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般涅槃經哀歎品第三
純陀去已,未久之頃,是時此地六種震動,乃至梵世亦復如是。地動有二:或有地動、或大地動。小動者,名為地動;大動者,名大地動。有小聲者,名曰地動;有大聲者,名大地動。獨地動者,名曰地動;山、林、河、海,一切動者,名大地動。一向動者,名曰地動;周迴旋轉,名大地動。動,名地動;動時能令眾生心動,名大地動。菩薩初從兜率天下閻浮提時,名大地動;從初生、出家、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轉於法輪及般涅槃,名大地動。今日如來將入涅槃,是故,此地如是大動。
時諸天、龍、乾闥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睺羅伽、人及非人聞是語已,身毛皆竪,同聲哀泣而說偈言:
「稽首調御師, 我等今勸請,
遠離於人仙, 永無有救護。
今見佛涅槃, 我等沒苦海,
悲戀懷憂惱, 如犢失其母。
貧窮無救護, 猶如困病人,
無醫隨自心, 食所不應食。
眾生煩惱病, 常為諸見害,
遠離法醫王, 服食邪毒藥。
是故佛世尊, 不應見遺捨。
如國無君主, 人民皆飢饉;
我等亦如是, 失蔭及法味。
今聞佛涅槃, 我等心迷亂,
如彼大地動, 迷失於諸方。
大仙入涅槃, 佛日墜於地,
法水悉枯涸, 我等定當死。
如來般涅槃, 眾生極苦惱,
譬如長者子, 新喪於父母。
如來入涅槃, 如其不還者,
我等及眾生, 悉無有救護。
如來入涅槃, 乃至諸畜生,
一切皆愁怖, 苦惱焦其心。
我等於今日, 云何不愁惱?
如來見放捨, 猶如棄涕唾。
譬如日初出, 光明甚暉炎,
既能還自照, 亦滅一切闇。
如來神通光, 能除我苦惱,
處在大眾中, 譬如須彌山。
「世尊!譬如國王,生育諸子,形貌端正,心常愛念。先教伎藝,悉令通利,然後棄之,付旃陀羅。世尊!我等今日為法王子,蒙佛教誨以具正見,願莫放捨,如其放捨則同王子。唯願久住,不入涅槃。世尊!譬如有人善學諸論,復於此論而生怖畏。如來亦爾,通達諸法而於諸法復生怖畏。若使如來久住於世,說甘露味充足一切,如是,眾生則不復畏、墮於地獄。
「世尊!譬如有人初學作務,為官所收,閉之囹圄。有人問之:『汝受何事?』答曰:『我今受大憂苦。』若其得脫則得安樂。世尊亦爾,為我等故修諸苦行,我等今者猶未得免生死苦惱,云何如來得受安樂?
「世尊!譬如醫王善解方藥,偏以祕方教授其子,不教其餘外受學者。如來亦爾,獨以甚深祕密之藏偏教文殊,遺棄我等,不見顧愍。如來於法應無祕悋。如彼醫王偏教其子、不教外來諸受學者,彼醫所以不能普教,情存勝負故有祕惜。如來之心終無勝負,何故如是不見教誨?唯願久住,莫般涅槃。
「世尊!譬如老、少、病苦之人,捨遠夷塗而行險道,險道多難,備受眾苦。更有異人見而愍之,即便示以平坦好路。世尊!我亦如是。所言少者,喻未增長法身之人;所言老者,喻重煩惱;所言病者,譬未脫生死;所言險道者,喻二十五有。唯願如來示導我等甘露正道,久住於世,勿入涅槃。」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汝等比丘莫如凡夫、諸天人等愁憂啼哭,當勤精進,繫心正念。」
時諸天、人、阿修羅等,聞佛所說,止不啼哭,猶如有人喪其愛子,殯送已訖,抑止不哭。
爾時,世尊為諸大眾說是偈言:
「汝等當開意, 不應大愁苦,
諸佛法皆爾, 是故當默然。
樂不放逸行, 守心正憶念,
