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现行种子的熏持
在前所说从辨证法的世界到色、心的刹那起灭，此皆谓之现行。现行即现起流行义，亦即现变实事。并曾辨别色、心诸法为实事，其他一切为假相。而现行或刹那起灭如色、心等，或一期生死如有情身等，其起灭生死皆不必连续。如眼等五识随缘始现，第六意识亦缺缘不起，成唯识论云：『五识随缘起，或俱或不俱；意识常现起，除生无想天』等。然现行虽不起，经时甚久，其后如再生起，每带前曾经现行之影响。如曾起之识，能多少年后由忆念而重生。由此可知不现行时，亦潜藏保持其所遗习气，可为后时生起之因，此即名为种子。如植物之荳、麦，一年一生，春生秋收。在冬季遗留荳、麦等种子，保持其各别发生之功能，俟至明春再为发生。又如动物于其子子孙孙有所遗传，亦由种子功能。如一鸡卵，生鸡功能藏于卵中，未遇缘生鸡时，破卵觅鸡则不可得。故知色、心诸法各各有生起之功能潜藏保持之种子。
前面说的，从辩证法的角度到物质世界，再到物质和思想瞬间的生灭变化，这些都被称为“现行”。现行就是“现在现起、不断流行”的意思，也就是当下正在变化的真实事件。我们还区分过，物质和思想认识等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事情，其他一切只是假象。而“现行”这东西，有的像物质和思想一样瞬间生灭，有的像有情众生一样经历一生一死；它们的产生和消失，不一定是连续不断的。比如，眼睛等五种感官的认识活动，需要遇到合适的条件才会现起；第六意识缺少条件时也不会生起。《成唯识论》里说：五种感官的认识活动，随着条件的出现而现起，有时一起出现，有时不一起；意识通常一直现起，除了生在无想天等特殊情况。但是，虽然“现行”有时不出现，时间可以很长，可如果之后再生起，常常会带着以前曾经“现行”的影响。比如，以前发生过的认识活动，多年后还能因为回忆而重新想起。由此可知，当“现行”不出现的时候，它其实是潜伏着，保留下自己遗留的习气，可以作为以后生起的因，这就叫作“种子”。就像植物里的豆子和小麦，一年生一次，春天发芽，秋天收获。冬天留下的豆子和小麦种子，保藏着各自能发芽的功能，等到第二年春天，就会重新发芽生长。又比如动物在子孙后代身上有所遗传，那也是“种子”的功能在起作用。好比一个鸡蛋，孵出小鸡的功能潜藏在鸡蛋里，没遇到合适的条件孵出小鸡时，你敲开鸡蛋去找小鸡，是找不到的。所以要知道，物质和思想等每一法，各自都有生起的功能，这个潜藏保存的功能就是“种子”。
前就色、心法言现行有假实，故此种子亦有假实；即色、心法种为实种，而动、植种为假种。虽有假实，而种子一名乃依植物等种子比喻而立。以色、心等种子，但由各别生起其现行之功能名为种子；不同荳、麦等显然各有其荳子、麦子为种。
关于物质和意识这类事物，它们在当前显现的状态上有假象和真实之分，因此从这个角度推衍，导致这些显现的种子，也有假的种子和真的种子这样两个概念。简单说，能够直接产生物质、意识这类真实现象的种子，就是真正的种子；而那些引发动植物等有生命现象的种子，只是假借名词来比喻的假种子。尽管有真假种子这种区分，但“种子”这个名称，本来就是借用了植物像豆子、麦子那样播种发芽的比喻来建立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物质、意识等事物的种子，本义是指能各自生发出自己对应现实作用的能力。这里的种子可不像豆子、麦子那样，明明白白有实体的黄豆粒、小麦粒作为种子。
复次、「现行种子的熏持」者，熏谓熏习，持谓持藏。动、植物等假法，在现行时亦成熏习；由所熏习遗留保持成为种姓，能生起同类法。然此现行同时亦摄持其种习，即是熏习摄持之义。如生物学家说：人类禀性特质，可由其父母遗传于其子孙，如形貌、言音、病态、习性等。所遗传，于每一次现行后，再现行时可生转变。如鸡卵因鸡配合或饲养不同，即使所生鸡成变种；又如植物之花木等，由人工等使原有之形质发生变异。由此义故，现行于种子能熏生、熏变。其熏生者，由现行生起向来所无之新种等；其熏变者，以现行熏习变劣变优等。
