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堂
康熙丁未年，师在白洋山受嘉兴府嘉、秀二县护法绅衿请，住普明禅寺。于七月初七日入院。至山门，卓拄杖云：「真如门、解脱门乃至无量百千三昧门，今日总被凌上座打开了也。打开后又作么生？全身拶入分宾主，振起鸳湖第一山。」拽拄杖便入。
大殿。师云：「三十二相人天仰，八十种好鬼神钦。今日凌上座到此，作么生相见？」便烧香作礼，云：「礼服君子。」
韦驮殿。云：「法赖汝护，僧赖汝安，誓力弘深，宝杵赫然。」便烧香，云：「付嘱犹在。」
伽蓝堂。云：「灵山付嘱，觌面承当，干城丛席，法苑金汤，永久护持，誓不暂忘。」遂插香。
祖堂。云：「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阿呵呵！今日还识不肖儿孙么？」以具打一圆相，便烧香作礼。
方丈。云：「据此室，行此令，一条白棒点铁成金，一握粗拳煆凡炼圣，任他铁额铜头，到此七花八裂。」喝一喝，据座。
当日，护法暨耆宿等请上堂。师至座前拈请，启云：「此是本郡护法、宰官、居士开佛祖关，腾风云笔，不遇则尊贵天然，相逢则攒花簇锦，虽家丑固不可外扬，然好事亦瞒人不得，敢烦维那于人天众前露个消息。」维那宣疏毕，师指法座云：「大座当阳，虚空开口，真狮子儿，善狮子吼。」便升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乾坤最贵，万象独尊，爇向炉中，端为祝延今上皇帝万岁万万岁，伏愿道超五帝，德冠百王，丕国缵图，乐升平于百世，受天休命，永寿考于万年。此一瓣香，瑞接空中紫气，祥分劫外优昙，爇向炉中，端为满朝文武、阖郡护法、宰官，暨本寺开山现前居士、耆宿，伏愿人人悟般若心，个个开金刚眼，永为法苑金汤，久作朝廷柱石。此一瓣香，眼不可觑，耳不可听，鼻不可嗅，舌不可尝，身不可触，意不可测，今日第二回拈出，爇向炉中，专伸供养传临济正宗第三十一世，前住黄檗金粟，次住天童径山，末后示寂福严堂上费隐容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伏愿宗风永振，毫端露华藏之天，祖印重光，鼻索垂逆儿之手。」遂敛衣就座。西堂白椎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师云：「空劫已前有一句子，尽大地人亘古及今无能举得，今日还有举得者么？不妨请出相见。」问繁不录。乃云：「薰风吹我出山来，两岸荷花透水开，烟雨楼头西祖意，人天围绕叹奇哉。到者里，文不加点，凌上座只好证明。虽然如是，也须顶门具眼、肘后悬符底人始承当得。」击拂子，云：「此一坐具地，乃石晋天福年间有普明禅师于此开山，大兴佛事，然此老只牧一头水牯牛于寺前、寺后，东触、西触，棒雨、敲风，水足、草足，有图、有颂，流布丛林。今观其图、读其颂，则知此老功夫绵密，道眼圆明，所以道场虽经久远，终非湮灭。昔嘉、隆间，寺属坵墟，佛归无相，此道场之名亦几泯灭，遇我法兄𨍏轹居士观图和，神力，破家私，恢复废址，顿成巍刹，岂非此禅师道行所感，使后人肝脑堕地而恢复如是耶？今日山僧蒙阖郡宰官护法相延到此，弘扬临济宗风，接续曹溪正脉，此亦禅师之道行所感，将此道场转为鸳湖第一法席。然恢复且置，祝圣开堂一句作么生道？」卓拄杖，云：「棒头有眼无私照，万世讴歌诵 圣明。」复卓拄杖，下座。
地藏诞辰，月湖朱居士请上堂。师举拂子，云：「地藏菩萨来也，在山僧拂子头上放大光明、转大法轮，弘扬三玄三要，有宾、有主，有照、有用，有纵、有夺，有杀、有活。还见么？其或未然，山僧别为举扬去也。今此普明重兴于明岩大师净土法门，岩乃幻也禅师之子，幻也得法于笑祖，则知岩亦临济后裔。其不行临济宗风、别开净土一门者，乃厚防狂慧、巧接三根之意也。然则，禅中有净，净中有禅；禅外无净，净外无禅。故一心不乱，便能返妄归真；一念全提，顿使超凡入圣。是以，禅净不二，兴梵刹于草莽之中；宗教非殊，复规模于坵墟之地。大凡知识出现于世，无非显大机、发大用，开大炉鞲、奋大钳锤，打开生死牢关、扫荡圣凡窠窟，显扬佛祖、拯济群迷。」拈拄杖，云：「还会么？禅净总收归向上，家风整起旧时来。」下座。
结制，上堂。云：「开大炉鞲，奋大钳锤，还有不受煆炼者么？不妨请出相见。」问：「挝鼓升堂即不问，蓦面相逢时如何？」师云：「与汝脑后一锤。」进云：「大冶红炉，烹佛炼祖，或有个不受钳锤底到来，以何接待？」师云：「且照顾者一锤。」进云：「金钟敲出峰头月，玉笛吹归海上风。」师云：「闲言语。」乃以拂子打圆相，云：「大圆镜内凡圣交参，鸳水滩头象龙独步，到者里无言可对、无理可伸、无道可修、无制可结，只因威音那畔有个无鼻孔阿师，遗下个没量钳锤，鞭象挞龙、煆凡炼圣，今日将错就错，依样画模，直得玲珑露柱、懵懂灯笼，利智张三、钝根李四，到者里用尽伎俩挣扎不得，于挣扎不得处铜墙铁壁冷地掀翻。阿呵呵，好大哥，那时节，真庆快，风流不在着衣多，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何？」卓拄杖一下，喝一喝，下座。
