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別菴禪師同門錄卷下
書狀弘秀編
臨濟宗
大慧下第一十七世
高峰三山燈來禪師法嗣
四明普陀別菴性統禪師,原籍潼川安岳,族龍氏,世業儒。國朝新命,父明宇公歸農高梁,因為川東人。母李氏方孕,明公夢白龍浮江,衛一童子入懷,囑善保護。覺與李氏誓曰:「若生子,必令出家,現白龍,示淨業也。」後果生師。甫三月,即延西龍無言禪師命名。六歲就鄉塾,以資學冠一時。年十一,將謀脫白業,師鐘愛之,不欲令僧,謂明公曰:「公之子誠科甲中人物,奈何棄置乃爾?」是時總戎李公在側,詰師曰:「做官好?做和尚好?」師曰:「做和尚好。」明公曰:「兒志自決矣。」值言公示寂,遂拔高峰老人薙染,從又山證公習諸經論。久之,請益峰參究下手工夫,峰曰:「只須向自家屋裡打點。」乃將平日讀過經史從頭細檢究,無下手處。峰一日論天命章,至莫見莫顯句,舉瓶鵝公案相發明,語未了,師不覺欣然點首,峰驀面便掌,師曰:「出也,出也。」峰呵呵大笑。是年圓晟命克侍司,適慶雲衡山禪師至,師晨起問候,值山瞑目端坐次,師禮拜起,震威一喝,山拈杖便打。師曰:「和尚棒折也。」山復端坐不顧。師曰:「者老漢猶向者裡覓牛在。」山趨謂峰曰:「喜兄得箇晚子了。」一日,隨峰山行次,與同參浩浩論義。峰顧師曰:「汝只會得有,何曾會得無?」師愕然,無以對。命看趙州無字話。經年,偶因峰舉百丈開田因緣,至展手處大徹。峰詰以淆訛公案、五家宗旨,酬對無滯。時值峰七旬,同門會聚,共請記莂於師。峰囑以偈曰:「佛祖位中人,心如佛祖心。佛祖位中人,行如佛祖行。心行如佛祖,自度度人竟。願汝能自度,還須共度人。憑汝心與行,肇興我聚雲。莫辜同門望,莫負老僧心。叮嚀囑付汝,乘願度群情。」尋俾首眾。康熙乙丑,峰歸寂,遂繼席焉。因憶峰遺命,於次年走江浙,丐塔銘於嘉禾。子相沈公,踵徑山掃大慧祖塔。會山曉禪師,邀入天童。浙提贊伯陳公,同縉紳任甫屠公等,請主普陀。未幾,值 聖駕南巡,降帑寵異,法社煥然一新。已已受武林檀護請,兼挕東園永壽。
開爐,上堂。「照用齊施,全殺中即全活;權實兼到,雙放處具雙收。剿絕根塵,掃除窠臼。鉗錘高舉,一任煆凡煆聖;爐韝弘開,何妨烹佛烹祖?頑銅鈍鐵,一氣銷鎔;躍冶真金,自無變色。普圓通,沒闊窄,烈燄堆中一點雪。畢竟如何?季秋不,孟冬猶熱。」擊拂子,下座。
上堂。「世尊不說說,迦葉不聞聞。聞說俱不得,日午打三更。西方日出卯,南山下雨北山雲。打麵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桃花入眼瘦,柳色照眉青。」
至節,上堂。「葭管灰飛一線天,繡帷深鎖避嚴寒,東君懊惱情無極,故向梅腮點舊顏。急薦取,莫瞞盰,恐待春臨花似錦,千紅萬紫不勝看。」
上堂。問:「拈花一派,今日重宣。鎮海說法,普利人天。世尊成道一句,速道速道。」師曰:「一人傳虛,萬人傳實。」曰:「王恩施衣說戒,憲臺延座設齋。報答一句又作麼生?」師曰:「協帝高懸心地印,從王細透祖師關。」曰:「雕弓高掛狼煙息,四海謳歌樂太平。」師曰:「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曰:「一箭雙鵰成玅道,總持萬法定乾坤。」師曰:「如何是定乾坤句?」曰:「向上勿勞提持,覿面即請分付。」師便打。曰:「大眾證盟。」師曰:「且莫詐明頭。」問:「雲覆草廬成錦繡,巍巍氣象奪乾坤。門外許多新弟子,誰作靈山第一人?」師曰:「獅子窟中無異獸。」曰:「還有優劣也無?」師曰:「象王行處絕狐蹤。」曰:「恁麼則共承記莂去也。」師曰:「切忌妄承當。」問:「人人鼻孔撩天,箇箇心空及第。文殊是七佛之師,因甚出女子定不得?」師曰:「當初無計入紅樓,入得紅樓休便休。」曰:「罔明大士是初地菩薩,因甚出得女子定?」師曰:「不如當初不相識,也無煩惱也無愁。」曰:「寒至梅先艷,春來花自香。」師曰:「乾兌離震巽坎艮坤。」乃曰:「人人盡懷無價珠,何待睹星方觸發?可怪瞿曇不唧溜,無端夜半顛狂發。大眾須知:者顆無價衣珠,不從天降、不屬地生、匪從人得,聖帝保此以奠定乾坤、王公保此以翼贊皇猷、將軍保此以威行天下。當今皇恩浩蕩、海禁大弛,洛伽勝地重整舊基、聖帝明王依珠不昧,提臺陳侯仰承上意,委員飯僧、呵護戒壇,延請山僧陞於此座,無非為汝諸人揭示無價衣珠。」豎拄杖,云:「喚作無價珠,卻是拄杖子;喚作拄杖子,卻是無價珠。畢竟如何得相應去?」卓拄杖,云:「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蓋世功。」