再说说“现行种子的熏持”这个道理。“熏”，意思是熏陶习染，“持”，意思是摄持保藏。比如动物、植物这类看似有实体的东西，在它们活动生长的时候，也会产生熏陶习染；而这些熏陶习染留下的痕迹会被保存下来，形成一种潜在的本性，能生出和它同类的东西。而且，这些活动生长的同时，也把这种熏陶习染保持住，这就是“熏持”的意思。就像生物学家说的：人的禀性和特点，可以通过父母遗传给后代，比如长相、声音、疾病、习惯等等。这些遗传的东西，每经过一次活动表现后，再表现出来时可能会发生变化。比如鸡蛋，因为鸡的交配方式或饲养方法不同，孵出来的鸡可能变成新品种；又如植物里的花草树木，通过人工培育，让它们原来的形状和性质发生改变。所以根据这个道理，活动表现可以熏陶生出种子，也可以熏陶改变种子。所谓熏陶生出，就是通过活动表现产生以前没有的新种子；所谓熏陶改变，就是通过活动表现让种子变差或变好。
一切法之生灭变化，既因熏习成为种姓，传流保持；故现行之一草一木，一鸟一兽，皆其来无始，其往无终，而各有其深长之历史。若无现行种子熏变持续之关系者，则于过去无前因而将来亦无后果，如是则无历史可言。从上述意义去观察事事物物，则一一事物皆不是简单的生存灭亡，而各有其因果果因、重重无尽的条理。
世间万物的出现和消失，都是因为受到反复影响而种下了种子，并且这些种子被一直传递和保存下来。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每棵草每棵树、每只鸟每只兽，它们从过去没有开始就已经存在了，将来也不会彻底结束，每个都有它漫长复杂的历史。如果没有现在这些行为种子在持续变化、互相作用的关系，那么过去就没有原因，将来也就没有结果，这样一来就谈不上什么历史了。按照这个道理去观察一切事物，就会发现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简简单单地出生和灭亡，而是各有各的因果关系，原因产生结果、结果又变成原因，这样一层套一层，永远没有尽头。
复次、刹那生灭的色、心诸实事，其现起是一刹那而生，其灭去亦一刹那而灭。即于刹那生灭相上，色法有长期相续如地球等者，亦有一起即灭若闪电者；心法亦或一刹那生灭即不续，或多刹那生灭相续。然色、心每一刹那现行，各由其过去种子为因，故有其深长之来源；复熏成种性以持遗于后后所续生之自类，故每刹那皆前无始而后无终。
另外，那些一刹那生灭的物质现象和精神现象，它们出现时就是一瞬间产生，消失时也是一瞬间灭掉。在这瞬间生灭的过程中，物质现象有些能长期持续存在，比如地球这样的；而有些则是一出现就立刻消失，像闪电一样。精神现象也是这样：有的只持续一刹那就不再继续，有的则能连续多刹那地持续下去。
不过，无论是物质现象还是精神现象，每一个刹那的出现，都来自于过去相应的种子作为原因，所以它们有着非常深远的根源；同时，它们又会形成新的种子，并且保留下来，一直传递到后续不断产生的同类现象中去。因此，每一个刹那，往前看没有起点，往后看也没有终点。
如是色、心诸法熏习成种，不坏不失，乃由何法以为之保持耶？则其保持者必为一现行法，如荳等种姓，其保持者为一粒荳子。然此保持之现行法，又必为同时同处而能受熏习之法。此能受熏持种之现行法，古论师中传有两说：
这些物质现象和心理活动，就像被熏过一样，形成了潜在的种子力量，不会毁坏、也不会消失。那么，到底有什么东西能保持这些种子呢？那个能保持种子的东西，必须是一个当下的、正在活动的因缘法。就像豆子的品种，是由一粒豆子来保持的一样。但是，这个保持种子的、当下的法，又必须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能够接受“熏习”影响的法。在古代论师中，关于这个能接受熏习并保持种子的当下的法，流传着两种说法。
