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論觀燃可燃品第十(十六偈)
问曰:应有受、受者,如燃、可燃,燃是受者、可燃是受,所谓五阴。
有人问:应该有感受和感受者,就像火和柴一样。火是感受者,柴是所感受的东西,也就是五阴。
答曰:是事不然。何以故?燃、可燃俱不成故。燃、可燃若以一法成,若以二法成,二俱不成。
回答:你说的不对。为什么呢?因为燃烧和可燃的东西都成立不了。燃烧和可燃的东西,不管是用一个东西的方式成立,还是用两个东西的方式成立,这两种都成立不了。
问曰:且置一异法。若言无燃、可燃,今云何以一异相破?如兔角龟毛,无故不可破。世间眼见实有事,而后可思惟。如有金,然后可烧可锻。若无燃、可燃,不应以一异法思惟。若汝许有一异法,当知有燃、可燃。若许有者,则为已有。
有人问:先别管一还是不同的说法。如果说根本没有燃和可燃,那现在怎么能用一和不同的样子去破除它们呢?就像兔子的角、乌龟的毛,根本不存在,就没法破除。世上的人亲眼看见确实有这些东西,然后才能去思考。就像有金子,然后才能烧它、锻打它。如果没有燃和可燃,就不应该用一和不同的说法去思考。如果你承认有一和不同的说法,那就该知道有燃和可燃。如果承认有,那就是已经有了。
答曰:随世俗法言说,不应有过。燃、可燃若说一若说异,不名为受。若离世俗言说,则无所论。若不说燃、可燃,云何能有所破?若无所说,则义不可明。如有论者欲破有无,必应言有无,不以称有无故而受有无。是以随世间言说故无咎。若口有言便是受者,汝言破即为自破,燃、可燃亦如是。虽有言说亦复不受,是故以一异法思惟燃、可燃,二俱不成。何以故?
回答:按照世俗的说法来讲,不应该有过错。燃和可燃,如果说是一,或者说是异,都不叫作接受。如果离开世俗的说法,那就没什么可论的了。如果不说燃和可燃,怎么能有所破呢?如果没有所说的东西,那道理就说不明白了。比如有论说的人,想破有和无,必定要说有和无,不会因为称说有和无,就接受有和无。所以按照世间的说法来讲,没有过错。如果口里有话说,就算是接受的话,你说破,那就成了自己破自己。燃和可燃也是这样,虽然有言说,也还是不接受。所以用一和异的方法来思惟燃和可燃,两种都不成立。为什么呢?
「若燃是可燃, 作作者则一;
若燃异可燃, 离可燃有燃。」
如果燃烧和可燃物是一回事,那么造作者和造作行为也就成了一回事。如果燃烧和可燃物是两回事,那离开可燃物之外还应该有个燃烧。
燃是火、可燃是薪。作者是人、作是业。若燃、可燃一,则作、作者亦应一。若作、作者一,则陶师与瓶一。作者是陶师、作是瓶,陶师非瓶、瓶非陶师,云何为一?是以作、作者不一;故燃、可燃亦不一。若谓一不可则应异。是亦不然。何以故?若燃与可燃异,应离可燃别有燃。分别是可燃、是燃,处处离可燃应有燃。而实不尔,是故异亦不可。复次:
燃烧是火,可燃是柴,作者是人,作是行为。如果燃烧和可燃是一回事,那么作者和所作的东西也应该是一回事。如果作者和所作的东西是一回事,那陶匠和瓶子就是一回事了。作者是陶匠,所作的是瓶子,陶匠不是瓶子,瓶子也不是陶匠,怎么能说是一回事呢?所以,作者和所作的东西不是一回事,因此燃烧和可燃也不是一回事。
如果说不能是一回事,那就应该是不同的两回事。这也不对。为什么呢?如果燃烧和可燃是不同的,那就应该离开可燃之外,另外有一个燃烧。可以分别指出这是可燃,那是燃烧的地方。在任何地方离开可燃都应该有燃烧,但实际上不是这样。所以不同的说法也不成立。
再者,
「如是常应燃, 不因可燃生;
则无燃火功, 亦名无作火。」
如果火总是燃烧,不依靠柴火就能自己生起来,那就不需要人去点火,也就成了没有作用的火。
若燃、可燃异,则燃不待可燃而常燃。若常燃者则自住其体、不待因缘,人功则空。人功者,将护火令燃。是功现有,是故知火不异可燃。
如果火和柴是两回事,那火就不必依靠柴,自己就能一直烧下去。要是火能一直自己烧着,那它就自己待在自己的状态里,不用靠各种条件,也不用靠人去添柴吹火,人的功夫就白费了。可实际上,人添柴、吹火让火烧起来的功夫是明摆着的。所以就知道,火和柴并不是两回事。
复次若燃异可燃,燃即无作。离可燃,火何所然?若尔者,火则无作。无作火,无有是事。
再说,如果火和柴是两回事,那火就不用靠柴来烧,离开柴,火还能烧什么呢?这样一来,火就成了没有作用的东西。没有作用的火,是不存在的。
问曰:云何火不从因缘生,人功亦空?
