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比丘尼传自序
原夫法性平等,本无男女差别。良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昧失本因,起惑造业,循名著相,横生计执,遂致形成依正假名。不出根尘妄习,非唯着我躭人,益复重男轻女。抑之不足,至谓无才是德;卑之不足,至谓慰情胜无。积习相传,古今共辙。暨乎斩绝情尘,归心释氏,喻如四河入海,同一咸味,既无高下之分,何有轩轾之见。法华会上,龙女居然成佛;维摩室中,天女竟尔易形。猗欤,休哉!佛法博大精深,圆融极致,观于是不尤信乎?虽然深引出离,经论不无呵色之说;捐除染着,菩萨常作避坑之观。所以然者,实缘于诸衰中,女衰最重,是众苦本,是系缚本,具三隔五碍,修行障重,比二乘根缺,净土缘疏。是以姨母出家,犹严乎八敬;尼众戒条,递增乎五百。此非固为已甚,要亦意有所在也。职是之故,爱道虽有传人,难登竹帛;高僧独多长史,尽着简篇。幸赖宝唱一呼,仅存六十五传,何竟步尘无继,寥落千百余年?夏树芳为众名公立言,彭尺木为善女人著录,彼皆各擅其美,光曜不磨,此何独付缺如?机缘有待,华才实愧于赞宁,志窃希于司马,感潜德之不彰,悲斯文之若丧。于是振襟而起,宁计学殖之疏;奋笔直书,浑忘言词之拙。历时几及三年,集稿垂成数帙。不意所托非人,顿遭遗忘之惨,前功尽弃,徒劳剔抉之勤。兵火无情,善缘多阻,思之诚痛惜也。劫后残躯捷在,幸为漏网之鱼,故业重寻,自是识途之马。祇以图书尽行毁失,参考无从,堪记忆能有几何?编修匪易,惟凭邺架借观,登门如同受教。邮筒问讯,折简不知谓何;所幸先难后获,尚不唐捐。有志竟成,信乎不谬!爰赋一律纪其事,曰:
佛法本性是平等的,本来就没有男女的分别。实在是因为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迷失了本来的根源,生起迷惑、造作种种业行,跟着名字去执着事物的表象,硬是生出种种计较执着,于是才形成了所谓的“正报”和“依报”这些假立的名字。这些都离不开眼耳鼻舌身意这些感官和对境生起的虚妄习气,不仅执着自我、贪恋他人,更进一步演变成重男轻女。贬低得还不够,甚至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轻视得还不够,甚至说“有个女人总比没有好,聊以安慰罢了”。这种积习代代相传,古今都一样。等到斩断情欲的尘垢,归心于佛法,就好比四条大河流入大海,都变成了同样的咸味,既然没有高下之分,哪里还会有轻重优劣的看法呢?在《法华经》的法会上,龙女竟然当场成佛;在维摩诘居士的房间里,天女居然能够转变身形。真是美好啊,太妙了!佛法博大精深,圆融到了极点,看到这些例子,不是更加令人信服吗?虽然如此,为了引导众生出离生死,经论中并非没有呵斥女色的说法;为了舍弃对欲望的染着,菩萨常常作“避坑”的观想。之所以这样,实在是因为在各种导致衰败的因素中,女色带来的衰败最严重,它是众多痛苦的根源,是束缚身心的根本,具有“三隔”和“五碍”,对修行障碍很重,比起声闻、缘觉二乘根器的缺陷,往生净土的缘分也更疏远。因此,就连佛陀的姨母摩诃波阇波提出家,尚且要严格遵守“八敬法”;比丘尼的戒律条文,也比比丘多出了五百条。这并不是故意要做得过分,主要也是有其用意所在的。正是因为这些缘故,虽然佛教史上最早出家的女性大爱道比丘尼也有传人,却难以在史册典籍中留下记载;而高僧的传记却特别多,都记载在书卷篇章里。幸亏依赖宝唱法师的一声呼吁,才仅仅保存了六十五篇比丘尼传记,为何后来竟然后继无人,冷落了一千多年?夏树芳为诸位高僧大德立传,彭尺木为善女人著录,他们都各自擅长其美,光辉永不磨灭,为何唯独比丘尼的传记却付诸阙如呢?机缘需要等待,我的才华实在愧对赞宁法师,但内心私下仰慕司马迁的志向,感慨那些潜藏的德行未能彰显,悲叹这类文献近乎丧失。于是我便振作精神行动起来,哪里还计较自己学识的疏浅;奋笔直书,完全忘了自己言辞的笨拙。历时将近三年,收集的稿件快要集成好几册了。没想到所托付的人不可靠,顿时遭遇了被遗忘的惨剧,前功尽弃,白白辛苦了一番甄别挑选的功夫。兵火无情,善缘多受阻挠,想起来实在痛惜啊。劫难之后,我这残缺的身体侥幸还在,幸而成了漏网之鱼;重新捡起旧业,自然像是识途的老马。只是因为图书全都毁于战火,无从参考,能靠记忆的又能有多少呢?编修实在不容易,只能凭借向别人借书来阅读,登门求教如同接受教导。写信去询问,收到回信也不知该说什么;所幸的是先经历困难而后有所收获,总算没有白白付出。有志者事竟成,这话确实不错啊!于是作一首律诗来记录这件事,诗曰:
阅岁几千载,高尼岂乏人?言行能轨物,简册独遗珍。
感此耕余目,摛词着彼仁。宁惟箴史阙,(宝唱原传有望箴阙之语)亦可范同伦。
转眼过了几千年,杰出的比丘尼难道会少吗? 她们言行都能成为榜样,只是史书里没能好好记载。 我趁着耕种的空闲时间,写下这些文字来记录她们的仁德。 这不只是为了弥补历史的空缺, 也能为后来人树立学习的典范。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夹山震华撰于碧岩丈室。
续比丘尼传卷一
民国.京口夹山沙门震华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