遠離諸非法, 自慰受歡樂。
「復次,比丘!若有疑惑,今皆當問。若空、不空,若常、無常,若苦、不苦,若依、非依,若去、不去,若歸、非歸,若恒、非恒,若斷、若常,若眾生、非眾生,若有、若無,若實、不實,若真、不真,若滅、不滅,若密、不密,若二、不二,如是等種種法中有所疑者,今應諮問,我當隨順為汝斷之,亦當為汝先說甘露,然後乃當入於涅槃。
「諸比丘!佛出世難,人身難得;值佛生信,是事亦難;能忍難忍,是亦復難;成就禁戒,具足無缺,得阿羅漢果,是事亦難,如求金沙、優曇鉢花。汝諸比丘!離於八難得人身難,汝等遇我不應空過。我於往昔種種苦行,今得如是無上方便。為汝等故,無量劫中捨身、手、足、頭、目、髓、腦。是故,汝等不應放逸。
「汝等比丘!云何莊嚴正法寶城?具足種種功德珍寶,戒、定、智慧以為牆塹。汝今遇是佛法寶城,不應取此虛偽之物。譬如商主遇真寶城,取諸瓦礫而便還家。汝亦如是,值遇寶城取虛偽物。
「汝諸比丘勿以下心而生知足,汝等今者雖得出家,於此大乘不生貪慕。汝諸比丘身雖得服袈裟染衣,心猶未染大乘淨法。汝諸比丘雖行乞食經歷多處,初未曾求大乘法食。汝諸比丘雖除鬚髮,未為正法除諸結使。
「汝諸比丘!今當真實教勅汝等。我今現在,大眾和合,如來法性真實不倒。是故,汝等應當精進攝心,勇猛摧諸結使。十力慧日既潛沒已,汝等當為無明所覆。諸比丘!譬如大地,諸山、藥草為眾生用。我法亦爾,出生妙善甘露法味,而為眾生種種煩惱病之良藥。我今當令一切眾生及我諸子四部之眾,悉皆安住祕密藏中;我亦復當安住是中,入於涅槃。何等名為祕密之藏?猶如伊字,三點若並則不成伊,縱亦不成;如摩醯首羅面上三目乃得成伊,三點若別亦不得成。我亦如是,解脫之法亦非涅槃、如來之身亦非涅槃、摩訶般若亦非涅槃、三法各異亦非涅槃。我今安住如是三法,為眾生故名入涅槃,如世伊字。」
爾時,諸比丘聞佛世尊定當涅槃,皆悉憂愁,身毛為竪,涕淚交流,稽首佛足,遶無量匝白佛言:「世尊!快說無常苦、空、無我。世尊!譬如一切眾生跡中,象跡為上。是無常想亦復如是,於諸想中最為第一。若有精勤修習之者,能除一切欲界貪愛、色無色愛、無明、憍慢及無常想。世尊!如來若離無常想者,今則不應入於涅槃;若不離者,云何說言修無常想,離三界愛、無明、憍慢及無常想?
「世尊!譬如農夫於秋月時深耕其地能除穢草。是無常想亦復如是,能除一切欲界貪愛、色無色愛、無明、憍慢及無常想。世尊!譬如耕田,秋耕為上;如諸跡中,象跡為勝;於諸想中,無常為最。世尊!譬如帝王知命將終,恩赦天下獄囚繫閉悉令得脫,然後捨命。如來今者亦應如是度諸眾生一切無知、無明繫閉,皆令解脫,然後涅槃。我等今者皆未得度,云何如來便欲放捨,入於涅槃?
「世尊!譬如有人為鬼所持,遇良呪師以呪力故便得除差。如來亦爾,為諸聲聞除無明鬼,令得安住摩訶般若、解脫等法,如世伊字。
「世尊!譬如香象為人所縛,雖有良師,不能禁制,頓絕羈鎖,自恣而去。我未如是脫五十七煩惱繫縛,云何如來便欲放捨,入於涅槃?
「世尊!如人病瘧,值遇良醫,所苦得除。我亦如是,多諸患苦、邪命、熱病。雖遇如來,病未除愈,未得無上安隱常樂。云何如來便欲放捨,入於涅槃。
「世尊!譬如醉人不自覺知,不識親踈、母女、姊妹,迷荒婬亂,言語放逸,臥不淨中。時有良師與藥令服。服已即吐,還自憶識,心懷慚愧,深自剋責:『酒為不善諸惡根本,若能除斷則遠眾罪。』世尊!我亦如是,往昔已來輪轉生死,情色所醉,貪嗜五欲,非母母想、非姊姊想、非女女想、於非眾生生眾生想,是故輪轉受生死苦,如彼醉人臥不淨中。如來今當施我法藥,令我還吐煩惱惡酒。而我未得醒寤之心,云何如來便欲放捨,入於涅槃?
