仔细,祗是个卤莽无惭愧汉。」
上堂。参头敲响木椎,说:“法会上的龙象大众,应当观照第一义。”禅师也高声说:“法会上的龙象大众,应当观照第一义。”然后招呼大家,说:“这样说来,究竟是山僧我辜负了参头,还是参头辜负了山僧?如果是我辜负了参头,那就像银碗里盛着白雪;如果是参头辜负了我,那就像明月里藏着白鹭。如果我就是参头、参头就是我,却又显得不伦不类。如果说:‘有什么山僧?有什么参头?’却又混同得没了分别。各位兄弟!要知道人人都有这样的奇特、有这样的神通、有这样的游戏、有这样的三昧,为什么自己埋没了,却向别人脚底下求佛、求法?只因为你向别人求,所以自己许多妙用都在山僧我的光明里。你如果能一念回光返照,山僧我反而在你的光明里,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举一动有什么过错?所以说:拈来没有不是,用去不要生疑。难道没看见《法华经》说:‘治理世间的语言、谋生的事业等等都顺应正法。’不要听了这么说,就把杀盗淫妄、贪嗔痴慢一味鲁莽地当作修行去承担,必须试着看看:境界现前时,不都像落汤螃蟹一样手忙脚乱吗?说的一言半句,自然合乎宗门、合乎教理吗?所以山僧我平常见到这种人有个检验的方法,就像‘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这句话,你说它合哪一家宗?合哪一句教?如果合不上,千万要仔细。如果不仔细,就只是个鲁莽不知惭愧的家伙。”
举:「夹山道:『老僧二十年住此山,未曾举着宗门中事。』有僧问:『承和尚有言:「二十年住此山,未曾举着宗门中事。」是否?』山曰:『是。』僧便掀倒法座,山休去。至明日,普请掘一坑,教昨日问话僧来:『老僧二十年说无义语,今日请上座打杀老僧,埋向坑里。若不打杀老僧,上座自着打杀,埋在坑中始得。』其僧束装潜去。」师曰:「你看,此等便是卤莽承当汉。若是真个有气息的,待他要你须自着打杀,便如前掀倒法座,岂不俊哉?虽然,夹山有法座许你掀,假饶无法座,又掀个甚么?」师忽作掀势,曰:「哱𠾐。大众!此在夹山处即可,若是天华者里,须别着个语话始得。」众下语都不契,师曰:「山僧与你代转去也。待他问道:『无法座又作么生?』」师又作掀势,曰:「哱𠾐。」
举出公案:夹山禅师说:“我在这座山住了二十年,从来没提过宗门里的事。”有个僧人问:“听和尚说过:‘二十年住在这座山,从来没提过宗门里的事。’是这样吗?”夹山说:“是。”那僧人就把法座掀翻了,夹山没再说什么。到了第二天,夹山让大家一起挖了一个坑,叫昨天问话的僧人来,说:“我二十年来说的都是没意义的话,今天请上座打死老僧,埋进坑里。如果上座不打杀老僧,那上座你自己就得被打杀,埋在坑里才行。”那僧人收拾行李偷偷溜走了。
师父说:“你们看,这种人就是鲁莽逞能的汉子。如果真是个有骨气的,等他要求‘你得自己被打杀’时,就该像之前掀倒法座那样,那岂不痛快?不过,夹山那儿有法座让你掀,假如没有法座,你又掀个什么呢?”师父突然做出掀的动作,说:“哱𠾐!大众!这在夹山那里可以,要是在我天华这里,就得换个说法才行。”众人说了些话都不对机。师父说:“山僧我替你们转过去吧。等他问:‘没有法座又怎么办?’”师父又做出掀的动作,说:“哱𠾐!”