上堂。問:「煦日融融能照徹,大千世界不曾藏。大千世界即不問,三玄三要事如何?」師曰:「次第問將來。」曰:「如何是第一玄?」師曰:「崑崙赤腳點青天。」「如何是第二玄?」師曰:「獅王反躑威音前。」「如何是第三玄?」師曰:「猢猻上樹尾連顛。」曰:「如何是第一要?」師曰:「靈符把斷生生竅。」「如何是第二要?」師曰:「屏絕端倪呈奧妙。」「如何是第三要?」師曰:「浩浩紅塵那得到。」曰:「三玄三要蒙師指,覿面相逢事如何?」師便打,僧禮拜。乃曰:「花雨繽紛洩祖機,春風吹散滿柯枝。朱勻十二欄干曲,徙移其間盡展眉。看破也乾坤失色,瞞盰著大地凝輝。機權別展,殺活縱奪以齊施。就裡提持,照用主賓以互換。有時捏聚大千,有時踏碎須彌。從教石女吹笙海底行,木人掌板雲中拍。得得得,酥酪攪醍醐,醍醐變毒藥。於此下得口來,廬陵白米一任飽餐。設或未然,喫水也須防噎。」
天使賚帑金至,上堂。「堯天永戴,舜日長明。一人有慶,萬國咸寧。海噬山陬,簡在帝心。恩給內帑,為膏為霖。誰居化外,敢臥雲深。山無量,海無量,嵩呼願祝於遐齡。」擔拄杖作舞祝勢,曰:「分付鳳凰池上客,大家齊賀太平春。」
小參。「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向上一路,千聖不然。不傳不然,鳴聲熱碗。畢竟如何?」豎拂子,曰:「箇是秦時𨍏轢鑽。」復舉:「睦州示眾云:『諸人未得箇入處,須得箇入處;既得箇入處,切莫忘卻老僧。』鼓山云:『恁麼說話,面皮厚多少?木菴則不然,諸人未得箇入處,須得箇入處;既得箇入處,直須颺下入處始得。』」師曰:「睦州憐兒不覺醜,帶累鼓山舌頭拖地,檢點將來,二俱不了。普陀則不然,諸人未得箇入處,須得箇入處;既得箇入處,快來者裡喫棒。」
解七,小參。「連日無端,東葛西葛,惑亂諸人,墮拔舌犁耕去也。」乃張口,曰:「看山僧舌頭還在麼?」良久,曰:「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轉。」
小參。問:「生從何來?」師拈拄杖曰:「從者裡來。」「死從何去?」師打曰:「從者裡去。」曰:「不生不滅,畢竟在甚麼處?」師放下拄杖曰:「甚麼處曾生滅?」問:「祖意西來即不問,臨濟三句請師宣。」師曰:「你從那裡記得來?」曰:「第一句薦得,堪與佛祖為師。如何是第一句?」師曰:「龜毛長三尺。」「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如何是第二句?」師曰:「翻轉威音前。」「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如何是第三句?」師曰:「再道即不堪。」曰:「三句蒙師指,普陀意若何?」師曰:「誰許汝覷著。」乃曰:「一大藏教,未曾說著一字。說甚玄要主賓,殺活縱奪,生死章句,堪當宗乘。古往今來,行棒行喝,施照施用,盡是一盲引眾盲。普陀者裡,一味平實接待,不作奇特商量。結制,不教參禪考工,不提悟道。困倦者教伊休息,惰慢者逼伊勤謹。聽伊行住坐臥,運出家珍。周旋俯仰,不借他力。一箇箇淨裸裸、赤灑灑,無生死可究、無佛法可得,堪與佛祖為師、堪與人天為師,說甚自救不了。任運騰騰,無拘無束,祗饒明日無飯喫,今日亦不憂。忽拄杖子不平道:『長老恁麼說話,盡是脫空搜盡。一大藏教,無此等誑語。既是明日無飯喫,今日安得不憂?』山僧但向他道:『木上座明則明矣,實有未知。何故?不見道:美食不中飽人餐。』」