「世尊!譬如有人歎芭蕉樹以為堅實,無有是處。世尊!眾生亦爾,若歎我、人、眾生、壽命、養育、知見、作者、受者是真實者,亦無是處。我等如是修無我想。
「世尊!譬如漿滓無所復用;是身亦爾,無我、無主。世尊!如七葉花無有香氣;是身亦爾,無我、無主。我等如是,心常修習無我之想。如佛所說:『一切諸法無我、我所,汝諸比丘應當修習。如是修已則除我慢,離我慢已便入涅槃。』世尊!譬如鳥跡,空中現者無有是處。有能修習無我想者而有諸見,亦無是處。」
爾時,世尊讚諸比丘:「善哉,善哉。汝等善能修無我想。」
時諸比丘即白佛言:「世尊!我等不但修無我想,亦更修習其餘諸想,所謂苦想、無常等想。世尊!譬如人醉,其心眩亂,見諸山川、城廓、宮殿、日月星辰皆悉迴轉。世尊!若有不修苦、無常想、無我等想,如是之人不名為聖,多諸放逸,流轉生死。世尊!以是因緣,我等善修如是諸想。」
爾時,佛告諸比丘言:「諦聽諦聽!汝向所引醉人喻者,但知文字,未達其義。何等為義?如彼醉人見上日月,實非迴轉,生迴轉想。眾生亦爾,為諸煩惱、無明所覆,生顛倒心,我計無我、常計無常、淨計不淨、樂計為苦。以為煩惱之所覆故,雖生此想,不達其義,如彼醉人於非轉處而生轉想。我者,即是佛義;常者是法身義;樂者是涅槃義;淨者是法義。
「汝等比丘!云何而言有我想者憍慢、貢高、流轉生死?汝等若言:『我亦修習無常、苦、無我等想。』是三種修無有實義。我今當說勝三修法。苦者計樂、樂者計苦,是顛倒法;無常計常、常計無常,是顛倒法;無我計我、我計無我,是顛倒法;不淨計淨、淨計不淨,是顛倒法。有如是等四顛倒法,是人不知正修諸法。汝諸比丘!於苦法中而生樂想、於無常中而生常想、於無我中而生我想、於不淨中而生淨想。
「世間亦有常、樂、我、淨;出世亦有常、樂、我、淨。世間法者,有字無義;出世間者,有字有義。何以故?世間之法有四顛倒,故不知義。所以者何?有想顛倒、心倒、見倒。以三倒故,世間之人樂中見苦、常見無常、我見無我、淨見不淨,是名顛倒。以顛倒故,世間知字而不知義。
「何等為義?無我者,即生死;我者,即如來。無常者,聲聞、緣覺;常者,如來法身。苦者,一切外道;樂者即是涅槃。不淨者即有為法;淨者,諸佛菩薩所有正法。是名不顛倒。以不倒故,知字知義。若欲遠離四顛倒者,應知如是常、樂、我、淨。」
時諸比丘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說:『離四倒者則得了知常、樂、我、淨。』如來今者永無四倒,則已了知常、樂、我、淨。若已了知常、樂、我、淨,何故不住一劫、半劫,教導我等令離四倒,而見放捨,欲入涅槃?如來若見顧念教勅,我當至心頂受修習。如來若當入涅槃者,我當云何與是毒身同共止住,修於梵行?我等亦當隨佛世尊入於涅槃。」
爾時,佛告諸比丘:「汝等不應作如是語。我今所有無上正法悉以付囑摩訶迦葉。是迦葉者,當為汝等作大依止。猶如如來為諸眾生作依止處;摩訶迦葉亦復如是,當為汝等作依止處。譬如大王多所統領,若遊巡時,悉以國事付囑大臣。如來亦爾,所有正法亦以付囑摩訶迦葉。
「汝等當知,先所修習無常、苦、想,非是真實。譬如春時,有諸人等在大池浴乘船遊戲,失琉璃寶沒深水中。是時諸人悉共入水求覓是寶,競捉瓦石、草木、沙礫,各各自謂得琉璃珠,歡喜持出乃知非真。是時寶珠猶在水中,以珠力故,水皆澄清。於是大眾乃見寶珠故在水下,猶如仰觀虛空月形。是時眾中有一智人,以方便力安徐入水即便得珠。汝等比丘不應如是修習無常、苦、無我想、不淨想等以為實義,如彼諸人各以瓦石、草木、沙礫而為寶珠。汝等應當善學方便,在在處處常修:我想,常、樂、淨想。復應當知,先所修習四法相貌,悉是顛倒。欲得真實修諸想者,如彼智人巧出寶珠,所謂:我想,常、樂、淨想。」
爾時,諸比丘白佛言:「世尊!如佛先說:『諸法無我,汝當修學!修學是已,則離我想;離我想者,則離憍慢;離憍慢者,得入涅槃。』是義云何?」