冬至，上堂。师拈拄杖，云：「棒喝纵横，须是作家战将；主宾问答，不妨本分提持。还有恁么人么？」问：「弘开炉鞲，煆炼贤才，忽有个无鼻孔底出来，又如何煆炼？」师便棒，进云：「棒头喝下翻身去，直入千峰与万峰。」师云：「五色索未断。」进云：「何故压良为贱？」师云：「秤尺在手。」僧喝，师云：「者一喝落在甚么处？」僧又喝，师云：「三喝、四喝又作么生？」进云：「只得礼拜去也。」师云：「吽！吽！」问：「慈明冬至挂榜，鲁史他国书云。挂榜即不问，书云意若何？」师云：「石头生暖气。」进云：「意气不从天地得，英雄岂逐四时催？为甚一阳来复，万物咸生？」师云：「不妨鼻孔撩天。」进云：「绣女宫中日长一线，未审水牯牛鼻孔长多少？」师云：「与山僧拄杖子一般。」进云：「恁么则盖天盖地去也。」师云：「猛虎不咬石麒麟。」进云：「应时及节一句作么生道？」师云：「九曲黄河冻到底。」乃云：「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言而万物成，日月不言而往来自明，至道不言而人心自平，才见秋风黄叶落，而今又见一阳生。」以拂子画一画，云：「雪后始知松柏操，事难方见丈夫心，朔风有意梅梢蕊，煖气无心地里冰。」喝一喝，下座。
尼法量禅人领众设斋，请上堂。问：「拄杖抽条，瓦砾生光，阿谁证明？」师云：「再进一句来。」进云：「更须答话始得。」师云：「还不会么？」进云：「香烟穿鼻孔，龟毛栽眼睛，此意如何？」师云：「描不成，画不就。」进云：「只如施主远来，设斋请法，有何祥瑞？」师云：「白苎村中紫气高。」进云：「与么则将得金狮子，换却玉麒麟。」师云：「赖汝证明。」进云：「者是居士分上事，衲僧分上又作么生？」师便打。进云：「毕竟如何？」师便喝。进云：「可谓一句无私语，无人和得齐。」师云：「果然。」乃拈拂，云：「自谓今生老白洋，拖犁拽耙笑诸方，翻然与么随流去，鸳水湖头建法幢。今日现前大众不嫌普明冷落，不道山僧德薄，朝参暮扣，共扶将坠之丛林；擦裤磨裈，勤求佛祖之玅道。然佛祖有甚么道？大众还见么？盖道非青黄赤白，有眼莫能见；非长短方圆，有足不能趋；非知与无知，有识不能识。毕竟唤甚么作道？」卓拄杖，云：「会么？今日法量禅人领众设斋，请山僧上堂。」便下座。
上堂。问：「棒喝交参即不问，如何是第一义？」师便打。进云：「开口成双橛，杨眉落二三，请师向未问已前答话。」师云：「者吃棒汉。」进云：「利剑拂开天地静，霜刀才举斗牛寒。」师云：「照顾命根。」乃云：「兴龙桥畔正令全提，凤翥洲前扬声大叫，叫道：『达磨九年面壁，万事无能；二祖断臂觅心，一无所晓；三祖达罪性空，不是宗门牙爪；四祖横按牛头，多虚少实；五祖栽松再来，不识本分；六祖虽传衣钵，不知行脚事。今日长老出来，不知说个甚么？』山僧向伊道：『灯笼跳上梵天，露柱蓦过东海。』大众！还信得及么？其或未然，山僧更为拈出：今朝仲冬月日，为众说法登台，若问西来祖意，普请托钵化柴。」下座。
上堂。问：「宗开济牝，法振鸳湖，万派逆流，一言截断。不涉古今一句，请师速道。」师云：「八八六十四。」进云：「棒喝交驰，红炉点雪，秪如隔江招手，横趋而去，又作么生？」师云：「落二落三。」问：「世尊未离兜率，已降王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为甚又说三乘五教？」师云：「仙人爱吃胡麻饭。」乃云：「一真不昧，句句朝宗；万象不殊，头头合辙。昔德山一日因饭迟，托钵下堂，饥火所逼，雪峰云：『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甚处去？』忍俊不禁。山低头归方丈，理长则就。岩头云：『未会末后句。』平地风波。山唤岩问云：『不肯老僧那？』将虾钓鳖。岩头密启其意，今日瞒普明不得。来日上堂，果与寻常不同，真个那？岩抚掌云：『且喜者老汉已会末后句。』三头六臂。『虽然，只得三年活。』满口含霜。众禅德！山僧如此下语，亦能迷却天下人，亦能悟却天下人，迷悟若能俱坐断，将军拔剑搅龙门。且道今日说戒传衣一句作么生道？着衣吃饭岂寻常？今古何妨再举扬？祖祖共传无底钵，生生世世永馨香。」卓拄杖，下座。
元旦，上堂。云：「天开子，地辟丑，人生寅，日居月诸，亘古弥今，阴阳消长，腊去春临，三百六十日，今日又重新，李四贺张三，盲龟值跛鳖，冷地相呼作揖频，十分喜气动眉睫，更有石女吹笙、木人起舞，堪笑王老师不打盐官鼓，三十三天扑帝钟，最是云门道个普。忽有问：『如何是新年头佛法？』则向伊道：『兔角龟毛呈旧面，乾坤万象尽增辉。』」卓拄杖，下座。
