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昭允汾禪師住景陵紫芝菴語錄
住北京翊教寺嗣法門人上睿等編
華嚴道場開啟，本菴功德主周範肅同監院伊潭請上堂。拈香白椎竟，師乃云：「大統綱宗，迢然正句，巍巍獨運，蕩蕩無私，日月未足喻其明，虛空詎能量其廣？一大藏教廣詮密注，盡扯爛葛藤；古今佛祖半舉全提，總弄閒家具。諸仁並肩挨足，簇簇向前，氣宇昂霄，腳跟點地，便好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與我蓋天蓋地去，豈肯有口只堪喫飯？就中要妙，轉處孤危，不立一塵，不捨一法。到者裏，即委靈山奧旨，非可泥言沉默；少室真印，何關杜見絕聞？鬧市裏耳竅洞開，百草頭眉毛榮起，理隨事變，事得理融，物物新機，塵塵活路，同遊華藏性海，共入毘盧道場。潼泉自是故說即無說，知而無知；拄杖子亦不是無知而說無知，故無說即說。適逢華嚴之勝會，快睹紫芝之重興，放一線道與眾露箇音響。」遂拈拄杖，卓一下，喝一喝，云：「但知開口易，不覺舌頭長。」
穆峰徐居士，法名道章，三十初度請就家庭陞座。問：「及盡知也，三世諸佛口挂壁上，祗如有意氣時增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底，還許伊開口麼？」師云：「到他家裏，與他說家裏話。」進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作境會得否？」師云：「謾人眼不得。」進云：「因齋慶讚，請師更道。」師云：「蓂開五百，桃熟三千。」問：「東湖水滿，良苗蔚然，畢竟承誰之力？」師云：「你每日喫飯穿衣不在空裏。」進云：「實為恩大難酬。」師打，云：「將謂吾辜負汝。」乃云：「群賢畢集，長老陞堂，鼓罷香焚，因齋慶讚，既承道誼慇慇，豈應袖手默默？只得借釋迦老子手中一枝與伊重鋪錦上。」遂舉起拂子，召眾，云：「大眾見麼？」擊一擊，云：「聞麼？聞見分明是箇甚麼？果能於此一立一切立、一成一切成，虎嘯龍吟、珠迴玉轉，遍界無纖毫過患，觸處悉自己光明，日照天臨，雲騰雨致，甚生標格，越樣風流？如是，則可與山僧拄杖子齊肩並躅，頭頭響順聲和，處處形端影直，業大名崇，福圓壽永。且拄杖子更有過人處也無？」拈拄杖，縱橫作舞，云：「長長提不盡，學佛乃知儒。」
鄉紳胡勉齋護法請上堂。問：「伐鼓聲鐘，人天普集，臨濟面門出入底，為食來耶？為法來耶？」師云：「這僧見怪。」進云：「爭奈旁觀者親？」師云：「是甚麼乾矢橛？」僧一喝，師不顧，僧罔措，師便喝。問：「處處綠楊堪繫馬，去即印住；家家門首透長安，住即印。一切總由和尚，舊時車子，要請橫推。」師垂左足示之。進云：「大人境界，果爾不同。」師垂右足示之。進云：「要津把斷，不漏絲毫，露柱藏竄無地，燈籠窺覷無門，選佛場中，還許伊縱橫得路否？」師打，云：「放過則不可。」進云：「煩惱海中為雨露，無明山上起雲雷。」師云：「三千里外絕淆訛。」問：「好雨知時，點點不落別處，乾曝曝底，和尚還有麼？」師云：「那裏掠這虛頭來？」進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師打，云：「知恩者能有幾箇？」乃云：「道不囿方，隨方化行；理無礙事，因事顯用。」以拄杖向前一劃，云：「大眾隨山僧拄杖看，有世界以莊嚴為佛事、有世界以光明為佛事、有世界以香飯為佛事、有世界以音聲為佛事。紫芝者裏譬如閟，終日喫飯，弗曾嚼著一粒米、終日穿衣，未嘗挂上一縷絲，十二時中不依倚一物，且以何為佛事？堪忍界中，當以無諍為佛事，諸佛以無諍成一切種智，具正遍知；菩薩以無諍獲無生忍，行諸波羅蜜；辟支獨覺以無諍出無佛世，現神通光明；聲聞羅漢以無諍得八解脫，不受後有；天人以無諍增長十善；修羅以無諍除其憍慢；一切世人以無諍清淨三業，永延慧命，四大調適，諸根猛利；乃至八難三途，四生九類，草木昆蟲，情與無情，各各以無諍啟解脫門，獲菩提道、隨順覺性，受用無極。所以道：不與一法作對，便是無諍三昧。多三昧中，此三昧最勝。現前諸仁，一一眉橫鼻直，眼裏有睛，耳中有竅，拜言紅日影，緩緩到窗紗，那須翻轉面皮，但請一時證取。」喝一喝，下座。
