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普贤菩萨行法经笺注自序
丁福保
岁戊午八月，注无量义经已。道友演宗谓余曰：观普贤菩萨行法经者，法华之结经，世尊一大事因缘之归宿也。盖世尊一代说法，四十余年。至说法华，乃显真实。而法华一经，有无量义经以开其端绪。有观普贤经以为之结束。不但一佛然。佛佛皆然。无量义经与观普贤经。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缺一且不可。若缺其二，则法华虽妙，难以独显。何以故？无量义经者，理门也。观普贤经者，事门也。理者悟门，事者修门也。非理不足以宣其妙。非事不足以证诸实。二经备，然后法华之全体妙用显矣。惜也中土因无量义经译出太晚。不知三经本是一体，若身首之不可离。逐令法华直显真实之义，如入卢山，无从得其真相。诚能将此三经，循其次序，自首至尾，安心静读。依本经所说，步步修行，即入法华观之惟一法门也。观普贤经由阿难迦叶弥勒三尊者，反复示明，令佛灭后众生，不断五欲，不入三昧，而起菩萨心。其后直入菩萨正位。此明示一切众生，由凡夫即身入菩萨正位之路。与无量义经，屡言即于是身者相合符，而为决定无疑。故此观普贤行法之妙，以弥陀净土观经较之。彼十六观，纯为佛境界。此则兼有不遽离众生境界，一面忏悔，一面观佛。即一面生灭门，一面真如门。且渐且顿，尤为易入也。至云若见普贤，及不见者。除却罪数，可谓方便至极。而其先重忏悔，后离戒相。至不须羯磨，自然成就。此不但为甚深般若，乃如来无师智秘密境界，三藏十二部第一之义。诚为希有，不可妄传者也。君既注无量义经，盍再注此经以完法华三经之首眉乎。演宗之言如此。余考此经古来之笺注家，于隋则有智者大师，为之章疏，至唐季而佚。继其后者，则有孤山大师。亦以文理太简，未能流通。唐日本智证大师撰文句记。宋释本如及处咸撰疏解。两家论次，虽递有发明，麤可寻究。而文义晦拙，解释踳駮之处，亦迭见焉。福保少习儒书，尝研索六经传注之学矣。夫经所以载道也，传注所以明经也。易有十翼，而书有传，诗有序，礼记为传，春秋有左氏公羊谷梁，皆注也。汉魏而下，以传注名家者，如孔安国，毛苌，郑玄，何休，王弼，赵岐，杜预等，其最著者矣。注所未尽，递相诠释，则又有疏。于是孔颖达，那昺，孙奭之徒，咸彬彬与传注并传。古圣贤之奥义微辞，与夫大经大法，了然表着，虽更千百世如揭日月而行中天者，注疏之功为多也。吾儒之经，关系于注疏之重且大者如此，而释氏之经，何独不然。以经与注言之，则注为筌蹄，经为鱼兔，以经与道言之，则经为筌蹄，道为鱼兔，得鱼兔而忘筌蹄，尚可也。舍筌蹄而求鱼兔，则未见其得也，故未得道者宜先通经，未通经者宜先求注，注于是乎为学者所重视矣。顾后世之注释家，或以新奇自喜，矜为心得。或望文生义，未审全篇。或穿凿附会，向壁虚造。或徒守一家之言，妄加臆断。凡此种种，使读者玩索无所得，畏难而生退心，经亦何用此注疏为哉？儒家之笺注，如此者不少。而释家之笺注，亦或不免。今日中土众生，未尽识此经之妙谛者，殆即由是欤。善夫惠定宇先生之言曰：易之理存乎数，舍数则无以为理也。春秋之义，在事与文，舍事与文则无以为义也。舍诗小序，无以言诗也。舍尔雅说文，无以言训诂也。张空拳而说经。此犹燕相之说书，善则善矣！而非书意也。故圣人信而好古。余尝三复斯言，奉之以为注经之圭𦤎。盖以古圣贤所着之经，其训诂与事典，皆有实据。而言外之意旨，则不可强说。见仁见智，各随其人之学识而异。故汉儒注经，皆取民物典章，未尝离事实而谈空理也。予于是不揣寡昧爬罗剔抉。而重为此经之笺注。其所征引各书，俱系西土贤圣之诸经论，及吾国古人之撰述。虽断璧碎金，宝光溢目。然较李善之头陀寺碑注，述三藏十二部，如缾泻水者。尚不足拟其万一也。或曰：此注确守汉儒经师家法，征引繁博，考核精密。其古字古言，通以声音训故之原，豁然解释。是当与高诱注吕氏春秋，司马彪注庄子，许君注淮南子，张湛注列子，并传于世。其视五臣文选注，陈澔礼记注，林尧叟左传注，鲍彪国策注，空疏浅略，则倜然过之。呜呼！斯言也。余不敢以为然，试以胡氏三省之论班书注证之，晋灼集服应之义，而辩其当否，臣瓒总诸家之说，而驳以己见，至小颜新注，则又讥服应之疎紊尚多，苏晋之剖断盖尠，訾臣瓒以差爽，诋蔡谟以抵牾。自谓穷波讨原，构会甄释，无复遗恨。而刘氏兄弟之所以议颜者，犹颜之议前人也。人苦不自觉，前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也。读胡氏之言，则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此所谓不畏古人畏后生也。质之演宗以为何如？
