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
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全聲是性,耳不返聞;全性是聲,聽即著響。所以纔舉話頭,若聚聾而鼓也。文殊云:「旋汝倒聞機,返聞聞自性。」蓋眾人只知耳為能聞之根,聲為所聞之境,而不知更有聞聞者在焉。故仲尼謂顏淵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惟道集虛。虛者,心齋也。耳順之功蓋如此。既得是矣,即同觀音大士所證之圓通三十二應、十四無畏,即從心所欲之道理也。古德云:「翠竹黃花非外境,白雲明月露全身。頭頭盡是吾家物,信手拈來不是塵。」此便是不踰矩的說話。
君子不器。
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君子得此,則不局於其用,便證現一切色身三昧也。且道如何是現一切色身三昧?吹萬日: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眠則同眠,起則同起,行則同行,語則同語,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自是不能違我者,誰能違之耶?古德云:「行一禪,坐一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縱遇風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閒閒。」此便是必於是的光景。
朝聞道,夕死可矣。
道可聞耶?不可聞耶?夕可死耶?不可死耶?謂其可聞,洞庭之池樂鮮知;謂其不可聞,長舌之溪聲遍曉。謂其可死,龍尚吟於枯木;謂其不可死,鷺卻隱夫蘆花。第聖人云:夕死可者。詎謂道果朝聞而遂夕死者麼?昔曹山見紙衣道人,問曰:「如何是紙衣?」道人曰:「一裘纔著體,萬法悉皆如。」山曰:「如何是紙衣下事?」道人即立亡。山曰:「汝只解恁麼去,不解恁麼來。」道人即醒。曰:「一靈真性不入胞胎時如何?」山曰:「未是妙。」道人曰:「如何是妙?」山曰:「不借借。」道人即悟。至晚,於方丈內趺坐而化。此正可通夕死之說。
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若戀靜潔處,靜潔惹人困;若戀歡鬧處,歡鬧惹人狂。如水之就器,隨方圓短長,此真應無所住之心也。君子得此而行之,但見干戈林裡橫身,色絲豈絆於跟下;荊棘叢中擺手,十字無關於口邊。便可干木隨身,逢場作戲去也。
一貫章
世尊拈花,迦葉破顏微笑。佛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及僧伽黎衣,四天王所獻之缽,今付於汝。」迦葉領訖。一日,阿難請益迦葉曰:「世尊傳衣缽,後外還付箇甚麼?」葉曰:「倒卻門前插竿著。」蓋拈花即一貫之舉,微笑即唯應之納。忠恕插竿,又演一番公案矣。吹萬曰:文殊無說,維摩默然。二大士是一是二?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
阿那律陀出家,常樂睡眠,如來見之,以偈訶曰:「咄咄何為睡?螺螄蚌蛤髏,一睡一千年,不聞佛名字。」律陀聞是訶已,七日不眠,便失其目。世尊示以樂見照明金剛三昧,不因眼根,便觀十方世界,如掌中之果,後證旋見旋凡之圓通。但不知大予責宰予之後,彼亦有此大志麼?
犬子之文章章
法眼間脩山主:「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汝作麼生會?」脩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此在文章中會也。眼云:「恁麼又爭得?」脩云:「某甲只如此,和尚又如何?」眼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脩便禮拜。此在性道上會也。蓋性無體,由虛與氣而有其體;天無形,由太虛而有其形;道無相,由氣化而有其相。是道也,潛天而天,潛地而地,在於人物,故謂之性。性有文章,在乎所言;言有性道,在乎所以。言以性道顯文章,故萬物皆吾體;以文章參性道,故太虛皆吾用。然則可聞者,青峰之語也;而不可聞者,法眼之宗也。柏樹偈曰:「趙州柏樹太無端,境上追尋也大難。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首透長安。」吹萬日:水木無言,冷煖知夫飲者。
回也不改其樂。
手探月窟,足躡天根。閒中今古,靜裡乾坤。回既得之矣,時為弱喪之窮兒,明受車中之寶;時為迷家之醉客,暗藏衣下之珠。活活潑潑,任運隨緣也。且問如何是不改之樂?吹萬曰:啞子喫黃連,這苦向誰說?