鄉紳吳晞齋法護請上堂。問：「古者道：遇人即鼻孔撩天。未審遇箇甚麼人？」師云：「釋迦不在先，彌勒不居後。」進云：「和尚誠言。」師云：「躡足進前須急急，執鞭當鞅莫遲遲。」乃云：「田地穩密底，抬腳不起，神通殊勝底，放腳不下，天無門，地無戶，缽盂鐼子，多是囫圇吞卻，拈一放一，這邊那邊，膠盆子相似。」驀卓拄杖一下，云：「山僧久慣管他閒事，與諸兄弟淨潔打疊了，是句亦鏟，非句亦鏟，直下峭絕，通上險峻，不須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信手揭開釋迦老子青蓮華眼，徐步踏斷達磨大師生鐵脊梁，有如是自在，具如是威德，且道畢竟是何三昧？」靠拄杖休去。復舉：「龐居士問馬大師：『不昧本來人，請師高著眼。』大師直下覷，士曰：『一種沒弦琴，惟師彈得妙。』大師直上覷，士禮拜。大師歸方丈，士隨後曰：『適來弄巧成拙。』」師云：「龐家老子好箇本來人，無端走向明白路上，遭他馬大師上覷下覷，迴避稍難，若非別轉宮商，幾至膠拄鼓瑟。馬大師亦自知探頭太過，故爾收身欲速。檢點將來，彼此弄一解險。爭卻我晞齋老居士，一道平懷，胸無宿物？巧則巧於都盧不會，拙則拙至徹底難謾。今朝入紫芝院裏飯僧，食辦擊鼓，眾集撞鐘，山僧幸是尋常見慣，不講聲應氣求，賓主歷然，試彈一曲。」橫按拄杖云：「翕如也，純如也，繳如也，繹如也，不消禮拜歸方丈，相逢自有知音知。若問本來人，十餘年前，有箇跨虎松門，要騎便騎，要下便下，自云：『擔雪老漢始從天台來，卻往南嶽去，西澨江頭驀拶相逢，蚤已勘驗過。』潼泉更不必與露柱添眉，取笑識者。」仍靠拄杖休去。
歐陽則明居士請上堂。問：「十方俱擊鼓，十處一齊聞，未審是聲來耳邊，耳往聲處？」師云：「幾與闍黎道理。」進云：「三十年來曾不識，直至于今始得親。」師打，云：「喫棒到驢年。」問：「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因甚麼同眠各夢？」師云：「神前木虎子。」進云：「寸草不生，纖塵不立，是什麼田地？」師云：「小兒不著鞋。」進云：「外不放入，內不放出，其中還有轉身句麼？」師云：「雨下街頭溼，晴乾又少泥。」僧一喝，師便打，乃卓一下，云：「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聖遠乎哉，體之即神。木魚口裏明珠，吞卻山河大地；泥像手中如意，指揮日月星辰。所以，從觀音門入者，蝦蟆、蚯蚓與汝發機；從文殊門入者，墻壁、瓦礫與汝發機；從普賢門入者，一亙晴虛、萬象森羅與汝發機。」驀拈拄杖，云：「從這裏入者，將甚麼發機？」卓一下，云：「悟了同未悟，歸家尋舊路。」
信女聶門丁氏、法名廣德，請上堂。問：「鹿門作齋，請疏回向，拈梳插髻，便乃出去，是有所求，是無所求？」師云：「別人口裏討不得。」進云：「今朝作齋底，當於甚處回向？」師云：「好日多同。」進云：「沒弦琴上無生曲，有語分明說向誰？」師打一棒，云：「和煙搭在玉欄干。」問：「王令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煙塵，眨上眉毛是何境界？」師云：「沒鐙驢子夜三更。」進云：「不是與人難共住，大都緇素要分明。」師云：「萬里崖州君自去，不妨長作嶺南人。」問：「法幢高建，禪苑重新，學人上來，乞師指示。」師云：「大洋海底鑽龜卜。」僧拈香，云：「曩謨三漫哆沒馱喃。」師隨聲打，云：「習氣也不除。」乃舉：「六祖慧能大師受道之後，至廣州法相寺，寓止廊廡間，暮夜，風颺剎幡，二僧對論，一曰風動，一曰幡動，往復酬答，曾未契理，祖乃前曰：『可容俗流輒預高論否？』二僧曰：『願聞其義。』祖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師喝一喝，云：「大小祖師，元來小膽，非風動，非幡動，怕不是心動？可惜二僧是法相涅槃堂裏漢，聞與麼說，莽莽鹵鹵，還同天鼓。諸兄弟並非流俗阿師，風動、幡動、心動為你拈卻了，更向甚處見祖師？」
弟子吳福普、蕭福恒、崔福海，同寶參大德，請上堂。「鬧浩浩中靜悄悄，十字街頭石敢當，無人起動；靜悄悄中鬧浩浩，月暈而風，礎潤而雨，芭蕉聞雷長，葵花隨目轉，不靜不鬧，天平地成。」驀拈拄杖，云：「是汝諸人鼻孔眼睛，總穿在者裏，臨危不悚底近前速道。」眾無出者。師遂卓拄杖一下，云，「萬里白雲未是遠。」
古復鄉紳謝子麟護法，偕緣吳氏、法名岳靜，請上堂。問答畢，乃云：「薰風南來，涼生殿角，四面樓臺映月，萬家煙火炊雲，漁父謳歌，農人荷钁，芳草入謝公之句，黃鶯調叔夜之琴，語密難藏，心真莫測。雖然，意不在言，寧免來機亦赴？」喝一喝，顧眾，云，「有麼？有麼？兩兩三三看玉立，千重百匝轉光輝。」
俞昭禪師語錄卷之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