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府報恩禪寺語錄(一期四則)
壬子孟春望六日,渝城众乡绅耆庶暨旧住持超沦请师入院。
壬子年正月十六,重庆城的众多乡绅、百姓,以及原来的住持超淪,一起请禅师进入寺院。
三门。「恢基已久,门庭不设,如斯为人,却也直捷。」
山门。“根基早已奠定,门户无需设立,这样接引众生,倒也直接了当。”
佛殿。「是干屎橛、是麻三斤,日面、月面,即心、非心,新报恩到来,觌面相逢又作么生?」
佛殿。
说是干屎橛也好,说是麻三斤也罢; 说日面也好,说月面也罢; 说就是心也好,说不是心也罢。
如今新报恩寺的禅师来了, 面对面相见,又该怎么说呢?
方丈。喝一喝,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一机才发,万牛莫回。擒虎兕、定龙蛇句分付阿谁?」复喝一喝。
方丈大喝一声,说道:“一句话说出口,四匹马也追不回来;一个机缘刚发动,一万头牛也拉不回头。那降伏猛虎犀牛、安定龙蛇的句子,要交给谁呢?”说完,又大喝一声。
当日,众绅士请上堂。拈疏,云:「文韬武略,掷地作金声;江汉秋阳,翻空成玉露。大众!见么?」请维那宣过,指法座,云:「沩山左胁书字,嬾庵收放索头,更有寒山、拾得,却都是我同俦。」遂以右手理袈裟,左手将拄杖安头上,云:「新报恩披毛戴角,入他者一伙群队去也。」遂升。
那天,各位绅士请我上堂说法。我拿起疏文,说:“这文章里的文韬武略,一扔到地上都能发出金石般的声音;像江汉的秋水、秋天的太阳,翻腾到空中就化成了晶莹的露珠。各位!看到了吗?”接着请维那宣读完毕,我指着法座说:“溈山禅师在左胁上写字,嬾菴禅师收放着绳头,还有寒山、拾得两位,却都是我的同道伙伴。”于是我用右手整理袈裟,左手把拄杖放在头顶,说:“新报恩寺的和尚披毛戴角,也加入他们那一伙队伍里去了。”说完就升座了。
拈香祝圣毕,末后拈香,云:「此一瓣香,蒙山言下知音,大随镢头斸得,此乃第二回拈出,爇向炉中,耑为传临济正宗第三十一世破山先师,用酬法乳之恩。」敛衣敷坐。维那白槌,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问:「如何是报恩境?」师云:「真武山上铁围竿。」进云:「如何是报恩人?」师云:「眉横鼻直。」进云:「人境且置,入院庆赏一句作么生?」师云:「一炷清香古柏根,愿祝当今无量寿。」进云:「师子窟中无异兽,象王行处绝狐踪。」师云:「带累三军,将头不猛。」进云:「西河师子,字水出头。」师云:「文殊来也。」乃云:「予本林间人,藏拙而自守,无端众檀那,三请出山口,草鞋套脚下,拄杖横肩负,到来升此床,一旦扬斯丑,不惑乱人天,敢钝置诸友,各与三十棒,永光临济后。」喝一喝。复举:「朱行军入南际院,自行香云:『直这是,直这是。』时有一僧问云:『直这是,是个甚么?』军便喝。僧云:『行军幸是佛法中人,恶发作么?』军云:『你作恶发会那?』僧便喝,军亦喝,云:『钩在不疑之地。』呼左右:『认取者僧着。』」师云:「你看他二人,一纵、一夺,一杀、一活,发明临济宗旨,古今罕有。今日超沦暨众檀那三番四番来华岩迎请,老僧辞之不获,只欲老僧来此、住此,兴扬佛法,建立双桂老人宗旨,亦是古今罕有。且道:一念万年,始终不变一句作么生道?碧玉磨成西子骨,黄金铸就伍员心。」维那复白槌,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拈香祝圣完毕,最后拈起一炷香,说:“这一瓣香,是蒙山禅师一言之下听懂的知音,大随禅师用镢头掘出来的。这是第二回拈出来,点燃在香炉中,专为传临济正宗第三十一世破山先师,以报答法乳之恩。”整理衣服,铺好坐具坐下。
维那敲响木槌,说:“法筵上的龙象大众,应当观照第一义。”
有人问:“什么是报恩寺的境界?”