解制，上堂。云：「摩竭提国去此不远，觉城东际只在目前。善财五十三参，拨火觅沤；释迦三百余会，泥里洗块。净明杜口于毘耶，支离太甚；达磨面壁于少室，妄想更多。临济喝、德山棒，虚空钉橛；道吾笏、雪峰毬，平地干戈。总不恁么时如何？」良久，云：「春风开辟普明门，吹出梅花香远村，要见堂前空落落，请看瓢笠雪纷纷。虽然如是……」以拂子打圆相，云：「还有跳得者个出底么？」有僧出，云：「十方无壁落，四面亦无门，未审和尚作么生解？」师便喝，进云：「解了也。」师云：「即当汉又恁么去也。」卓拄杖，下座。
结制，上堂。问：「开炉大地总纷纷，毒辣钳锤让普明，煆圣镕凡即不问，那边底事作么生？」师云：「许汝能吞铁蒺藜。」进云：「犹是这边事。」师云：「如何是那边事？」僧便喝，师云：「再喝喝看。」进云：「是何言欤？」师便棒。问：「树凋叶落，全彰古佛家风；雨霁风晴，洞彻普贤境界。西来玅旨，遍界全彰，结制开炉，一场特地。」师打，云：「却被阇黎带累。」进云：「棒头有眼明如日。」师云：「为甚不会？」僧顶坐具，绕一匝，师云：「丑。」僧举坐具，云：「转得这重关捩子，凡圣齐教立下风。」师便打，乃云：「去年才挂锡，今岁又开炉，佛法无多子，相看奈若何？岂不见古人道：『向上一着，千圣不传。超生死迷悟之门，绝圣凡证修之路。』是以，黄面老子才出母胎，便指天指地，云：『唯我独尊。』于此见得，则天然尊贵，本自现成。其后，云门忍俊不禁，亦是掉棒打月；瑯琊因邪打正，未免捏目生花。在普明则随处作主，遇缘即宗去也。」握拄杖，云：「要识真金火里看，千锤百击始知坚，换骨夺胎些子药，顿见风流彻大千。」卓拄杖，下座。
朱遇庵居士请上堂。问：「今朝腊月一，四众云臻毕，觌面无私句，请师试拈出。」师云：「铁棒击寒冰。」进云：「犹费唇舌在。」师云：「你又作么生？」僧呈起坐具，顾视左右，师云：「笑倒傍观。」进云：「子期时不遇，谁识伯牙心？」师便打。进云：「问玄答妙则且止，只如昔日甘贽行者入南泉设粥、王老师打破锅子，今日遇庵居士入普明设斋，未审和尚作何去就？」师打，云：「劈破你脑门。」进云：「恁么则云收雨霁天长阔，一对鸳鸯画不成。」师云：「一任卜度。」问：「森森庭柏，赵老机关；袅袅炉烟，普明作用。祖意西来即不问，香严上树意如何？」师云：「剔起眉毛向上看。」进云：「只如虎头上座还具眼也无？」师云：「知音之外有谁知？」进云：「恁么则香严老子被虎头上座捉败了也。」师云：「你聻？」进云：「者老汉亦被某甲捉败了也。」师便打。进云：「直下棒头开正眼，当堂点出玉麒麟。」师云：「犹是死货。」僧作舞，云：「摇头摆尾去也。」师云：「转见不堪。」乃云：「金乌东升，玉兔西坠，老胡不会，面壁瞌睡。懒残终日无拘，布袋常年落魄，打失鼻孔，业识茫茫。凌上座一味放憨，撞入普明寺里，全无消息。堪笑没米没柴，也要安禅打七，不提祖意西来，用尽平生气力。如此，者孟八郎不堪烧火扫地，伶俐衲僧到这里讨甚巴鼻？今日遇庵居士好没来由，入山设斋，请山僧说个第一义谛。且道：这第一义谛向甚么处开口？」蓦竖拂，云：「向这里荐取。」下座。
冬至，上堂。问：「群阴剥尽转微阳，葭管飞灰日影长，伐鼓升堂则不问，应时及节请宣扬。」师云：「石头睡梦里。」进云：「及尽去也，滴水滴冻，放通一线，枯木糁花，且道是甚么人分上事？」师云：「海底火烧冰。」进云：「慈明挂榜，勘圣验凡，洞山掇桌，驱耕夺食，普明今日又作么生施设？」师云：「前村深雪里，更有好商量。」进云：「几不问过。」师打，云：「也少不得这一棒。」乃云：「天无门，地无户，九九阳生第一爻，数到寒食一百五，迷者历劫迷，悟者一时悟，甜瓜彻蒂甜，苦瓜连根苦，何事诸方学道人，利名两字磨千古，一念无生彻本元，截断去来寒暑路。」竖起拄杖，云：「独有者个不迁移，翻转面皮超佛祖。」举：「法华会上龙女献珠，世尊纳受，即往南方无垢世界，坐宝莲华成等正觉。大众！且道这龙女有甚伎俩成佛如此迅速？请下语看。」众无对，遂卓拄杖，云：「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喷鼻香？」下座。
解制，上堂。问：「一冬宾主风云会，夺鼓搀旗意不余，三五良宵惊制满，请垂一语定分拏。」师云：「山门八字开。」进云：「恁么则杀活机权归掌握，收来放去不由人。」师云：「春到梅花遍地香。」进云：「昔日三圣问雪峰：『透网金鳞以何为食？』峰云：『待汝出网来向汝道。』意旨如何？」师云：「舌头拖地。」进云：「三圣道：『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话头也不识。』峰云：『住持事繁。』又作么生？」师云：「满口含霜。」进云：「今日设问和尚：『透网金鳞以何为食？』又且如何抵对？」师打，云：「你且领取这一棒。」进云：「老老大大，话头也不识。」师云：「山僧听事不真。」进云：「不是平原能爱客，争容毛遂露囊锥？」师云：「诈明头。」乃云：「那管禅堂止静牌，玉关金锁顿敲开，半肩瓢笠春风暖，天上人间任去来。是则是，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仰面莫见天，低头莫见地，三千里外宾主全提，八万门中生死断绝。摘扬花，摘扬花，铁蛇惊出草，头戴雀儿窠。」掷拄杖，下座。