佛告諸比丘:「善哉,善哉。汝今善能諮問是義,為自斷疑。譬如國王闇鈍少智。有一醫師性復頑嚚,而王不別,厚賜俸祿。療治眾病純以乳藥,亦復不知病起根原。雖知乳藥,復不善解風、冷、熱病,一切諸病悉教服乳。是王不別是醫知乳好、醜、善、惡。復有明醫,曉八種術,善療眾病,知諸方藥,從遠方來。是時舊醫不知諮受,反生貢高、輕慢之心。彼時明醫即便依附,請以為師,諮受醫方祕奧之法。語舊醫言:『我今請仁以為師範,唯願為我宣暢解說。』舊醫答言:『卿今若能為我給使四十八年,然後乃當教汝醫法。』時彼明醫即受其教:『我當如是,我當如是,隨我所能當給走使。』
「是時舊醫即將客醫共入見王。是時客醫即為王說種種醫方及餘伎藝:『大王當知,應善分別,此法如是可以治國、此法如是可以療病。』爾時國王聞是語已,方知舊醫癡闇無智,即便驅逐,令出國界,然後倍復恭敬客醫。是時客醫作是念言:『欲教王者今正是時。』即語王言:『大王!於我實愛念者,當求一願。』王即答言:『從此右臂及餘身分,隨意所求,一切相與。』彼客醫言:『王雖許我一切身分,然我不敢多有所求。今所求者,願王宣令一切國內:「從今已往不得復服舊醫乳藥。」所以者何?是藥毒害,多傷損故。若故服者,當斬其首。斷乳藥已,終無復有橫死之人,常處安樂,故求是願。』時王答言:『汝之所求蓋不足言。』尋為宣令一切國內:『凡諸病人皆悉不聽以乳為藥,若為藥者當斬其首。』
「爾時,客醫和合眾藥——謂辛、苦、醎、甜、醋等味——以療眾病,無不得差。其後不久,王復得病,即命是醫:『我今病困,當云何治?』醫占王病應用乳藥,尋白王言:『如王所患應當服乳。我於先時所斷乳藥是非實語,今若服者最能除病。王今患熱,正應服乳。』時王語醫:『汝今狂耶?為熱病乎?而言:「服乳能除此病。」
「『汝先言毒,今云何服?欲欺我耶?先醫所讚,汝言是毒,令我驅遣。今復言好,最能除病。如汝所言,我本舊醫定為勝汝。』是時客醫復語王言:『王今不應作如是語。如蟲食木有成字者,此蟲不知是字非字。智人見之,終不唱言:「是蟲解字。」亦不驚怪。大王當知,舊醫亦爾,不別諸病,悉與乳藥,如彼蟲道偶得成字。是先舊醫不解乳藥好、醜、善、惡。』時王問言:『云何不解?』客醫答王:『是乳藥者,亦是毒害、亦是甘露。云何是乳復名甘露?若是乳牛不食酒糟、滑草、麥䴬,其犢調善,放牧之處不在高原、亦不下濕,飲以清水,不令馳走,不與特牛同共一群,飲食調適,行住得所。如是乳者能除諸病,是則名為甘露妙藥。除是乳已,其餘一切皆名毒害。』爾時,大王聞是語已,讚言:『大醫!善哉,善哉。我從今日始知乳藥善、惡、好、醜。』即便服之,病得除愈。尋時宣令一切國內,從今已往當服乳藥。
「國人聞之皆生瞋恨,咸相謂言:『大王!今者為鬼所持,為是狂耶?而誑我等復令服乳。』一切人民皆懷瞋恨,悉集王所。王言:『汝等不應於我而生瞋恨,如此乳藥服與不服悉是醫教,非是我咎。』爾時,大王及諸人民踊躍歡喜,倍共恭敬供養是醫。一切病者皆服乳藥,病悉除愈。
「汝等比丘!當知如來、應、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亦復如是,為大醫王出現於世,降伏一切外道邪醫,諸四眾中唱如是言:『我為醫王。』欲伏外道故唱是言:『無我、無人、眾生、壽命、養育、知見、作者、受者。』
「比丘當知,是諸外道所言我者,如蟲食木偶成字耳。是故,如來於佛法中唱言無我,為調眾生故、為知時故,如是無我。有因緣故,亦說有我。如彼良醫善知於乳是藥、非藥,非如凡夫所計吾我。凡夫愚人所計我者,或有說言大如拇指、或如芥子、或如微塵。如來說我,悉不如是,是故說言諸法無我,實非無我。何者是我?若法是實、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變易,是名為我。如彼大醫善解乳藥;如來亦爾,為眾生故說諸法中真實有我。汝等四眾應當如是修習是法。」
大般涅槃經卷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