禅师说:“真武山上的铁围竿。”
又问:“什么是报恩寺的人?”
禅师说:“眉毛横着,鼻子直着。”
再问:“人和境界暂且放下,进寺院庆贺赏玩的一句话怎么说?”
禅师说:“一炷清香燃自古柏根,愿祝当今圣上无量寿。”
对方说:“狮子窟中没有异兽,象王行走之处绝无狐狸踪迹。”
禅师说:“连累三军,将领的头不够威猛。”
对方说:“西河的狮子,字水露出头。”
禅师说:“文殊菩萨来了。”
于是禅师说道:“我本是山林间的人,藏起笨拙,自己守拙。没来由地,各位施主三番请我出山口。草鞋套在脚下,拄杖横在肩头。来到此地,登上这法座,一下子显扬这番丑态。不迷惑扰乱人天,却敢让各位朋友见笑。各打三十棒,永远光耀临济宗风之后。”大喝一声。
又举公案:“朱行军到南际院,自己行香时说:‘直这是,直这是。’当时有一个僧人问:‘直这是,是个什么?’朱行军便喝。僧人说:‘行军幸好是佛法中的人,怎么恶声发作?’朱行军说:‘你当作恶声发作来领会吗?’僧人也喝,朱行军也喝,说:‘钩子在不疑之地。’叫左右的人:‘认取这个僧人。’”
禅师说:“你看他们两个人,一放一收,一杀一活,阐发显明临济宗的宗旨,古今少有。今天超淪和各位施主三番四次来华岩寺迎请,老僧推辞不掉,只想让老僧来这里、住这里,兴扬佛法,建立双桂老人的宗旨,这也是古今少有。且说:一念万年,始终不变的一句话怎么讲?碧玉磨成西施骨,黄金铸就伍子胥心。”
维那又敲木槌,说:“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结制,光裕、光云请上堂。「长期短限作甚么?坐禅坐佛事何多?打牛打车君如会,谁把砖来石上磨?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问:「十方诸国土,无刹不现身。身作么生现?」师云:「龙门皓月映长空。」乃云:「一日之计在乎寅,一年之计在乎春,一生之计在乎勤。勤个甚么?勤深耕浅种,农人之计;勤五经四书,文举之计;勤驰马试剑,武举之计;勤贸易货殖,经商之计;勤辟土地而抚四夷,国王、王子、大臣之计。今日现前檀越当期请主,决不是如上所说之计。计在于何在?要将报恩寺中荆棘化为赭垩、瓦砾翻成梵宫,令老僧日日升于此座,演扬临济正法眼藏,使人人鼻孔辽天、个个脚跟点地,咸悟上上一乘,生生世世不受阎家老子所罗絷,以满百劫千生之计,计在斯也。百劫千生之计在乎甚么?在乎最初。最初一句作么生道?玅舞必当夸遍拍,三台须是大家催。」
结夏安居时,光裕、光云请我上堂说法。 长期短期修行是为了什么?坐禅拜佛的事情怎么这么多? 打牛打车如果你们明白,谁还会拿砖在石头上磨? 车要是不走,是该打车呢?还是该打牛?
有人问:十方所有国土,没有一处不显现佛身。这身是怎么显现的? 禅师说:就像龙门上的皓月映照长空。
于是禅师说道:一天的计划在于清晨,一年的计划在于春天,一生的计划在于勤奋。 勤奋什么呢?勤奋深耕浅种,是农人的计划;勤奋读五经四书,是文人的计划;勤奋骑马练剑,是武人的计划;勤奋买卖货物,是商人的计划;勤奋开拓土地安抚四方,是国王、王子、大臣的计划。
今天在座的施主和请法的人,决不是为了上面说的那些计划。那计划在哪里呢? 是要把报恩寺里的荆棘变成红墙白壁,把瓦砾翻建成庄严佛殿,让老僧我天天升上这个法座,弘扬临济宗的正法眼藏,使每个人鼻孔朝天、个个脚跟踏地,都能悟到最上乘的佛法,生生世世不被阎王老子束缚,以满足百劫千生的计划。计划就在这里啊!
