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有为法的自然灭
所谓有为法者，显扬论云：『无常性者，有为法与三有为相共相应故，名为有为。言三相者：一、生相，二、灭相，三、住异相』。凡与此三相相应之有为法，皆以无常为自性也。故成唯识论云：『有为无常，一向记故』。亦明一切有为法皆是无常，而无例外是常的有为法。
所谓的各种现象和事物，佛学著作《显扬圣教论》里说：'为什么说它们是无常的？因为这些现象和事物都带着三种共同的特征，所以叫做有生灭变化的东西。这三种特征分别是：第一，产生；第二，消失；第三，持续变化。'凡是带着这三种特征的现象，它们的本质都是无常的。所以《成唯识论》里说：'凡是生灭变化的东西，都要明确记住它们是无常的。'这也说明了，所有生灭变化的现象都是无常的，绝对没有一个是永恒不变的。
然前说色、心诸有为行之刹那起灭，所明刹那灭之无常性，则非世人所可现见证知者。以世人所可见闻者，为老死或毁坏相，是经过一相当时间乃可见之者；而刹那灭之行相，则不易见，故应再为推论说明。依显扬论立有二因：一者、彼一切诸行皆是心果——如前六七段中明色、心诸行皆是心所依缘变现——故，其性才生，不待因缘即自然灭。二者、后时变异可得，故知新起即念念灭。此第二义，如一新衣，用固易坏，藏久亦坏；初成虽不见其坏灭，实已刹那刹那即灭。又如人有老死，或如树屋朽坏，亦复如是，后皆变灭。以后灭故，当知新生即已变异，非新生不变异，后可突有变异坏灭。若初生不变异，后亦不应变异，由此故知初刹那生即刹那灭。如广百论本有颂云：
刚才讲到，物质现象（色）和心念活动（心）这些有生有灭的事物，它们一产生就立刻消失，这种“刹那灭”的无常本质，并不是普通人能用肉眼看见或用常识直接知道的。因为普通人能看到的，是变老、死亡或者东西毁坏的样子——这些得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显现出来。而那“一产生就灭掉”的情形，太细微了，不容易被发现，所以得再进一步推理说明。根据《显扬圣教论》里的说法，原因有两个：第一，这些所有事物，其实都是心念的产物——就像前面第六七段讲的，物质现象、心念活动都是心所依赖和变幻出来的——所以，它们的本性就是刚产生，不需要等什么外力就自己灭掉了。第二，因为事物往后会发生变化、毁坏，所以我们能知道，它从刚出现起就每一刹那在变灭。拿这个道理来说，好比一件新衣服，穿它容易破，放着不动久了也会坏。刚做成时虽然看不出它坏掉，其实它每一刹那都在悄悄灭掉。又好比人会老死，或者树木房子会朽坏，也是一样的道理。都是后来才变坏、灭掉。正因为后来会灭掉，所以我们就该知道：它刚出现时就已经在变，并不是刚出现时不变，后面突然一下子就能变坏灭掉。如果一开始不会变，那后来也不会变。所以从这个道理我们可以知道：事物刚一产生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开始灭掉了。就像《广百论》里的一首偈颂说的：（以下留待后续翻译偈颂）
『诸法必变异，方作余生因。如是变异因，岂得有常住？若本无今有，自然常为因，既许有自然，因则为妄立。云何依常住，而起于无常？因果相不同，世所未曾见』！
一切事物必然会变化，这种变化才是产生新事物的原因。既然变化是原因，又怎么会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呢？如果原本不存在后来才出现，那自然是永恒作为原因，可既然承认有自然存在，那这个原因就是虚妄设立的。怎么能依靠永恒的东西，而产生无常的变化呢？原因和结果的性质根本不同，这种事情世间从未见过。
此所明后时有变异，故知刹那生即灭义，比较明显易知。而显扬之自然灭义，颇不易解，今应更为成立：