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
有三摩提,名大佛頂首楞嚴王,具足萬行,十方如來一門,超出妙莊嚴路。蓋此路,聖不為有餘,凡不為不足,千江一月,無增無減也。天為之變,則曰陰陽;地為之化,則曰柔剛;人為之道,則曰仁義。總一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耳。第吾人四大,本乎一塊血肉,然則眼耳鼻舌者,吾身之門戶也。及乎見之明,聽之聽,言之聲,聞之通者,孰能為之耶?吹萬曰: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裡過來香。有不知者,莫是舉頭鷂子過新羅乎?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知是妄念,不知是無記,是道豈容知之耶?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是道豈容好之耶?內有喜悅,外有水災,是道豈容樂之耶?蓋天然神息,出敦化以無蹌;活潑關頭,攝川流而未起。圓圓陀陀,灑灑脫脫,無知也,無好也,無樂也,而無不知也,無不好也,無不樂也。
飯疏食章
世尊遇馬麥之難,阿難白曰:「如來為太子時,珍饈玉饌尚弗可口,而此馬麥何津津不厭也?」佛言:「我到這裡,即草木瓦礫皆成上味,何啻此麥乎?」試觀物我忘機,心境一志時,則流水有伯牙之琴,涼飆動咸池之曲,碧岫莊花開之面,寒潭月映之眉,味其無味,樂其非樂也,何用浮雲之富貴為?吹萬曰:如來吉祥而逝之,仲尼曲肱而枕之,何寢止同歸乎右脅?布袋和尚云:「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度時人,時人自不識。」
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山谷居士往依晦堂,乞指徑揵處,堂曰:「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者。』太史居常如何理會?」公擬對,堂曰:「不是,不是。」公迷悶不已。一日,侍堂山行次,時巖桂盛放,堂曰:「聞木樨花香麼?」公曰:「聞。」堂曰:「吾無隱乎爾。」公釋然,即拜之曰:「和尚得恁麼老婆心切?」堂曰:「秪要公到家耳。」若是,豈獨聖人無隱於弟子,即花木亦無隱於山谷也;不惟晦堂能轉於法輪,即花木亦可以傳心也。秪因當面熱瞞,各自昧卻者多,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那得休歇去?
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昔老宿自喚云:「主人公。」自應云:「諾。」又曰:「惺惺著。」復自應云:「諾。」又曰:「他時後日,莫受人瞞。」復自應云:「諾。」此欲仁仁至之道理也。如世尊問文殊云:「如汝文殊,更有文殊是文殊者?為無文殊?」「如是,世尊!我真文殊,無是文殊。何以故?若有是者,則二文殊。然我今日非無文殊,於中實無是非二相。」若然者,則至的就是欲的,應的就是喚的,是的就是非的。倘能非是非非,非喚非應,非欲非至,則我者又是甚麼東西也?一擲千金渾是膽,家無四壁不知貧。
子絕四章
《華嚴經》云:「心不妄取過去法,亦不貪著未來事,不於現在有所住,了達三世悉空寂。」仲尼得之,空空洞洞,純是太虛氣象,母意也;如如了了,純是緝熙光景,母必也;圓圓陀陀,純是不顯工夫,母固也;洒洒脫脫,純是先天完越,母我也。體認至此,則太虛與事理無礙,緝熙遍不已之光;先天與聲臭無關,不顯垂悠久之德。若是,則意為真常,必為真樂,我為真我,固為真淨矣。欲泛涅槃天,須從這裡過。
吾有知乎哉章
《圓覺經》云:「譬如清淨摩尼寶珠,映於五色,隨方各現。」蓋清淨之珠,無知也;能映五色,空空也;隨方各現,問叩之光景也。第所問既感,聖人在鄙夫光中;所叩既通,鄙夫在聖人鏡裡。謂兩端?謂非兩端?