结制，圆旵知浴领众请上堂。问：「竖拂拈椎即不问，红炉点雪是如何？」师云：「七花八裂。」进云：「设有铜头铁额汉来，又如何抵对？」师云：「朝打三千，暮打八百。」进云：「恁么则师子窟中无异兽，象王行处绝狐踪。」师云：「今日安你做西堂。」进云：「大众证明」。师云：「也须珍重。」僧礼拜，云：「光前耀后去也。」门：「今日选佛场，聚众学无为，如何是无为底句？」师云：「八八六十四。」僧便喝，师便打，僧礼拜归位，乃云：「挂锡普明来，冬制经三结，柴米任他无，只要人人彻。自家冷暖自家知，各人生死各人切，百万雄兵八面围，拼此一条穷命敌。剔起眉毛仔细看，不是心兮不是佛，金刚宝剑蒲空挥，大冶红炉无钝铁。铁壁银山顿豁开，世界翻成一片雪，若人恁么便分明，笑杀山僧多饶舌。」下座。
朱宁宇、张瑞升居士领众请上堂。问：「头头应现，物物如然，撒手悬崖，那边底人为甚么不居正位？」师云：「问取露柱。」进云：「学人坐断乾坤去也。」拂袖便出。师云：「弄虚头汉。」乃云：「佛法无多子，只要识取自己去。识得自己，便识三世诸佛、历代祖师、天下老和尚根源去。百千法门、百千三昧、无量妙义，总于一毫头上了却。譬如百千众流归于大海，皆同一味；又如然百千亿灯，灯点虽殊，其光不别。诸人日用万般，惟此一心，更无他物。」拈拂子击一下，云：「只今便好猛提取，莫待天明失却鸡。今日宁宇、瑞升居士领众入山，设斋请法句，大众试道看。」众无语。喝一喝，云：「山前麦未熟，庐陵米价高。衲僧如不会，滴水也难消。」卓杖，下座。
监院禅初领众请上堂。云：「佛佛授手，祖祖相传，西天四七，东土二三，从上来事，只在目前。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禅，不是道，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天下觅医人，炙猪在膊上。这个语话，大似将五彩描画虚空。云门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触着帝释鼻孔，东海鲤鱼打一棒，雨似盆倾，何异掉棒打月？从上老古锥，谈玄说玅，说性说心，竖指擎拳，扬眉瞬目，总是为蛇画足。」卓拄杖，云：「善言言者，言所不能言；善迹迹者，迹所不能迹。山僧到者里，未免口似匾担、眼似流星，高挂钵囊、横眠柱杖去也。忽然院主出来道：『请和尚上堂说法，以谢檀那供养。』山僧喝一喝，云：『会么？打面还他州土麦，唱歌须是帝乡人。』」下座。
师诞辰，戒子德奇请上堂。云：「缘生无象，亘古亘今，独立无依，不变不易。有时白洋峰顶𥳽土扬尘，有时双径山头吟风弄月，今则于普明桥畔和泥合水、拽耙牵犁。然则洞山道：『若以扬眉瞬目、竖指擎拳、謦欬咳嗽，是厨中拭钵帛；道甚么会也无？是衲僧破草鞋；这瞎汉、这漆桶，是弄精魂鬼；总与么、总不与么，是东司头厕筹子。』山僧总不似者老汉狼藉。」拈拄杖卓一下，云：「未悟直须悟，到家须问路，脱却鹘臭衫，十方俱显露。今日德音上座设斋与山僧祝庆。」蓦竖拂子，云：「且道这个几时生日？」乃掷下，云：「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下座。
元旦，祝圣毕，乃云：「尽十方世界是须弥灯王宝座，尽十方世界是金刚无量寿道场，山河大地常转法轮，日月星辰阐扬佛事，澄澄光彩洞彻十虚，荡荡真慈包含万有，统摄无边刹海，旷达十世古今，不可以识识、不可以智知、不可以称量、不可以希冀，以此祝圣人寿，寿同天地，资圣人福，福等山河，山僧今日锦上铺花去也。」卓拄杖，云：「爇片旃檀频稽首，咸新万物颂丰年。」下座。
周纯宇、曹仰虹居士请上堂。问云：「去圣时遥，法幢难建，法道难行。近日师僧打点一二转问头，问古、问今、问佛、问法，乃不知自己落处，有甚相干？昔华严禅师示众云：『若是临济、德山、高亭、大愚、鸟窠、船子下儿孙，不用如何若何，便请单刀直入。』时守廓侍者出众便喝，严亦喝，廓又喝，严又喝，廓礼拜起，以手指严云：『且看这老汉今日一场败阙。』复喝一喝，归众。大众！你看廓侍者得这些巴鼻，如大将上阵，杀活自由，若非华严惯战作家，几被惑乱一上。然则检点将来，华严龙头蛇尾，守廓平地吃交。争似山僧于此住持三载，门风冷淡，佛法全无，忽然遇着纯宇、仰虹二居士，为道殷勤，不惜身命，拖泥带水，化米斋僧，今日复领众设斋，请山僧上堂。然则居士出礼三拜，山僧合掌道个难消，居士便摇首云：『是甚么语话？』且道与古人激扬是同是别？」喝一喝，云：「放鹤洲前千古事，普明桥畔有知音。」下座。
