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唐长安济度寺尼法愿传
法愿，俗姓萧氏，兰陵人，梁武帝之六叶孙，唐故司空宋国公瑀之第三女也。乘因敻劫，植本遐生。孕月仙姿，禀清规于帝渚；仪星宝态，降淑范于台门。襁褓之辰，先标婉质；髫齓之岁，遽挺柔情。聪悟发于生知，孝友基乎天纵，中外姻族，莫不异焉。加以骨象无俦，韶妍独立，铅华不卸，彩绚春桃，玉颜含泽，光韬朝蕣。年将十岁，颇自矜庄，整饰持容，端怀捡操。每留神于鞶帨，特纡情于纴组；琼环金翠之珍，茵簟衾帱之饰，必殚华妙。取玩闺闱，丽而不奢，盈而不溢。既而疏襟学府，绎虑词条，一览而隅隩咸该，再觌而英华毕搴。豪飞八体，究轩史之奇文；法兼二妙，符卫姬之逸迹。群艺式甄，女仪逾劭，宋公特深抚异，将求嘉世，载伫孙龙，以光宋鲤。而严庭垂训，早沐慈波；鼎室承规，幼明真谛。飘花见雪，初陪太傅之欢；摘叶为香，遽警息慈之念。爰发宏誓，思证菩提，惧尘情于六礼，乃翘诚于十诵。承间荐谒，请离俗缘。宋公论道槐端，丹青神化，虔襟柰苑，梁栋正法，重违雅志，许以出家。甫及笄年，爰披法服，乃于济度伽蓝，别营禅次。庭标雁塔，远蔑娀台；藏写龙宫，遥嗤鲁馆。于是㳂空寂念，袭慧薰心，悦彼粪衣，俄捐绮縠，甘兹蔬膳，遽𢇛膻腥。戒行与松柏齐贞，慧解共冰泉等彻；超然拔类，恬然宴坐。若乃弟兄办供，亲眷设斋，九乳流音，六铢含馥，瓶锡咸萃，冠盖毕臻，唯是瞻仰屏惟，遥申礼谒，自非至戚，罕有觌其形仪者。加以讨寻经论，探穷阃域，核妒路之微言，括毘尼之邃旨。至于法华、般若、摄论、维摩，晨夕披诵，兼之讲说。持戒弟子，近数十人，莫不仰味真乘，竞趍丹枕，傍窥净室，争诣元扉。肃肃焉，济济焉，七众之仰昙弥，何以尚也！重以深明九次，阅想禅枝，洞晓三空，澄襟定水，厌此缠盖，忽现身疾。大渐之晨，谓诸亲属曰：「是身无我，取譬水萍，是身有累，同夫风叶，生死循环，实均昼夜。然则净名申诫，本乎速朽；能仁垂则，期于早化。金棺乃示灭之机，玉匣岂栖神之宅？诚宜捐躯鸷鸟，委形噬兽。」敛衿正念，奄然无言，粤以龙朔三年八月廿六日，舍寿于济度寺之别院，春秋六十三。姊弟永怀沉痛，不忍依承遗约，乃以其年十月十七日，营空于少陵原之侧，无名氏为撰墓志。铭曰：「智有殊称，法无异源；争驱意马，俱制心猿。志扰情紊，神凝理存；展如淑范，独趋玄门。璇彩星分，瑶姿月举；含芳槐路，疏贞桂序。云吐荆台，霞霏洛渚；学兼班媛，词彬蔡女。奠禽匪志，救蚁昭仁；捐华台室，沐道玄津。法关开揵，心衢屏尘；九流遣累，八定栖真。忍药分滋，戒香含烈；传灯不倦，写瓶无竭。奄怆神迁，空悲眼灭；式镌柔范，终天靡绝。」
法愿，俗家姓萧，是兰陵人，梁武帝的第六代孙，唐朝已故的司空宋国公萧瑀的第三个女儿。她宿世积下深厚的因缘，在久远的过去就种下了善根。她生来就带有仙人的姿容，在帝王之家秉承了清净的规矩；仪态如星辰般珍贵，在豪门大族中展现出美好的风范。还在襁褓之中，就已显露出温婉的气质；童年时期，便早早展现出柔和的性情。她的聪慧悟性仿佛与生俱来，孝顺友爱的品德源于天性，家族内外的亲戚们，没有不感到惊异的。再加上她的骨相气质无人能比，青春美丽，卓然独立。她不施脂粉，容颜却像春天的桃花一样绚烂；玉一般的面庞含着光泽，光彩胜过早晨的木槿花。快到十岁时，她就很懂得庄重自持，注重仪表，端正心怀，检点操行。她常常留心于女红针线，特别用心于纺织刺绣；对于琼环、金翠这些珍宝，以及茵褥、被帐等装饰，必定做到极其精美巧妙。她在闺阁中取用玩赏，华丽却不奢侈，丰盈却不放纵。