示眾。問:「座有數千指,當機者是誰?」師曰:「覿面薦取。」曰:「覿面交鋒即且止,草賊大敗是如何?」師打曰:「和根掃盡。」曰:「棒頭撥開真龍眼,喝下全施陷虎機。」師曰:「汝且班師回朝。」曰:「得勝還邦又作麼生?」師曰:「屬目論英雄。」曰:「出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獅子兒。」師曰:「誰是其人?」乃曰:「大凡做工夫,如捕賊相似。欲捕真賊,先須辨賊情由。渠無依著,去住隨時;渠無繫戀,出沒任意。迎之莫見其首,隨之莫見其尾,出入無時,莫知其鄉。當面白拈,猶其餘事;舉家劫奪,未是全威。於此辨得分明,向無捉摸處下番毒手,於有端倪處大施縱擒。故高峰先師曰:『一不做,二不休,殺人須究親下手,捉賊要拿真領頭。的的拿定領頭,漸加馴伏,使彼熟處漸生、生處漸熟,與彼同住,動靜無拘;與彼同行,無分先後。到此田地,方知大中無外,賊是家親。雖然如是,猶未是放手時節。且道如何是放手時節?直待金星現,歸家始到頭。』」
示眾。「菡萏愁炎逼,芙渠恨熱忙,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擬問如何若何,箇中不用商量,會得秤錘是鐵,不會雪上加霜。」
示眾。「近時道流類多務華少實,鮮見有真參實悟者。何謂真參?如高峰廿年死關、長慶七破蒲團、神光立雪斷臂者,便是箇真參的樣子。何謂實悟?如靈雲見桃花、香巖聞擊竹、黃蘗聞舉吐舌者,便是箇實悟的樣子。必如是,然後可以了生脫死、超佛越祖。諸昆仲中有一箇半箇如古人者麼?此箇地位亦不必向外馳求,直須向自己屋裡打點生死,人人本有,不知生之來處是生之事重、不知死之去處是死之事重。生死既重,則工夫不提自起,勤勤懇懇,時繼以日、日繼以月、月繼以年,久久純熟,忽然冷灰豆爆,方知井中原自有水、瓮裡何曾失鱉?天上天下惟我獨尊,又何佛祖之足稱耶?若一向矜禪者之名、裝禪者之體,逞舌辨為機鋒、憑意想為解會,千生百劫頭出頭沒,無有了期,豈不大可怖畏?今一七雖終,結制方始,各宜努力,勿恣怠緩。珍重。」
高峰老人三周,送牌位入嘉禾天寧祖堂。「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古人恁麼道,老人恁麼舉,大似藏身處沒縱跡,沒縱跡處莫藏身,正眼看來,難瞞識者。不肖性統今值滿服之期,欲就老人本位指箇落處,貴圖永鎮千秋。且道:如何是本位聻?」遂捧牌位至祖堂安位,曰:「有佛處切須住,無佛處勿走過,鴛湖風月舊時輝,檇李露花香正熟。咄!」
師至五祖,一僧於石上磨剃刀次,時有小雀傍立。僧曰:「者雀得恁麼大膽?」師曰:「情知汝刀不利。」僧舉刀作斫勢,雀便飛去。師曰:「果然不利。」僧曰:「何以見得?」師曰:「若利即飛不去也。」
數僧自奉化來參,師問曰:「我聞奉化八鄉,是否?」俱曰:「是。」師曰:「彌勒出在那一鄉?」俱曰:「奉化鄉。」師曰:「奉化許汝等住,未識彌勒在。」一僧曰:「某甲只知本鄉。」師曰:「那箇是你本鄉?」曰:「長壽鄉。」師曰:「者不是本鄉。」眾罔措。
師臥次,笑旨侍者展趙州相,請師閱。師曰:「那裡得者像來?」旨曰:「一人傳虛,萬人傳實。」師曰:「也是依樣畫葫蘆。」復展西域文殊相,師曰:「東土的聻?」旨曰:「見臥次。」師曰:「我不是文殊。」旨曰:「今日塗污和尚。」師顧旁僧曰:「放下帳子著。」
僧問:「如何是戒?」師曰:「披枷帶鎖。」「如何是定?」師曰:「寒巖枯木。」「如何是慧?」師曰:「髑髏眼睛。」
問:「雲門要一棒打殺世尊,畢竟過在甚麼處?」師曰:「理無曲斷。」
士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森羅與萬象。」「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曰:「兩眼對兩眼。」「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曰:「落花滿地無人掃。」「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曰:「千紅萬紫任君看。」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常憶江南三月裡,鷓鴣啼處百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