一说：心、色诸法，能互相熏习以成种。谓心法不现行时，由现行色法持心法种相续不断；后心法可继起现行。如生无想天五百劫无心，因有色身持其心种，后从彼殁，心还生起。若色不现行时，由现行心持色种。如生无色天八万大劫无色法，然有心法现行不断以持色种，后从彼殁生下地时，色还继前而得生起。此为经量部义，瑜伽论亦约摄其说。
**一种说法：**心和物质现象能够互相影响，从而形成潜在的力量。
具体说就是：当心识没有明显活动的时候，它会借助正在活动的物质现象，让它所包含的潜在力量继续延续下去。这样一来，心识以后还能再次活跃起来。就像一个人生到“无想天”这种高级天堂，能在那里五百劫这么长时间没有心念活动，但因为他还拥有一个物质身体，所以心识的潜在力量仍然保持，等到死后离开那个天堂，心识又会重新启动。
反过来，当物质现象不明显时，正在活动的心识也能保持物质现象的潜在力量。就像生到“无色天”这种只有心识而没有物质的高级天堂，在那里要过八万大劫那么长的时间完全没有物质，但因为心识是一直活跃的，所以物质现象的潜在力量能被维持住。等到死后离开那个天堂，再降生到下面的世界时，物质现象又能接续着重新产生。
这是“经量部”这个佛教宗派的
二说：唯阿赖耶始能受色、心诸法熏习而保持其种子。其说极精密，如种子须具六义，能熏、所熏亦须各具四义。由种生现，由现熏种，亦由他法现行增上；由种生种，则唯自种生灭相续。广如成立唯识诸论。
第二种说法：只有阿赖耶识才能接收物质和心念等所有现象的熏染影响，并保存它们的种子。这个理论非常精细严密，比如种子必须具备六种含义，能熏染的东西和被熏染的东西也各自需要具备四种条件。从种子生长出现行现象，又从现行现象熏染成新的种子，还要靠其他现象现前发生作用来增强；从种子生出种子，就只是同类种子在生灭变化中持续不断。详细内容像《成唯识论》等著作中所阐述的那样。
此从色心现种熏持说到受熏持种唯阿赖耶识义，遂达成立唯识论之深处。然前说唯刹那生灭诸色、心法是因缘生实事，余为假相，已有唯识论之倾向。盖色、心诸法或说为五蕴，亦或说为十二处、十八界；有言蕴实处、界是假，有言蕴、处假界是实，亦有言处实而蕴、界假者。就蕴言实，无情色蕴，有情五蕴，则情无情之业果即为实，可近于唯物论或二元论。言处实者，谓蕴为多法积聚之假名，六根、六境乃生长心、心所之依处，从根境交互关系上生心心所，体不自立，且意根即总摄一切心法，亦近于唯物论或二元论。言十八界为实，谓六识依六根缘六境，而根境不越能所知之识量。六境、六识皆依现量知有，六根依发六识比量知有，从能所知析为十八界单纯事——除法界尚包含多法——，唯此是实因缘所生；皆不离能所知故，即已成立唯识论矣。
这段讲的是从“色法”和“心法”相互影响、不断传递种子，说到只有第八识才能接收和保持种子，这样才深入建立了“唯识论”（一切都是心识变现的）的道理。之前说过，只有瞬间生灭的各种物质现象和心理现象，是因缘和合产生的真实事物，其他的都是假相，这已经带有“唯识论”的倾向了。其实，色法、心法这些现象，有时候被说成“五蕴”（色、受、想、行、识），有时候被说成“十二处”，或者“十八界”（六根+六境+六识）。有人主张“五蕴”是真实的，而“十二处”和“十八界”是假的；有人主张“五蕴”和“十二处”是假的，“十八界”是真实的；也有人主张“十二处”是真实的，而“五蕴”和“十八界”是假的。如果认为“五蕴”是真实的：那么无情众生只具有“色蕴”，有情众生则具有全部五蕴，这样一来，有情和无情的业力结果就是实在的，这就接近唯物主义或二元论了。如果认为“十二处”是真实的：意思是“五蕴”只是众多事物聚集在一起起的假名，而六根和六境才是心理活动产生的地方。人的心念和心理作用是根和境相互作用才产生的，心本身没有独立的本体；而且“意根”就包含了所有心理活动，这也接近唯物主义或二元论。如果认为“十八界”才是真实的：意思是六根、六境、六识三者都是真实的。六识依靠六根面对六境而产生，而根和境都不超出能认识的心和所认识的对象。六境和六识都是通过直接感觉才知道它们存在，六根则是通过它能让六识产生这一点推知它的存在。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