喟然章
古德云:「硬似綿團軟似鐵,六月炎天一點雪,露柱燈籠笑點頭,啞人得夢向誰說?」這箇是喟然的光景。法華一光遍照東方萬八千界,上至有頂,下至鐵圍,號曰無量義光,一切聲聞、二乘莫能測度,及後三周、九喻、四行、六記,總釋此光的註解耳。即仰鑽瞻忽、高堅前後者,亦若此光之莫測也。夫又何以知之耶?抑何以證之耶?必須漸次徐徐善誘,初以文字語言而示其說通,繼以實際理諦而指其宗通,始知此理賦之於未形之先,生之於既形之後,起坐相隨,語默同居,罷之不可得也。參究至此,則內外根境、心意識相,盡情掃蕩,若竭吾才矣。久久似有一物隱隱呈露,訝原來就是這箇東西。若有形也,視之而弗見;若有聲也,聽之而弗聞;若可隨也,從之無其後;若可迎也,接之無其前。莊子所謂離形去智,同於大通者也。此不是未達一間,正是顏子自註喟然中之光景耳。予因標此章為小法華。
可與共學章
迷即生悟,此處即是鉗鎚;聖必因凡,何須別尋罏韝?故始學之也,必先去其舊染而進修,學即釋氏之三增道也。次而適道也,則信得及矣,便津津不失,故適道即氏之信位也。又次而立也,根木不退,得入真子灌頂,立即釋氏之住位也。繼而曰行、曰迴向、曰十地,總入權巧中一法。所以謂之權者,即隨緣不變、應事接物之道也。蓋其學適道與立者,體也、實也;與權者,用也。想其鴻荒未鑿,一息成萬有之機;霄壤既形,大地盡真源之府。孰為體?孰為用?南泉云:「王老師有一頭水牯牛,擬放溪西牧,未免侵他國王水土;擬放溪東牧,未免侵他國王水土。不如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
未知生,焉知死。
生者非生也,而生生者未嘗始;死者非死也,而死死者未嘗終。莊子云:「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善吾死者,乃所以善吾生。」蓋善吾生善吾死者,理與氣也。氣以行乎理,理以載乎氣,理與氣而已。理氣相守謂之生,理氣相離謂之死。第今之所云未知生者,謂吾人日用所作所為處是生也。若知得生的,就知得死的,便可死得。若未能知生,則不能知死,卻死不得。
顏淵問仁章
須菩提問:「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顏淵問仁也。世尊云:「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克己復禮也。「如是度盡無量無邊眾生,實無一眾生得滅度者。」天下歸仁也。「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非禮勿視聽言動也。所云如是者,指這箇是也。住處是伏處,伏的是住的,即克處是復處,復的是克的耳。得此渾融之妙,目則無視無不視,耳則無聞無不聞,口則無言無不言,身則無動無不動。借問故園隱君子,時時來往住人間,何礙之有?
當仁不讓於師。
黃蘗問百丈曰:「古人錯荅一轉語,墮野狐五百生。若轉轉不錯,當作甚麼人?」丈云:「你過來為汝說。」黃蘗遂進聞,與百丈師一掌。百丈云:「將謂鬍鬚赤,更有赤鬍鬚。」又臨濟見黃蘗曰:「大愚道:『和尚老婆心太切。』」蘗曰:「大愚太饒舌,待他來好與一掌。」臨濟便向前一掌云:「何必待他來?」據此二端,真當仁不讓也。大修行人到此境界,若接馬駒之刀,無容躲閃,躲閃則喪身失命;如當石鞏之箭,不得退藏,退藏則帶角披毛。所謂見過於師,方堪傳授也。
予欲無言章
古德云:「多言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蓋予欲無言者,即多言數窮,不如守中也。如來謂之良久,維摩謂之默然。雖然無言無說,而碓嘴磨盤,猶自開花結實也。復有哭金錢的小兒向前,亦未免孔老子出黃蘗以止之,乃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這正是一庵深藏霹靂舌,從教萬象自分說的道理。昔藥山久不陞座,院主云:「大眾久思示誨,請和尚為眾說法。」山令打鼓,眾方集,山陞座,良久,便下座歸方丈。上後隨問:「和尚適來許為眾說法,云何不垂一言?」山云:「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