解制，上堂。问：「把住牢关，不通凡圣，今日放行一句又作么生？」师云：「春来草自青。」进云：「古人道：『有佛处不得住。』又且如何？」师云：「不妨留上座在这里。」进云：「毕竟向甚么处行履？」师云：「禅堂内横眠竖坐。」进云：「谢师答话。」师云：「照顾眉毛。」乃云：「已过九十日，随往无碍，东弗于逮、南赡部州、西瞿耶尼、北郁单越，拄杖子上透乾坤、下透黄泉，宾头卢尊者打失鼻孔、阎罗大王突出眼睛。虽然如是，或有人问：『从何处结冬？』那时道在普明也得、道不在普明也得。在不在且置，只如古人道：『佛法无多子，久长难得人，铜头铁额汉，扶起古丛林，识得诸方无二道，钵盂依旧挂三春。』」顾左右，云：「会么？且住住好。」卓拄杖，下座。
万佛期，上堂。云：「一毫端具无边刹海，一句子含无量玅义，一切处坐大道场，一切时作大佛事，破微尘出大千经卷，拈片香转最上法轮，会真俗为一家，融根尘为三昧。到者里，无佛可求、无魔可破，无生可贪、无死可怖，无福可祈、无罪可露，无恩可报、无迷可度，冤亲平等，彼此无差，此生他生，一时事毕。其或未然，白日莫闲过，青春不再来，投诚归万德，究取自心开。」
圆万佛期，上堂。问：「万佛云臻，千祥骈集，格外一句，请师举扬。」师云：「寺前桥下东流水。」进云：「恁么则一人有德，万信归宗。」师云：「那里得者消息？」僧礼拜，师便喝。问：「钟鼓交加，灯烛辉煌，会得个事，全露法王。全露法王即不问，玄音唱罢时如何？」师云：「庭前柏子仍依旧。」进云：「末后一句又作么生？」师便打，乃云：「毘卢正印逼塞虚空，大智玄文十方充满，梵演非声而声声普应，天花非色而色色全彰，处太虚而非宽，置毫末而非隘，在圣不增、处凡不减，僧也如是、俗也如是、男也如是、女也如是，如天普覆、如地普擎、如日普照、如风普吹，尘尘尔、刹刹尔、念念尔，亘古今而不变不坏，如来以此而出现于世、转大法轮，祖师以此而直指单传、建宗立旨，君王以此而尊临万民、端拱无为，宰官以此而忠孝节义、辅弼天下，庶人以此而治生产业、尊卑有序，山僧以此而开方便门、化导群品，诸人以此而崇修善事、脱离苦轮，一称一礼，种智现前，供佛供僧，福缘充满，是以忏罪罪灭、祈福福臻，自庆追先，存亡并利，禳灾了愿，终始俱祥。今则功圆果满，就路还家一句作么生道？」卓拄杖，云：「桑麻百里晴烟煖，桃李千家化日长。」下座。
师到当湖，莲溪新元法侄请上堂。德藏古笠和尚白椎。问：「法振鸳湖，化行鹉水，人天交接，合谈何事？」师云：「昨日晴，今日雨。」进云：「拂子点开千圣眼，杖头指出万人心，此意如何？」师云：「那个知恩？」进云：「秪如营斋请法有何祥瑞？」师云：「胡言汉语不成章。」进云：「恁么则春光辉大地，法雨利人天去也。」师云：「且过一边。」乃云：「文殊、普贤、观音、弥勒，脑后一锤，七花八裂，堪笑碧眼老臊胡，究竟西来有何益？寥寥坐九年，觑破少林壁，坏却东土人，依然返西国。临济小厮儿只具一只眼，偶然道个无位真人在诸人面门出入，却被象骨师唤作白拈贼。象骨老师三登投子、九上洞山，因甚话头也不识？屈指诸方老古锥，议论纷纷有何极？且喜莲溪纲法侄，半生行事多朴实，一双眼目颇分明，不落从前三五七。」卓拄杖，下座。
结制，上堂。问：「人天普集即不问，弘开炉鞲是如何？」师云：「为甚人天普集不问？」僧拟议，师便打。进云：「问过了也。」师复打，云：「再吃一棒。」进云：「如何是棒头有眼明如日？」师云：「知你是瞎底。」进云：「悟则借手行拳，迷则执灯求火，只如不着迷悟，如何行履？」师云：「者不知痛痒汉。」乃云：「十方聚会，选佛场开，祖师西意，信手拈来，是以禅林法社依规结制，煆圣炼凡。然则古佛场中堪笑重新选佛，自心境内何劳特地明心？无一人而非佛，无一佛而非心，心佛及众生，大似干矢橛。」拈拄杖，云：「钳锤在握，人天窥测无门；猛燄烧空，佛祖回避不及。尽大地是个炉鞲，诸人在里许作么生翻身吐气？」卓拄杖，云：「出群须是英灵汉，敌胜还他狮子儿。」下座。
冬至，上堂。问：「冰河才发燄，葭管便飞灰，且道一阳生与第一义是同？是别？」师云：「岭上梅花开笑眼。」进云：「一枝才发育，万树尽沾恩。」师云：「碌砖瓦砾自翻身。」进云：「今日礼拜有分。」师云：「且莫草草。」僧便喝，师云：「乱喝。」僧连喝两喝，师云：「转见不堪。」僧拂袖归位。问：「鲁史书云日，慈明挂榜时，一阳初发处，万物未萌枝。如何是万物未萌枝？」师云：「前村深雪里，更有好商量。」进云：「与么则滴水滴冻去也。」师云：「也须七花八裂。」进云：「如何是一阳初动处？」师云：「石头生煖气。」进云：「与么则日添一线去也。」师云：「陇上暗飞香。」进云：「秪如今朝和尚升座，昔日慈明挂榜，是同？是别？」师云：「分身两处看。」进云：「首座云：『今晚和尚放参。』与今日学人酬唱孰优？孰劣？」师云：「问取露柱。」进云：「且喜小人道消，君子道长。」师云：「冬不寒，腊后看。」