有人问:为什么说火不是从因缘产生的,人的努力也是白费的呢?
答曰:
回答
「燃不待可燃, 则不从缘生;
火若常燃者, 人功则应空。」
火不依靠可燃之物就能燃烧的话,那它就不是从因缘而生的。如果火是恒常燃烧的,那么人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燃、可燃若异,则不待可燃有燃。若不待可燃有然,则无相因法,是故不从因缘生。复次若燃异可燃,则应常燃。若常燃者,应离可燃别见有燃,更不须人功。何以故?
如果燃烧和可燃的东西是两回事,那就不需要依靠可燃的东西就有燃烧。如果不依靠可燃的东西就能有燃烧,那它们之间就没有互相依存的关系。所以,燃烧不是从因缘而生的。再者,如果燃烧和可燃的东西是两回事,那就应该一直在燃烧。如果一直在燃烧,那就应该离开可燃的东西之外,还能单独看到燃烧,更不需要人的功夫了。为什么呢?
「若汝谓燃时, 名为可燃者;
尔时但有薪, 何物燃可燃?」
如果你说燃烧的时候才叫可燃,那这时候只有柴,什么东西在烧、什么又是可燃呢?
若谓先有薪,烧时名可燃者,是事不尔。若离燃别有可燃者,云何言燃时名可燃?复次:
如果说先有柴,烧起来的时候才叫可燃,这不对。如果离开燃烧,另外有个可燃的东西,那怎么能说烧起来的时候才叫可燃呢?再说,
「若异则不至, 不至则不烧,
不烧则不灭, 不灭则常住。」
如果火和柴是两回事,火就到不了柴那里。到不了,就烧不着。烧不着,就不会熄灭。不熄灭,就永远保持原样不变。
若燃异可燃,则燃不应至可燃。何以故?不相待成故。若燃不相待成,则自住其体,何用可燃?是故不至。若不至,则不燃可燃。何以故?无有不至而能烧故。若不烧则无灭,应常住自相。是事不尔。
如果燃烧和可燃是两回事,那燃烧就不应该接触到可燃。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不互相依赖才能成立。如果燃烧不依赖可燃就能成立,那它自己就能独立存在,还要可燃干什么?所以燃烧接触不到可燃。如果接触不到,就烧不起来。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接触不到还能烧的东西。如果烧不起来,就不会熄灭,应该永远保持自己的样子。这是不对的。
问曰:
有人问。
「燃与可燃异, 而能至可燃;
如此至彼人, 彼人至此人。」
火和柴是两回事,但火能烧到柴。就像这个人能到那个人那里,那个人能到这个人这里。
燃与可燃异,而能至可燃;如男至于女,如女至于男。
火和柴是分开的,火却能烧到柴那里,就像男人能到女人那里,女人能到男人那里一样。
答曰:
回答如下
「若谓燃可燃, 二俱相离者,
如是燃则能, 至于彼可燃。」
如果认为燃烧和可燃的东西两者是互相分离的,那么燃烧就能到达那个可燃的东西那里。
若离燃有可燃、若离可燃有燃,各自成者,如是则应燃至可燃。而实不尔。何以故?离燃无可燃、离可燃无燃故。今离男有女、离女有男,是故汝喻非也。喻不成故,燃不至可燃。
如果离开燃烧有可燃的东西,或者离开可燃的东西有燃烧,各自都能成立的话,那么燃烧就该到达可燃的东西那里。但事实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因为离开燃烧就没有可燃的东西,离开可燃的东西就没有燃烧。就像离开男人有女人,离开女人有男人一样。所以你的比喻是错的。比喻不成立,所以燃烧不会到达可燃的东西那里。
问曰:燃、可燃相待而有,因可燃有燃、因燃有可燃,二法相待成。
有人问:燃烧和可燃的东西是互相依赖才存在的。因为有可燃的东西,才有燃烧;因为有燃烧,才有可燃的东西。这两个东西是互相依赖才成立的。
答曰:
回答
「若因可燃燃, 因燃有可燃,
先定有何法, 而有燃可燃?」
如果依靠可燃之物才有燃烧,依靠燃烧才有可燃之物,那么先确定有什么法,才有燃烧和可燃之物呢?