百劫千生的计划靠什么?靠最初一念。 最初一句该怎么讲?美妙的舞蹈必须配上节拍,三台大戏还得靠大家一齐推动。
仲春花朝,上堂。「涧浊江清,断岸全消雪路;春和日煖,满山复露烧痕。晴月何常有心?一夜之间晒开桃红李白。朝风原来无意,刹那之际吹绽柳眼桑包。百草萌芽,万虫辟户,情与无情,炽然而说,说无间歇。僧之与俗,立地而听。听个甚么?不见道: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生机一路,到者田地也大难得,打面还他州土麦,唱歌须是帝乡人。」
仲春时节的花朝节,上堂说法。 山涧浑浊江水清澈,陡峭的岸边积雪已完全消融; 春日和暖阳光明媚,满山又露出野火烧过的痕迹。
晴天的月亮哪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一夜之间就晒得桃花红、李花白。 清晨的风原本也没什么意图, 刹那间就吹开了柳树的新芽和桑树的嫩苞。
百草开始萌芽, 万千虫蚁打开门户。 有情的生命与无情的草木, 都在热烈地宣说, 说法之声从未间断。
出家僧人与在家俗众, 就地站立聆听。 到底听的是什么呢? 难道没听说过: 心随着万千境界转动, 转动之处其实深奥幽微, 顺着流转认清本性, 就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
生机勃勃的这条路, 能到达这个境地实在难得, 就像做面要用当地的麦子, 唱歌必须是故乡的人。
浴佛,上堂。「天下丛林商量浩浩地评题初生公案,多是与云门作主。云门要打杀悉达,何尝作不得主?报恩今日要与悉达作主,使云门有捧无下手处。」蓦拈拄杖,卓一下,云:「大众!会么?悉达生也。摩耶夫人即今在甚么处?」遂起身,倚拄杖而立,云:「每忆独丁难远害,从教千子一胞胎。」连卓拄杖,下座。
浴佛节,上堂说法。
“天下寺院里,大家热热闹闹地讨论佛祖刚出生时的公案,多半是站在云门禅师那边。云门说要打杀悉达太子,这怎么就不能算作主了呢?我报恩今天偏要为悉达太子作主,让云门禅师就算想捧场,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突然拿起拄杖,往地上一顿,说道:“大众!明白吗?悉达太子出生了。那么,摩耶夫人如今又在哪里呢?”
说完便站起身,倚着拄杖站立,又道:“每每想起独自一人难以远离祸害,倒不如任凭千子共处一胞胎中。”
接着连续顿了几下拄杖,便下座了。
解制,上堂。举:「药山升座,默然而坐,大众才集定,药山便下座。」师云:「药山恁么,银山铁壁针札不入,虽是识法者惧,要且太险绝生。报恩则不然,道火怕烧着口耶?今日与诸人八字打开,合水和泥去也。还委悉么?普请大众,华岩耘秧。」拽拄杖,下座。
解制日,上堂说法。提起一则公案:“药山禅师升座,默然静坐。等大众刚集合完毕,药山便下座了。” 禅师说:“药山这样做,像银山铁壁一样,针都扎不进去。虽然是让懂法的人看了敬畏,但也实在太险峻、太绝情了。报恩寺的做法可不一样。难道是怕说法之火会烧到自己的嘴吗?今天我就给各位彻底敞开,把道理和盘托出,就像把水和泥合在一起那样直白。大家明白了吗?全体大众,一起去华岩田里除草插秧吧。” 说完,禅师提起拄杖,下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