僧礼拜，云：「知恩有地。」师鸣指一下。问：「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飞灰，此是造化阴阳有变有迁底事。」打圆相，云：「秪如者个亘古亘今、无减无增底，未审和尚如何指示？」师云：「九曲黄河连底冻。」进云：「恁么则长至已知处处瑞，不劳秃帚更书云。」拂袖便行。师云：「又恁么去也。」问：「如何是宾中宾？」师云：「又来𨁝跳。」「如何是宾中主？」师云：「看取手中拄杖子。」「如何是主中宾？」师云：「问阿谁？」「如何是主中主？」师云：「还见山僧么？」乃云：「大道只在目前，十方无异路，要且目前难睹，无人识得渠。欲识大道真体，何似生不离声色，语言没交涉？时当岁暮，地冻天寒，鲁史台上书云，汉女宫中测日，三家村里王大姐说长道短，十字街头赤须胡又手当胸，怎如得林下衲僧破被蒙头、蒲团兀坐？饥来瓦钵盂吃饭，睡来长连床打眠，管甚日添长？说甚冬来意？」遂击如意，云：「但愿来年田麦熟，村歌社舞祝丰穰。」下座。
师诞日，上堂。问：「昔日世尊初生，便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今朝和尚诞辰，未审说个甚么？」师云：「八十公公打花鼓。」进云：「大众分明记取。」师云：「你分上又作么生聻？」进云：「今日礼拜和尚。」师云：「记取分明。」问：「吹大法螺、击大法鼓、升大法座、阐大法义，四大即不问，今日设斋庆诞如何酬唱？」师云：「个个青山齐拜首。」进云：「柳丝如面塔如烛，日月为盘献法王。」师云：「条条河水绕阶流。」进云：「我师法腊超从谂，柏子庭前劫外春。」师云：「许你窥探有分。」进云：「今日莲溪来庆贺，大家齐唱太平歌。」师云：「香烟堆里再瞻观。」又僧出礼，欲问，师云：「已迟八刻。」僧便喝，师云：「还要乱喝。」僧又喝，师云：「不堪，不堪。」僧礼拜，乃云：「朝而出，暮而归，鸳鸯湖畔好徘徊，放鹤洲前西祖意，普明桥上露全机，五十七年无法说，今朝特地叫希奇。且道叫个甚么？」蓦举拂子，云：「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佛殿、摩诃山门、摩诃柏树子、摩诃干矢橛，善自护持，毋令断绝。惊得他泥团土块、石头瓦砾俱摇头吐舌，云：『吾未尝见如此奇特，吾未尝闻如此奇特。』阿呵呵，好大哥，有时唱，有时歌，风流不在着衣多。」蓦竖拄杖，云：「且道者个年多少？」遂卓一下，云：「打风打雨任纵横，拄地撑天亘古今。」下座。
岁旦，上堂。问：「梅梢初破玉，柳线渐舒金，如何是斩新一句？」师云：「柏子庭前瑞气多。」进云：「把断鸳湖水逆流，放行苎通消息，如何是和尚为人一句？」师云：「棒头开正眼。」问：「城上已吹新岁角，窗前犹点旧年灯，这是古人道底，即今和尚将何示人？」师云：「庭前一片雪，堂内十分寒。」僧云：「大众谛听。」师云：「你作么生？」进云：「某甲耳朵不塞。」师便打，僧礼拜，乃竖拂子，云：「三阳交泰，万物生辉，一岁当头，千祥并集，狸奴白牯交贺新正，露柱灯笼应时纳祐，事事喜，法法玅，岁朝祝圣句毕竟如何道？」击拂子，云：「今岁自从今日始，一年又是一番新，等闲觑破东风面，只愿当今万万春。」下座。
解制，上堂。问：「九旬禁足，把住则失色于黄金；三月功圆，放行则增辉于瓦砾。秪如收放自由底到来，和尚如何垂示？」师云：「朝打三千暮八百。」进云：「堂前铁笛吹无尽，举头个个悉知音。」师云：「只恐不是玉。」进云：「绣出鸳湖无背面，闲携烟雨钵中藏。」师云：「未必是你境界。」僧拂袖归位。问：「不立文字义，独露本来真时如何？」师云：「合取狗口。」乃云：「古圣方便，犹若河沙，激扬提举，玉转珠回。昔沩山问仰山云：『子一夏不见上来，在山下作何所务？』仰云：『鉏得一爿畬，种得一箩粟。』沩云：『子可谓不空过。』仰却问沩：『和尚夏间作甚么？』沩云：『日间一食，夜间一宿。』仰云：『和尚亦可谓不空过。』然则普明结冬一期，山僧时时落堂，大众刻刻参究，检点将来却成空过，今日解制不妨说破。请问大众：如何是空过、不空过底道理？」卓拄杖，云：「梅绽钵囊腰下重，翩翩篛笠戴云轻。」便下座。
圆万佛期。平湖王凤翼、陈绳武居士请上堂。问：「道场圆满，普利人天，未审有何奇特？」师卓拄杖，云：「向者里荐取。」进云：「恁么则个个光腾今古，家家庆快平安去也。」师云：「汝分上又作么生？」进云：「某甲且止，秪如古人问：『千佛居何国土？』长沙答：『垂千古。』今日忽有人问：『万佛即今在甚么处？』未审和尚如何举扬？」师云：「斋堂前，佛殿后。」进云：「恁么则遍界尽非常草木，何山松柏不青青？」师云：「非汝境界。」进云：「大众证明。」便礼拜。师云：「堕也，堕也。」乃云：「千年暗室，一灯能破；三乘玅法，一句该通。是以诸佛演最上乘，祖师传心地法，净明谈不二门，山僧提末后句，犹如时雨普润大千，草木花果悉皆充洽而得长生。然则甘草得之而甜，黄连得之而苦，梅杏得之而酸，椒桂得之而辣，非雨有分别，而彼草木种性之不同耳，学道禅流各宜会取。今日普明万佛之期，因去年在会众居士立三年之愿，所谓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佛事门头不舍一法，是以冬夏安禅，春秋礼诵，遂成普明长式。今当第二期圆满之日，蒙王、陈二居士请山僧上堂举扬个事，且道上堂与礼忏还有差别也无？」卓拄杖，云：「识得到家无二性，何妨方便有多门？拈起一花标正眼，展开半叶顿明心。」下座。