宝泉寺,请上堂。「男子身中入正定,女子身中从定起;女子身中入正定,男子身中从定起。人人认作南山云,依稀变作北山雨,分明月色在梅花,看到梅花迟了矣。又何须挂飞帆、携短棹,惊风破浪怜同调?阿呵呵,笑欲倒,出门步步皆青草。出门青草且置,直饶不出门亦是草,众中有入理深谈者出来道看。」
宝泉寺,请我上堂说法。男人身体里进入禅定,女人身体里从禅定中出来;女人身体里进入禅定,男人身体里从禅定中出来。人人都把这认作南山的云,朦朦胧胧又变成了北山的雨,明明月光就照在梅花上,等到去看梅花时却已经晚了。又何必挂起高帆、带着短桨,在惊风破浪中可怜那些同路的人呢?啊呵呵,笑得快要倒下了,出门每一步都是青草。出门是青草暂且不说,就算不出门也还是草,大家当中有能深入谈论佛法道理的人,站出来说说看。
僧问:「鹤出银笼即不问,寒雀啄冰珠曾得饱也无?」师曰:「你道今日唱的是天华曲?宝泉曲?」进曰:「入口无踪,因甚不知冻馁?」师曰:「曾到宝泉也未?」进曰:「分明踏在天华上,看到天华早已迟。」师曰:「争怪得?」进曰:「恁么则故园侵丽色,林外换春声去也。」师曰:「有甚么交涉?」乃举拂子,曰:「大众还见么?尽大地人无明烦恼、贪嗔痴等命根,如斩一握丝,一斩一切断。还信得及么?若信得及,从此归家,士农工商、挑花纺织,尧之天、舜之日,同唱太平歌,共乐无为化。若信不及,便于拂子头上分彼、分此,分亲、分疏,此是着了拂子的汉。若更离了,却是徐六担板,各见一边。且道:毕竟如何?」掷拂子,曰:「增钱不如再看。」
有个僧人问:“仙鹤飞出银笼子的事我就不问了,但寒冷的麻雀啄冰珠子,曾经吃饱过没有?”
师父反问:“你说今天唱的是天华曲,还是宝泉曲?”
僧人追问:“冰珠入口就化了,没有踪迹,为什么麻雀不知道寒冷饥饿?”
师父问:“你曾到过宝泉吗?”
僧人说:“我分明踏在天华之上,等到看见天华,却已经迟了。”
师父说:“那又能怪谁呢?”
僧人说:“这么说,故乡已被美丽的春色浸染,树林外也换上了春天的声音,我这就去了。”
师父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于是师父举起拂尘,说:“大家看见了吗?全天下人那无明烦恼、贪嗔痴等等的根本,就像斩断一把丝线,一斩下去,全都断了。你们能相信吗?如果真能相信,从此就回家去,无论是读书人、农民、工匠、商人,还是挑花纺织的,都能生活在尧舜那样清明的时代,一同唱起太平歌,共享这无为的教化。如果信不过,就会在这拂尘头上,分出彼此,分出亲疏,这就是被拂尘给困住的人。如果再离开拂尘,却又像徐六扛木板,只看见一边。你们说,究竟该怎么办?”
师父扔下拂尘,说:“与其增加钱财,不如再看一眼。”
佛诞,小参。召大众,曰:「各各于此日降王宫,出母胎,四天王捧足,九龙吐水沐浴已竟,还信么?若不信,各与三十拄杖;若信,也与三十拄杖。且道:既信,为甚么也与三十拄杖?」良久,曰:「无风荷叶动,必定有鱼行。」
今天是佛诞日,小参的时候,禅师召集大家,说:“各位都在今天从王宫降生,从母胎出来,四大天王捧着他的脚,九条龙吐水给他沐浴,这些事都完成了,你们还相信吗?如果不信,每人打三十棍;如果信,也打三十棍。那么我问你们:既然信了,为什么还要打三十棍呢?”沉默了好一会儿,禅师说:“没有风荷叶却在动,那肯定是有鱼在游动。”