若因可燃而燃成,亦应因燃可燃成。是中若先定有可燃,则因可燃而燃成。若先定有燃,则因燃可燃成。今若因可燃而燃成者,则先有可燃而后有燃,不应待燃而有可燃。何以故?可燃在先、燃在后故。若燃不燃可燃,是则可燃不成;又可燃不在余处,离于燃故。若可燃不成,燃亦不成。若先燃后有可燃,燃亦有如是过。是故燃、可燃二俱不成。复次:
如果依靠可燃才有燃,那么也应该依靠燃才有可燃。这当中,如果先确定了有可燃,那就是依靠可燃才有燃;如果先确定了有燃,那就是依靠燃才有可燃。现在如果是依靠可燃才有燃,那就是先有可燃,然后才有燃,不应该等着燃才有可燃。为什么呢?因为可燃在前、燃在后。如果燃不能点燃可燃,那可燃就成立不了。而且可燃也不在别的地方,离不开燃。如果可燃成立不了,燃也成立不了。如果先有燃、后有可燃,燃也有同样的毛病。所以燃和可燃这两样都成立不了。再说,
「若因可燃燃, 则燃成复成;
是为可燃中, 则为无有燃。」
如果靠可燃物才有火,那火就成立了两次。这样一来,可燃物里就没有火了。
若欲因可燃而成燃,则燃成已复成。何以故?燃自住于燃中。若燃不自住其体,从可燃成者,无有是事。是故有是燃从可燃成,今则燃成复成,有如是过。复有可燃无燃过。何以故?可燃离燃自住其体故。是故燃可燃相因待,无有是事。复次:
如果想让燃依靠可燃才形成,那燃形成了以后还会再形成一次。为什么呢?因为燃应该自己存在于燃当中。如果燃不能自己成立,它的本体要靠可燃才能形成,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说,认为燃是从可燃形成的,现在就有燃形成后又再形成的过错。另外还有可燃没有燃的过错。为什么呢?因为可燃离开燃也能自己成立。所以说,燃和可燃互相依赖才能成立,这是不可能的。再说:
「若法因待成, 是法还成待;
今则无因待, 亦无所成法。」
如果一个事物是依靠别的条件才形成的,那它反过来又成了那个条件所依靠的对象。这样一来,既没有能依靠的条件,也没有所形成的事物。
若法因待成,是法还成本因待。如是决定则无二事。如因可燃而成燃,还因于燃而成可燃,是则二俱无定。无定故,不可得。何以故?
如果一个东西要靠别的东西才能成立,那这个东西反过来又要靠那个东西才能成立。这样一来,两边都定不下来。就像火要靠柴才能烧起来,柴又要靠火才成为柴。那这两样就都没有固定的自体,没有固定自体就都得不到。为什么呢?
「若法有待成, 未成云何待?
若成已有待, 成已何用待?」
如果一个事物要靠别的东西才能成立,那它还没成立的时候,怎么能靠别的东西呢?如果它已经成立了,那还用得着靠别的东西吗?