吴双泉居士求剃度，请上堂。云：「娑婆世界以音声为佛事，香积世界以香饭为佛事，且道普明寺里以何为佛事？」拈如意，云：「以如意为佛事，不落名相，得大自在。古人云：『菩提无树，烦恼无根，父母非亲，诸佛非道。』于此会得，不妨活泼泼超然三界之外，孤迥迥跳出名利之场，天子不臣，诸侯不友，如孤云野雀，自在无，实佛祖之标持，乃道人之行履。今日双泉居士特来设供，求山僧剃落，秉佛真规，山僧命名超昙，法号铁树，其奈贵亲戚苦意相留，并致山僧相劝，不得遂居士之愿。然则居士以不如意处不妨如意。何故？古云：『袈裟之下透出三界如恒河沙，袈裟之下失却人身如恒河沙。』由是观之，大道不分僧俗相，何须割发并披缁？」下座。
万佛忏期圆满，请上堂。云：「尘点劫事只在目前，菩提玅场不离当处。大觉世尊起菩提树，诣鹿野苑转四谛法轮，惟憍陈如最初得度。达磨大师从南天国至东震旦，坐少林九年，赚神光三拜，谓其得髓。山僧蒙诸檀护命锡此山，六载以来，三起万佛忏期，专祝皇图巩固，帝道遐昌，雨顺风调，民安物阜。而我衲僧均乐无为之化，长沾沕穆之风，于心无事、于事无心，一种光明自然显现，以此而证自性三昧、以此而获本地风光、以此而开四生九有之昏衢、以此而报天地君亲之厚德。」击如意，云：「一色一香开正眼，再瞻再礼契无生。」下座。
解制，绍升基知浴请上堂。问：「一期把定绳头，施设不能由己，只如放行一句作么生道？」师云：「紧峭草鞋。」进云：「恁么则一任去也。」师云：「猛虎当路坐。」进云：「前程或有人问，如何对他？」师云：「两眼对两眼。」进云：「古人道：『祖师心印，状似铁牛之机，去即印住，住即印破。』若遇无面目汉，又作么生印？」师打，云：「也放过不得。」绍升居士问：「腊尽春来，梅花与柏子交新，意旨如何？」师云：「剔起眉毛仔细看。」士便喝，师云：「这一喝落在甚么处？」进云：「这老汉还不会么？」师便打，士便喝，师亦喝，士便礼拜，乃云：「居士新正远入山，殷勤请法自焚檀，打开布袋无他说，只要人人透祖关。」以拄杖左卓一下，云：「文殊、普贤起佛见、法见，且向者边立。以拄杖右卓一下，云：临济、德山因风生浪，且向那边立。」复卓拄杖，云：「我此一众，九十日内不依倚一物者不妨请出，山僧与汝柱杖子。」众默然，师云：「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三千里外即不问，未出门一句作么生道？」喝一喝，云：「几片白云俱散尽，不知明月落谁家？」下座。
结制，上堂。云：「荆棘林里安居，险恶道中选佛，刀山剑树上经行，镬汤炉炭里坐卧。必须透过这四重关，山僧才开禅堂门，与诸上座拄杖子吃。」击拂子，下座。
腊八日，倪远生居士请上堂。师云：「威音那畔有一句子，直至如今尽大地人无能举得。今日还有举得者么？请出举看。」僧出作礼，师云：「错举了也。」僧云：「和尚错！学人错！」师云：「错！错！」乃云：「未有天地日月已前，无佛名字、无众生名字，不说圣、不说凡，不说迷、不说悟，亦无持戒、毁戒。自释迦老子入雪山苦行、睹明星悟道之后，遂分圣、分凡，立宗、立教，有禅、有律，以后几多老古锥承虚接响，便道：『迷之则生死始，悟之则轮回息。』众禅德！今日还见释迦老子么？」击拂子一下，云：「出家夜半王臣泣，苦行六年魔外降，一念顿成无上觉，人间天上更无双。」下座。
解制上堂。云：「太阳门下，日日三春；明月堂前，时时九夏。古人恁么语话，能不惭惶？娑婆世界内，三月为春、三月为夏、三月为秋、三月为冬，寒则普天之下寒，热则普天之下热。太阳门下几人能到？明月堂前若个能知？凌上座寻常不欲与诸禅德面前抛沙撒土，诸禅德亦不必敲砖打瓦，只教二六时中放得空闲闲地，便是大休歇时节。今朝打开布袋，未免东往拜年、西往贺节，前途忽遇个守破关镇使、打口令措大、卖盐袋老公子、使耕牛臭老婆，触着便作屎臭气，好拈拄杖劈脊与一顿，使他知我普明门下别有长处，岂不快哉？还会么？龙袖拂开全体现，象王行处绝狐踪。」下座。
结制，上堂。「释迦世尊于摩竭陀国三七思惟，开阐利生事业；达磨祖师于少室山前九年面壁，煆炼断臂阿师；智者大师于天台山中九十日，广谈妙法；天下善知识于所坐道场九十日，提唱宗猷；山僧于此普明寺中九十日，与诸衲子斩断从上葛藤，点出诸人面目。与么，与么，白云乍可来青嶂；不与么，不与么，明月难教下碧天。」击如意，云：「千圣顶𩕳时踏断，倚天长剑逼人寒。」下座。