上堂。良久,曰:「还见么?释迦老子初降生时,应持菩萨亲手捧持,谛审谛观,不见如来顶相。你看他用了许多殷勤,不消山僧一觑。又有不唧溜的无边身菩萨要见佛顶,将根竹杖子量了丈六又丈六,直量到梵天,毕竟不见,乃掷下竹杖,说偈赞曰:『虚空无有边,佛功德亦然,若有能量者,穷劫不可尽。』你看他用了许多气力,不消山僧一拓。大众!若依天华,则辜负二位菩萨;若依二位菩萨,则辜负天华。到者里,须吐得口气,方有自繇分。若不得自繇,便于佛顶头上推度,道:『佛是有神通的,所以人不能见。』殊不知,不独佛顶,即山河大地、明暗色空、草芥人畜等,你还见么?若见,即今面前香炉你还作青见?黄见?赤见?白见?长见?短见?方见?圆见?若作方、圆……等见,即是个方、圆……等相,要且未见香炉在。若毕竟不能见,为甚么有香炉、佛顶……,及山河大地一切等名?到者里更须转身始得。若转不得,秪是个百尺竿头坐的人,亦名金刚圈、栗棘蓬。金刚圈,须要透过始得;栗棘蓬,须要赤身坐卧始得。还透得么?还坐卧得么?」
上堂。禅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家看见了吗?释迦牟尼佛刚降生的时候,应持菩萨亲手捧着他,仔细地看来看去,却看不见如来的头顶相。你看他费了那么多心思,还比不上我山僧看一眼。还有个不机灵的,叫无边身菩萨,也想见佛顶,他拿根竹杖去量,量了一丈六,又量一丈六,一直量到梵天,终究还是没看见。最后他扔下竹杖,说了一首偈子赞叹:‘虚空没有边际,佛的功德也是这样,如果有人想测量,穷尽无数劫的时间也测不完。’你看他费了那么大力气,还比不上我山僧轻轻一按。各位!如果只依着天华,那就辜负了那两位菩萨;如果只依着那两位菩萨,又辜负了眼前的天华。到了这个地步,必须能吐一口气,才算有点自在的份儿。如果得不到自在,就会在佛的头顶上去推测,说:‘佛是有神通的,所以人看不见。’却不知道,不只是佛顶,就连山河大地、明暗色空、小草、人、畜生等等,你看见了吗?如果看见了,那么现在你面前的香炉,你把它看成是青的?黄的?红的?白的?长的?短的?方的?圆的?如果你把它看成是方、圆……等等,那就是一个方、圆……等等的形象,可那还不是香炉本身。如果终究不能看见,那为什么会有香炉、佛顶……以及山河大地这一切的名称呢?到了这里,更需要转身才行。如果转不了身,那就只是个坐在百尺竿头的人,也叫金刚圈、栗棘蓬。金刚圈,必须穿透过去才行;栗棘蓬,必须赤身裸体地坐卧在里面才行。你们能穿透吗?能坐卧吗?”
僧问:「如何是宾中宾?」师曰:「路逢剑客须呈剑。」进曰:「如何是主中宾?」师曰:「端坐焚香拜鬼神。」进曰:「如何是宾中主?」师曰:「梅须逊雪三分白。」进曰:「如何是主中主?」师曰:「不是诗人不献诗。」进曰:「宾主已蒙师指示,向上玄关事若何?」师曰:「你还见大众么?」僧礼拜,师曰:「一场懡㦬。」
有个僧人问:“什么是宾中宾?”禅师说:“路上遇到剑客,就得亮出剑来。”僧人接着问:“什么是主中宾?”禅师说:“端端正正坐着,烧香拜鬼神。”僧人又问:“什么是宾中主?”禅师说:“梅花也得承认雪比自己白三分。”僧人再问:“什么是主中主?”禅师说:“不是诗人,就不献诗。”僧人说:“宾和主的关系,已经承蒙您指点了。那更上一层的玄妙关键,又是怎么回事呢?”禅师说:“你还看见大家吗?”僧人便礼拜。禅师说:“一场糊涂。”
弥陀诞日,上堂。师召大众,曰:「即此便是西方,还信得及么?若信不及,要过十万亿佛土;若信得及,也要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大众还闻么?若闻,汝等尚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非得法性;若不闻,尚以不缘心听法,此法不缘,亦非得法性。总不如不离禅者,年年此日烧几对烛、点几炷香,为阿弥陀佛庆贺母难之辰,欲得自利利他,特请山僧升座为他阐扬。他欲年年与佛同生、生生与佛同住,更欲人人知有个西方,个个西方有个极乐国土,个个极乐国土有个弥陀,个个弥陀有个佛母,个个佛母于此日生阿弥陀佛,个个弥陀于今现在说法。大众还闻么?」良久,曰:「弥陀说法且置,山僧恁么告报,大众还闻么?」又良久,曰:「莫因竹密妨流水,尽谓山高碍白云。」