这里要说明的是，事情到了后面会发生变化，所以可以知道事物在每一个瞬间产生的同时也会消失，这个道理比较明显，容易理解。但佛经中提到的“自然消失”这个道理，却不太好懂，现在应该再进一步把它说清楚：
有为法皆是因缘生。生由因缘，而此因缘不作灭因，若以生法因缘即为法灭之因，不应道理！以生与灭互相违故；既是生因，必非灭因。又生即自然灭，无住因令法不灭故。若有住因，则有为之因缘生法，应成不变不灭之常住法。然此因缘生法，后时必灭，故知定无住因使住；既无定住，才生即灭，不用灭因。若云因缘生法，不待住因自然常住，如百论颂「自然常住因」者，则成大过；何以故？现见世间一切生灭变化相可得故，如老死等。如是生因缘不作灭因故，灭因、住因不可得故，生自然住有大过故；有为诸行任运自然刹那坏灭，道理决定。
一切存在的事物都是由各种条件组合而产生的。它们因为条件和原因而出现，但这些条件和原因本身并不具备导致事物消亡的作用。如果说“产生事物的原因和条件同时也是导致它们消亡的原因”，这是说不通的！因为产生和消亡是互相矛盾的性质——如果某样东西是产生的原因，那么它一定不是消亡的原因。
而且，事物一旦产生，就会自然地走向消亡，并没有一个固定的“保持力量”能让事物永不消失。如果真有这样的“保持力量”，那么所有由条件和原因产生的事物就应该永远不变、永不消亡才对。但实际上，这些因条件而产生的事物，终究会在后来消亡，所以我们能确定并不存在一个让事物保持不变的因素。既然没有固定的“保持力量”，那么事物刚一出现就会消亡，并不需要再有一个“消亡的原因”来推动。
如果说“因缘产生的事物不需要任何保持力量就能自动永恒存在”，就像某些理论中说“自然永恒的因”那样，那就会导致严重的错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在现实世界中，亲眼看到一切事物都在发生、变化和消亡，比如衰老和死亡等现象。正因为产生的原因不是消亡的原因，并且消亡和保持不变的原因都找不到，产生后事物天然会自动保持长久也存在重大错误，所以所有由条件产生的事物和现象，都自然地在一瞬间一个瞬间地毁灭。这个道理是确定无疑的。
然从世间粗相观之，法之坏灭似各有因，如世间物坏，由火、水、风等。此水、火等是能灭坏因，世间诸物是所坏灭法。即如薪为火烧，风、水等法灭坏诸物，应亦知尔。虽然如此，不应道理，以水、火、风俱生灭故。又此非从现行种子刹那生灭之因缘生法说，乃就现行法上和合相续之假相改变说。若就色、心种现生灭观之，水、火、风等不能为灭因；何以故？若水、火、风为灭因者，即应一切灭尽，不应灭后别有变异相生。若有变异相生，故知水、火、风等，但为另生起后刹那之变异相的增上缘因而已。如风吹屋倒，此风只为生起倒屋的变异相因缘，而非能作屋灭之因；若是灭因，应即灭无，不应有异相生。故知水、火、风等，只为后刹那变异相生起因缘功能，除此功能，别无功能更作灭因。灭不待因，故知有为法生即自然灭，刹那生灭义成。
从世间表面的现象来看，事物的毁灭好像都有各自的原因。比如世间的东西被毁坏，是因为火、水、风等因素。这些水、火等就是能够毁灭事物的原因，而被毁坏的世间万物，就是被毁灭的东西。就像木柴被火烧掉，风和水等力量毁坏东西，道理也应该这样理解。
虽然这样说，但并不合理，因为水、火、风这些因素本身也是不断产生和毁灭的。而且，这里说的不是从当前正在活动的种子瞬间生灭的规律来谈的，而是从现行事物表面上的连续和变化的假象来说的。如果根据物质和意识、种子和现象的生灭来观察，水、火、风不能成为毁灭的原因。为什么呢？如果水、火、风是毁灭的原因，那就应该一切事物都被毁灭干净，不应该在毁灭之后还出现别的变化形态。既然有变化形态产生，就能知道水、火、风只是促使下一个瞬间变化形态出现的辅助原因罢了。