冬至，上堂。云：「日月行空，短长自异；阴阳合序，消长不停。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古往今来是何物？寒时太煞寒，热时真个热，超然寒热是何人？夏扇冬衣赤骨力，火官头上转风车，金刚脑后三觔铁。秪如古人问：『如何是冬来意？』答云：『京中出大黄。』此意如何？大家不妨下一语看。」侍者云：「九曲黄河连底冻。」一僧大笑，师摇手云：「不是，不是。」便下座。
师六十寿诞，两序设斋，请上堂。僧问：「彩云凝白苎，瑞气映鸳湖，如何是普明境？」师云：「山门八字开。」进云：「有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如何是境中人？」师云：「按剑当堂坐。」进云：「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却风流，如何是人中意？」师一喝，僧顾众云：「海屋添筹，恩沾大众去也。」师云：「放汝三十棒。」问云：「灵明廓彻无边表，擒纵临机独振威，海屋芥城收不住，炽然共祝不思议。大众愿闻，请师自祝一句。」师云：「春秋不涉。」进云：「恁么则逼塞虚空去也。」师云：「你向甚么处着脚？」进云：「昔韩文公问大颠：『年庚多少？』颠云：『昼夜一百八。』此意如何？」师卓拄杖云：「会么？」进云：「有问和尚又作么生？」师打云：「还不会么？」进云：「叆叇祥云呈瑞彩，满筵喜色总光辉。」师云：「大好一联诗。」问：「天垂宝盖，地涌金莲，一句无私，如何举扬？」师云：「紫气盘空。」进云：「法王大宝自然而至，如何是法王大宝？」师云：「祥云弥布。」问：「梅花香绕座，说法又从新，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师云：「须弥日月高。」进云：「不问有语，不问无言，有句无句，如何指示？」师放下拂子。进云：「据虎头，收虎尾去也。」师云：「一任卜度。」乃云：「行年忽尔六十，大道不知不识，饥餐渴饮，困眠不觉，事事合拍，有时挽起眉毛，有时竖起铁脊，有时佛祖冤家，有时圣凡不测，撞着铁壁银山，独自纵横出入，更有一种强暴，遇着棒头血出，如斯恶辣名声，远近见闻不得，这般杜撰阿师，又要请他说法，且道他有甚么法？」握拄杖，云：「打开父母未生前，突出乾坤花簇簇。」
师诞日，恒宗禅人领众设斋，请上堂。问：「共祝华封耳顺年，全提正令绝廉纤，干将扫荡群狐迹，咸赖杨岐正脉传。四众瞻仰，请师速道。」师云：「杲日当空。」进云：「莫是和尚极则处么？」师云：「清风遍界。」进云：「迥超千圣乾坤廓，花甲重回岁月长。」师云：「知即得。」问：「日月为天眼、须弥作寿山即不问，普明堂上一句作么生？」师云：「万象森罗齐稽首。」进云：「机关藏不得，一剑定乾坤。」师云：「照顾性命。」乃云：「鼻孔撩天，触破威音那畔；眼睛突出，掀翻无位真人。是以任运腾腾，七花八裂；威仪济济，百匝千重。所以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君王得一天下太平，天下老和尚得一拔楔抽钉，山僧得一以事事现成。既现成矣，是法住法位，我为法王，于法自在，何用六十耳顺、七十从心而后为得哉？今日恒宗上座领众设斋，与山僧庆祝又作么生？」卓拄杖，云：「大道谁分短与长？当头坐断绝尔量，须弥耸出虚空翠，一着无私两鬓霜。」便下座。
佛诞日，当湖尼越尘上座请上堂。绍升知浴问：「降诞王宫即不问，时新一句是如何？」师云：「为甚降诞不问？」进云：「不必更重宣。」师便打，士便喝，师云：「乱喝。」进云：「且莫压良为贱。」师云：「败缺不少。」进云：「满架蔷薇一院香。」师云：「干你甚事？」进云：「瞒某甲不得。」师云：「老面皮。」进云：「乡村四月闲人少，惟我一个是闲人。」师云：「速退，速退。」乃举：「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据山僧观之，太平无象，麒麟出而芝草生，则有其象焉；至治无为，教化设而号令施，则祸乱作焉。云门云：『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果然。法眼云：『云门气势甚大，要且无佛法道理。』识甚好恶？云峰云：『云门虽有定乱之谋，且无出身之路。』雪上加霜。琅琊云：『云门可谓将此身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略较些子。」以拂子画一画，云：「昨夜清风生八极，今朝流水涨南湖，瞿昙面目能多少？惹得儿孙检点多。」顾越尘上座，云：「你为何如？试道道看。」座便出，师便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