戊午年八月，我注完《无量义经》后，道友演宗对我说：《观普贤菩萨行法经》是《法华经》的总结之经，是世尊一大事因缘的最终归宿。世尊一生说法四十多年，到说《法华经》时才显示真实之理。而《法华经》这部经，有《无量义经》作为开篇，有《观普贤经》作为结束。不但一尊佛是这样，每尊佛都是这样。《无量义经》和《观普贤经》就像车的两个轮子、鸟的两只翅膀，缺一个都不行，如果两个都缺，那《法华经》虽然微妙，也难以单独显现。为什么呢？《无量义经》讲的是理门，《观普贤经》讲的是事门。理是悟入的门，事是修行的门。没有理，不足以宣扬它的微妙；没有事，不足以证得真实。两部经都具备了，然后《法华经》的全体妙用才能显现。可惜啊，中国因为《无量义经》译出得太晚，不知道这三部经本来是一体的，像头和身体一样不可分离，于是使得《法华经》直显真实的义理，就像进入庐山却找不到它的真相。如果能把这三部经按照次序，从头到尾安心静读，依照本经所说的步步修行，就是进入《法华经》观行的唯一法门。《观普贤经》由阿难、迦叶、弥勒三位尊者反复开示说明，让佛灭度后的众生不断五欲、不入三昧，也能发起菩萨心，之后直接进入菩萨正位。这明确开示了一切众生从凡夫即身进入菩萨正位的道路，与《无量义经》多次说的即于是身相符合，是决定无疑的。所以这观普贤行法的妙处，用《弥陀净土观经》来比较，那部经的十六观纯粹是佛的境界，而这部经兼有不远离众生境界的一面，一面忏悔一面观佛，即一面是生灭门一面是真如门，而且渐修顿悟兼有，尤其容易进入。至于说如果见到普贤以及没见到的，除却罪数，可以说是方便到了极点。而它先重忏悔，后离戒相，到最后不须羯磨自然成就，这不仅是甚深般若，乃是如来无师智的秘密境界，三藏十二部中第一的义理，实在是希有，不可随便传授的。你既然注了《无量义经》，何不再注这部经，以完成法华三经的首尾呢？演宗的话就是这样。
我考察这部经自古以来作笺注的人，隋代有智者大师为它作章疏，到唐末就散失了。继承其后的有孤山大师，也因为文理太简，未能流通。唐代日本智证大师撰了文句记，宋代释本如和处咸撰了疏解。两家的论次虽然递有发明，粗略可以寻究，但文义晦拙、解释错乱的地方也屡屡出现。福保我年少时学习儒书，曾经研索六经传注的学问。经是用来载道的，传注是用来明经的。《易》有十翼，《书》有传，《诗》有序，《礼记》有传，《春秋》有左氏、公羊、穀梁，都是注。汉魏以下以传注名家的人，如孔安国、毛苌、郑玄、何休、王弼、赵岐、杜预等，是最著名的。注所未尽，递相诠释，就又有疏。于是孔颖达、邢昺、孙奭这些人，都彬彬与传注并传。古圣贤的奥义微辞和那些大经大法，了然表著，虽经千百世仍如揭日月而行于中天，注疏的功劳是很多的。我们儒家的经，关系于注疏之重且大者如此，而佛家的经何独不然？以经与注来说，则注是筌蹄，经是鱼兔；以经与道来说，则经是筌蹄，道是鱼兔。得鱼兔而忘筌蹄还可以，舍弃筌蹄而求鱼兔，则未见其能得。所以未得道的人应先通经，未通经的人应先求注，注于是为学者所重视了。但后世的注释家，有的以新奇自喜，矜为心得；有的望文生义，未审全篇；有的穿凿附会，向壁虚造；有的徒守一家之言，妄加臆断。凡此种种，使读者玩索无所得，畏难而生退心，经又何用此注疏为呢？儒家的笺注这样的不少，佛家的笺注也或不免。今日中国众生未能尽识此经妙谛的，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吧。惠定宇先生的话说得好：易之理存乎数，舍数则无以为理；春秋之义在事与文，舍事与文则无以为义；舍诗小序无以言诗；舍尔雅说文无以言训诂。张空拳而说经，这就像燕相说书，善则善矣，而非书意。所以圣人信而好古。我曾再三诵读这话，奉之为注经的准则。因为古圣贤所著的经，其训诂与事典都有实据，而言外之意旨则不可强说，见仁见智各随其人的学识而不同。所以汉儒注经都取民物典章，未尝离事实而谈空理。我于是不揣寡昧，爬罗剔抉，重新为这部经作笺注。所征引的各书，都是西土贤圣的诸经论及我国古人的撰述，虽是断璧碎金，宝光溢目，但较之李善的《头陀寺碑注》述三藏十二部如瓶泻水，还不足拟其万一。有人说：这注确守汉儒经师家法，征引繁博，考核精密，其古字古言通以声音训故之原，豁然解释，应当与高诱注《吕氏春秋》、司马彪注《庄子》、许君注《淮南子》、张湛注《列子》并传于世。其视五臣注《文选》、陈澔注《礼记》、林尧叟注《左传》、鲍彪注《国策》的空疏浅略，则倜然过之。唉，这话我不敢以为然。试以胡三省论班书注来证明：晋灼集服虔、应劭之义而辩其当否，臣瓒总诸家之说而驳以己见，至小颜新注则又讥服应之疏紊尚多，苏晋之剖断盖鲜，訾臣瓒以差爽，诋蔡谟以牴牾，自谓穷波讨原，构会甄释，无复遗恨。而刘氏兄弟之所以议颜的，犹颜之议前人。人苦不自觉，前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读胡氏之言，则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此所谓不畏古人畏后生。质之演宗，以为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