比如风吹倒了房屋，这阵风只是让倒下的房屋产生变化的条件，而不是导致房屋毁灭的根源原因。如果是毁灭的原因，那应该毁灭后什么都没有了，不会再有其他形态出现。所以要知道，水、火、风等因素，只是让后面瞬间的变化形态产生的因缘作用。除了这种作用，它们没有其他功能去作为毁灭的原因。毁灭不需要等待原因，因此知道一切由条件产生的事物，一旦生起就会自然毁灭，瞬间生灭的道理就这样成立。
复次、或有以三有为相中之「灭相」，为有为法灭之灭因者，不应道理。不知灭相是分位假法，非因缘生之实事故。若不尔者，能灭相与所灭法应各别为二，若是二法，是同时有抑异时有？若同时有，不应道理，以被灭法是生住法，与「灭相」同时相违故。以有灭相，法已灭故应无生住，既无生住，何法为其所灭！若不同时有者，亦不应理，何以故？若灭相在后者，被灭法已过故，何用灭为？若灭相在前，被灭法尚未生故，所灭是何？
还有人认为，把“灭相”当成“有生灭的事物”灭掉的原因，这是不合理的。因为他们不明白，所谓“灭相”其实只是人为划分出来的概念，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由因缘产生的实体。如果不这样理解的话，那“能灭的‘灭相’”和“被灭的事物”就成了两个东西。这两个东西是同时存在，还是不同时存在呢？如果说是同时存在，那就不合理了：因为被灭的事物原本是“正在产生、存在”的状态，跟“灭相”同时存在是互相矛盾的。再说，既然有了“灭相”，那个事物就已经灭掉了，那它就不应该还有“产生、存在”的阶段；既然没有“产生、存在”这两个阶段，那它又能灭掉什么东西呢？如果说两者不同时存在，那也不合理。为什么？因为如果“灭相”在后出现，那之前该灭的事物早就已经过去了，还要这个“灭相”来灭什么？如果“灭相”提前出现，那该灭的事物还没有产生呢，所灭的又是什么？
又能为灭因之灭相，自体是灭抑不是灭？若灭相体即是灭者，应一法灭，另有灭相灭及本法灭之二相，不应道理。若灭相自体非灭，则灭相自不成立。复次、以灭相为因而诸法灭者，与世间现见相违，成大过失。何以故？世间皆以各各法坏灭而名灭，非以另有灭相为因，成立世间种种坏灭。故以灭相为因使法灭者，不应道理。
再者，[要]能【幫助】消除【痛苦、煩惱】的，究竟【這「滅」的本質】本身是「滅」呢，還是「不滅」？如果「滅」的本質本身就是「滅」，那麼當一個事物消滅時，就會有【「滅相」本身消滅】，以及【原本那個事物消滅】這兩個不同的「滅」，【但這】不合理。如果「滅」的本質本身是【「不滅」】，那麼【所謂的】「滅相」【這個概念本身】就站不住腳。再者，如果說【是因為有「滅相」這個原因】，才導致【一切事物】消滅，那這就和世間【人人】能親眼看到的【事實】相違背，【會造成】很大的錯誤。為什麼【這麼說】？【因為】世間人都是【因為看到】各種事物【自己】壞掉、
又凡灭相为因使法灭者，唯以灭相灭亦待他法灭？若唯灭相为因灭者，灭应毕竟灭无，然事实不灭无，故义不成。若待余因缘者，则是后刹那异变相生起因缘，非灭因，且尤非灭相为因，故无一物可为灭因。既无灭因，故因缘生法自然灭。自然灭故，有为诸行才生即灭，一向无常，彻底无常，理善成立。
再者，所有以“毁灭”为原因让事物毁灭的情况，是不是只用“毁灭”这个原因就能毁灭？也要靠其他原因才能毁灭？如果只用“毁灭”这个原因就能让事物毁灭，那毁灭应该永远彻底地消失才对，但事实上事物并不会永远彻底消失，所以这个说法不成立。如果还要依靠其他原因，那其他原因其实是下一个刹那让事物变化、产生新事物的原因，并不是毁灭的原因，尤其不是以“毁灭”本身作为原因，所以根本没有一样东西能作为毁灭的原因。既然没有毁灭的原因，那么由原因和条件产生的事物就会自己毁灭。因为是自己毁灭，所以一切有条件、会变化的事物才一产生就毁灭，从来没有固定不变，彻底不能固定，这个道理才能很好地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