之后，她敞开心胸进入学问的殿堂，梳理思绪钻研文辞。往往看一遍就能通晓各个角落的深意，再看一遍就能掌握全部精华。她的书法豪放，精通八体，穷究了仓颉、史籀的奇文；笔法兼具两种妙处，符合卫夫人那样飘逸的笔迹。各种才艺都得到甄选培养，女子的仪范更加美好。她的父亲宋国公特别深深地疼爱并看重她，想要为她寻一个好人家，期待着能有像孙氏、龙氏那样的贤婿，来光耀萧氏门庭。然而，在严肃的庭训中，她早已沐浴了慈悲的教诲；在鼎盛的家族里，她幼年就明白了佛法的真谛。看到飘落的花瓣如同飞雪，她初次体会到了太傅（可能指亲近佛法者）的欢欣；摘取树叶当作香供，她很快便生起了息灭尘念、慈悲向佛的心愿。于是她发下宏大的誓愿，想要证得觉悟。她惧怕世俗六礼带来的尘世情缘，便诚心向往于十诵律。她找机会向父亲请求，希望能脱离俗世的因缘。她的父亲宋国公，在朝廷论道，如同用丹青描绘神化之事，他本人也心怀虔诚，是佛门的栋梁，支撑着正法。他虽难以割舍，但尊重女儿高尚的志向，允许她出家。刚到十五岁成年之时，她便披上了僧衣。于是在济度寺，另外营建了禅修的住所。庭院中建有雁塔，远远胜过有娀氏之台（指世俗华丽建筑）；藏经阁书写着龙宫般的经典，遥遥嗤笑鲁国的灵光殿。从此，她顺着空寂的意念修行，让智慧熏染内心。她喜欢那简朴的粪扫衣，很快就舍弃了华丽的丝绸；甘于这蔬菜斋饭，立刻断绝了荤腥。她的戒行像松柏一样坚贞，智慧的理解如同冰泉一样透彻。她超然拔俗，安然静坐。至于她的兄弟为她置办供养，亲眷为她设斋祈福，钟磬之声流淌，斋饭含着香气，僧俗弟子都聚集而来，达官贵人也全都到了，但她只是让人瞻仰屏风帷帐，在远处恭敬地礼拜。除非是最亲近的亲属，很少有人能见到她的形貌仪容。她还深入钻研经书论典，探究佛法的深奥领域，考核“妒路”（可能指某类经典或道路）的微言大义，概括“毘尼”的深邃旨意。至于《法华经》、《般若经》、《摄大乘论》、《维摩诘经》等，她早晚诵读，同时还进行讲解。跟随她持戒的弟子，有将近数十人，无不仰慕体味真正的佛法，争相奔向佛法，在旁边的净室窥探学习，争相来到玄妙的法门之前。场面庄严肃穆，人才济济，七众弟子（泛指所有佛教信徒）对她的敬仰，就像敬仰昙弥一样，还有什么能超过呢！她又深明九次第定，观想禅定的枝节；洞晓三空（我空、法空、空空）之理，内心如定水般澄澈。她厌弃这缠缚身心的五盖，忽然显现出身患疾病。在病情急剧加重的那天早晨，她对各位亲属说：“这个身体并没有一个实在的‘我’，可以拿水上的浮萍来比喻；这个身体有所负累，如同风中的树叶。生死循环，实在和昼夜交替一样平常。然而，维摩诘居士申明告诫，本意在于身体应速速朽坏；释迦牟尼佛垂示法则，是期望早日化灭。金棺只是示现寂灭的机缘，玉匣哪里是神魂栖息的家宅呢？确实应该将躯体捐给猛禽，将形骸托付给食肉的野兽。”她整理衣襟，端正心念，忽然间不再说话，于龙朔三年八月二十六日，在济度寺的别院舍报往生，享年六十三岁。她的姐姐弟弟们沉浸在永久的悲痛中，不忍心依照她的遗言，于是在同年十月十七日，在少陵原旁边为她营建了墓穴安葬。由无名氏撰写了墓志铭。铭文说：智慧有特别的名称，佛法没有不同的源头；人们争相驱驰意念的野马，都想制伏内心的猿猴。心志纷扰，情思紊乱，唯有精神凝定，真理才能留存；看这位美好的典范，独自走上了玄妙的佛门。美玉般的光彩如星辰分布，瑶台般的姿容似明月升起；含着芬芳在槐路（可能指仕途或俗世），疏散坚贞于桂序（可能指佛门或清静之所）。云霞吐露在荆台，霞光弥漫于洛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