弥陀佛诞日,上堂说法。禅师招呼大家,说:“这里就是西方极乐世界,你们能相信吗?如果信不过,那就要经过十万亿佛土;就算信得过,也还是要经过十万亿佛土,那里有个世界叫极乐,那里有尊佛叫阿弥陀佛,现在正在讲法。大家听到了吗?如果听到了,那你们还是用分别心在听法,这法也就成了分别的对象,不是真正的法性;如果没听到,那还是用不分别的心在听法,这法不成为对象,也不是真正的法性。总之,都不如那些不离开禅修的人,每年今天点上几对蜡烛、烧上几炷香,为阿弥陀佛庆祝他母亲的受难日,想要自利利他,特地请我上座来为他宣扬。他希望年年与佛一同诞生,生生世世与佛一同安住,更希望人人都知道有个西方,每个西方都有个极乐国土,每个极乐国土都有个弥陀佛,每个弥陀佛都有位佛母,每位佛母都在今天生下阿弥陀佛,每个弥陀佛都在现在讲法。大家听到了吗?”沉默了一会儿,说:“弥陀佛说法先放一边,我这样告诉大家,大家听到了吗?”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因为竹林太密就以为妨碍了流水,都说山太高就阻碍了白云。”
过显圣,扫塔,上堂。召大众,曰:「石伞峰倒卓了也,还见么?若见,切忌扬眉瞬目。若耶水逆流了也,还闻么?若闻,切忌伸头侧耳。直饶不见不闻,却是知恩者多,报恩者少。山僧于天启癸亥年间从此打失先师鼻孔,流落天涯,奔南走北,直至天华,天华不现,及至显圣,圣又未显,不如少顷向无缝塔前撮土焚香,求过忏悔去也。」便下座。
经过显圣寺,打扫佛塔,然后上堂讲法。 禅师召集大家,说:“石伞峰倒立起来了,你们看见了吗?如果看见了,千万别动眉毛眨眼睛。若耶溪的水倒流了,你们听见了吗?如果听见了,千万别伸脖子侧耳朵。就算你们没看见也没听见,这世上懂得感恩的人多,真正报恩的人却少。我在天启癸亥年间,在这里丢失了先师的鼻孔,从此流落天涯,奔南走北,一直走到天华寺,天华寺没有显现什么,又来到显圣寺,显圣寺也没有显圣。不如等会儿,我到那座没有缝隙的塔前,撮一把土当作香烧了,去求个忏悔吧。” 说完就下座了。
端午,小参。「众兄弟!汝等人人脚根下有一无名肿毒,生则痈肿,死则溃烂,只因无量劫来被诸佛祖说真方,卖假药,所以至今不能平复。今日是五月五日午时,正当虫毒潜藏、百艸芬馥之际,于中有依时及节者,折取一茎目疗取去好。」
端午节,小参。各位师兄弟!你们每个人脚底下都长着一个无名肿毒,活着的时候会肿痛,死了以后会溃烂。只因为从无量劫以来,历代佛祖们说了真药方,却卖了假药,所以直到现在这个毒疮都不能痊愈。今天是五月五日午时,正是虫毒潜伏、百草芬芳的时候。你们当中如果有懂得把握时节的人,就折取一株草药,用眼睛一看就能治好,拿去吧。
结制,上堂。「古道今开,切忌填泥塞土;新逢旧识,何须眼去眉来?蹑足进前,未免颟顸佛性;簇鞭退步,犹是儱侗真如;直饶不进不退,亦不出孟冬初冷。众中有不待东风花信发,先来通个小阳春?」
僧问:「进不得、退不得、中不得,请问和尚如何下脚?」师曰:「正好下脚。」进曰:「恁么则一声吼破澄潭月,万古从教彻底清。」师曰:「又成进退去也。」僧一喝,师曰:「放过则不可。」乃曰:「古人问答,大似玉线金针,一来一往,总不徒然。今时不出常流,只解粘皮搭骨。所以,向他道:『山自高,水自深。』个个攒头凑额,尽为知有。若向他道:『鱼大于海,鸟大于山。』未免半疑半信,何况要他山上捞鱼、海中觅鸟?则个个退身千里。所以天华今日开个铺子,只有山田脱粟米,野菜淡黄虀,芙蓉楷道:『吃则从君吃,不吃任东西。』天华则不然,吃即休云饱,不吃莫嫌饥。」
冬至,上堂。「群阴剥尽之后、一阳未发之前,普慧问若云兴,普贤答如瓶泻,虽不露扬家丑,也是好肉挖疮,惹得断拂子恶发,轻轻一掴,打得雨散云消,那个不知?那个不见?为甚么又要升座?莫更有别事商量么?」