若法因待成,是法先未成,未成则无,无则云何有因待?若是法先已成,已成何用因待?是二俱不相因待,是故汝先说燃,可燃相因待成,无有是事。是故:
如果一个东西要靠别的东西才能成立,那它先前还没成立。还没成立就是不存在,不存在又怎么能依靠别的东西呢?如果一个东西先前已经成立了,已经成立了又何必再依靠别的东西呢?这两种情况都不能互相依靠成立。所以,你之前说燃烧和可燃物互相依靠才能成立,这是不对的。
「因可燃无燃, 不因亦无燃;
因燃无可燃, 不因无可燃。」
依靠可燃的东西,火不能成立;不依靠可燃的东西,火也不能成立。依靠火,可燃的东西不能成立;不依靠火,可燃的东西也不能成立。
今因待可燃,燃不成;不因待可燃,燃亦不成。可燃亦如是。因燃、不因燃,二俱不成,是过先已说。复次:
现在,依靠可燃才有燃,这燃不能成立;不依靠可燃而有燃,这燃也不能成立。可燃也是这样,依靠燃或者不依靠燃,这两种情况都不能成立。这个错误前面已经讲过了。再说:
「燃不余处来, 燃处亦无燃,
可燃亦如是, 余如去来说。」
火不会从别的地方跑到柴上来,柴里头也没有火。柴也是这样,不会从别的地方跑到火里去。
燃不于余方来入可燃,可燃中亦无燃,析薪求燃不可得故。可燃亦如是,不从余处来入燃中,燃中亦无可燃。如燃已不燃,未燃不燃、燃时不燃,是义如〈去来〉中说。是故:
火不会从别的地方跑到柴里,柴里也没有火。就像劈开柴找火,根本找不到。柴也一样,不会从别的地方跑到火里,火里也没有柴。就像已经烧过的火不再燃烧,还没烧的火不会燃烧,正在烧的火也不燃烧。这个道理,和前面讲“来去”时说的是一样的。
「可燃即非燃, 离可燃无燃;
燃无有可燃, 燃中无可燃,
可燃中无燃。」
所燃烧的东西本身并不是火。离开了所燃烧的东西,也没有火。火里没有所燃烧的东西,火里也没有所燃烧的东西,所燃烧的东西里也没有火。
可燃即非燃。何以故?先已说作、作者一过故。离可燃无燃,有常燃等过故。燃无有可燃、燃中无可燃、可燃中无燃,以有异过故,三皆不成。
可燃和燃不是一回事。为什么呢?前面已经说过,如果认为做的人和做的事是同一个,就会犯同样的错误。离开可燃也没有独立的燃,因为那样会有“永恒的火”之类的错误。燃里没有可燃,可燃里也没有燃。因为如果认为它们是不同的东西,也会有错误。所以这三种情况都站不住脚。
问曰:何故说燃、可燃?
有人问:为什么要讲燃烧和可燃物呢?
答曰:如因可燃有燃,如是因受有受者。受名五阴,受者名人。燃可燃不成故,受受者亦不成。何以故?
回答:就像因为有可燃的东西才有燃烧,同样,因为有感受才有感受者。感受叫做五阴,感受者叫做人。燃烧和可燃的东西不能成立,所以感受和感受者也不能成立。为什么呢?
「以燃可燃法, 说受受者法,
及以说瓶衣, 一切等诸法。」
用灯和灯所照的东西这个例子,来说明感受和感受者,也用它来说明瓶子、衣服等一切事物。
如可燃非燃,如是受非受者,作作者一过故。又离受无受者,异不可得故。以异过故,三皆不成。如受受者,外瓶衣等一切法皆同上说,无生毕竟空。是故:
如果那个能燃烧的东西不是火,那么感受也不是感受者。因为如果作者和所作是一回事,就有过失。另外,离开感受也没有感受者,因为两者是不同的事物,这无法成立。因为不同的过失,这三种情况都不能成立。就像感受和感受者一样,外面的瓶子、衣服等一切事物,都和上面说的一样,本来没有生,彻底是空的。
「若人说有我, 诸法各异相;
当知如是人, 不得佛法味。」
如果一个人说有个“我”,还说各种事物各有各的样子,这样的人就体会不到佛法的真味。
诸法从本已来无生,毕竟寂灭相,是故品末说是偈。若人说我相,如犊子部众说:不得言色即是我、不得言离色是我,我在第五不可说藏中。如萨婆多部众说:诸法各各相,是善、是不善、是无记。是有漏、无漏、有为、无为等别异。如是等人不得诸法寂灭相,以佛语作种种戏论。
一切事物从根本以来就没有产生过,彻底寂静、空无。所以这一品最后说这个偈子:如果有人执着于有一个“我”,就像犊子部那些人说的那样,不能说色就是我,也不能说离开色有一个我,我藏在第五种不可说的东西里;又像萨婆多部那些人说的那样,认为一切事物各有各的样子,这是善的、那是不善的、这是无所谓善恶的、这是有烦恼的、那是没烦恼的、这是有造作的、那是没造作的等等,把事物都看成有区别的。这样的人,就体会不到一切事物彻底寂静、空无的真相,只是拿佛的话变来变去地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