僧问:「群阴剥尽一阳生,大地乾坤笑满襟,未审何人受用?」师曰:「退步莫落后。」进曰:「还有不落时节的么?」师曰:「进步莫向前。」僧一喝,师曰:「者一喝却有落处。」僧拟进语,师便打,乃曰:「今日虽则一阳初动,幸而万象未新,若肯直下承当,山僧不妨与他饮玄酒,把臂论文;调太音,逢场作戏。若更要论佛性义又如何、时节因缘又如何,如何得时节自至、如何得其理自彰,总不如门外青山青又青、屋边流水深又深,客到莫炊无米饭,月林连夜褁馄饨。」四顾大众,喝一喝,下座。
付首座即念法,上堂。「云兴雾起,皆显别传之旨;龙吟虎啸,齐承密受之宗。别传何传?尽谓释迦不说说;密受何受?俱云迦叶不闻闻。赖有超师作略,捉取木毬安旧处;求人为法,刹竿倒却出常流,盖为人心不古、学处不玄。宗师家举扬者多,大都以字不成;学人辈承当不少,依俙八字不就。所以道:入我门来,一机一境不用,当场拈出,拖泥带水,直须异类中来。近有说正、说偏,往往乌焉不辩;论玄、论要,明明鱼鲁难分。纵有师资道合、宾主协通,只解袖子里暗传春色,谁能向树凋处独露金风?今日天华登座,不敢说扶扬宗祖,祇因他曹洞中衰,偶尔借雪峰毬子轻轻抛出,孰能假庆喜刹竿缓缓扶将?众中若肯欣然,终不囊藏被盖,还肯么?」
首座出曰:「如是我闻。」师默然,座便礼拜,曰:「明言犹未的,密嘱岂应真?」师索笔,曰:「众兄弟!莫因他在香雪庵辅具足兄如师么?在东山寺事尔密兄如长么?为什么到天华却不肯住?且看山僧下个注脚。」遂疾书付法偈,书竟,乃举问大众曰:「还会么?不见道:住即印破。虽然,三十年后,错举者少,举错者多。」
解制,说戒,上堂。举如意,曰:「尽大地人都来总是者个,只因你要修行、出家、参禅、受戒。」复以如意打此○相,曰:「所以被者个碍却。及至入禅堂,受具戒,说迷、说悟,说犯、说持。」又以如意打此㊀相,曰:「所以又被者个碍却。及乎今日解制圆戒了。」又举如意,曰:「依旧原是者个,有什么碍与不碍?所以道:原来只是旧时人,不是旧时行履处。」
乃举:「法眼问永明潜云:『隔壁闻钗钏声,律中便名破戒,今日朱紫骈阗又作么生?』潜云:『好个入处。』」师曰:「今时错会者多,尽道触目皆是,所以擎拳竖指、胡言乱喝,认作六根妙用,于事无心,无非入处。苦哉,若作是解,不唯不得名为解制,亦不得名为圆戒。且道:毕竟如何理会?」良久,曰:「久晴无骤雨。」
上堂。「滴水不滴冻,腊月春风动,缘心听法人,切忌作春梦。大众!世尊道:『汝等尚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非得法性。』众中还有不以缘心听法而得法性者么?」
一勤宿出众,打一圆相,问曰:「和尚!者个是缘心?不是缘心?」师默然,宿礼拜起,师曰:「者个是缘心,不是缘心。」进曰:「先师灵骨何在?」师曰:「老兄也须具眼。」进曰:「人天交接,两得相见。」师曰:「隔靴抓痒。」乃举:「庞居士参石头,便问『不与万法为侣』话。」师曰:「你看者两个老汉,一个诱人犯法、一个停囚长智。天华则不然,待他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即向他道:『六祖道的。』大众!你若要了生脱死,须向石头掩口处会取;你若要续佛慧命,须向一口吸尽西江处会取。虽然,若不会天华六祖道的,犹是依门傍户汉。」
退院,小参。「庭际蕉,轩后竹,三年爱惜如珍蓄,大雪打不枯、大风吹不曲,一旦辞之过别峰,细雨萧萧初夜中。不学白云端去瞥,只因无个圆通讷,所以迟迟一盏茶,攒头共语笑相别。大众!相别且置,如何是别后一句?」良久,曰:「不见道:难得不相见。」
石雨禪師法檀卷第一(終)
(嘉興府平湖縣東皋釋行旦施貲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