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律品第三
寂顺律音天子复问文殊：「何谓声闻律？何谓菩萨律？」
这时，寂顺律音天子又向文殊菩萨请教：“什么样是声闻的戒律？什么样是菩萨的戒律？”
答曰：「受教畏三界难厌患𭼙者，声闻之律；护于无量生死周旋，劝安一切人民蚑行喘息蠕动之类，开导三界决其疑网众想之着，是菩萨律。
世尊答道：“那些因为畏惧三界轮回之苦、厌恶疾病烦恼而修行的，是声闻弟子的戒律；而那些守护无量生死流转，帮助安抚一切众生——无论是行走的人类、呼吸的动物，还是微小的虫蚁，引导三界众生解开疑惑之网、放下种种执着妄想的，才是菩萨的戒律。”
「恶厌积德以用懈废不能自进，是声闻律；兴功为德不厌诸行，以益众生因而得济，是菩萨律。
厌恶行善积德而松懈退步，这是声闻的戒律；发心修行不厌倦各种善行，为利益众生而获得救度，这是菩萨的戒律。
「灭除一切尘劳之欲己身所恶，是声闻律；攻伐一切众生尘劳恩爱之着，是菩萨律。
声闻的戒律是消除自己心中一切烦恼欲望；菩萨的戒律则是要帮助众生斩断对尘世爱欲的执着。
「不覩诸天心行所念所志不同，是声闻律；目见三千大千之佛国土根心所归，是菩萨律。
你看不到诸天众生的心念和志向各有不同，这是声闻的修行准则；能洞见三千大千世界所有佛国众生的根本心意与归宿，这是菩萨的修行准则。
「但能察己心之所行，是声闻律；普见十方诸佛处所众生心念，是菩萨律。
能够觉察自己内心的起心动念，这是声闻的戒律；能普遍照见十方诸佛世界中所有众生的心念，这是菩萨的戒律。
「唯照己身志性所趣，是声闻律；光于一切人民之行蜎蜚蠕动心念，思惟三界之居各有本末，是菩萨律。
只关注自己内心的志向和品性，这是声闻的修行准则；能够照亮一切众生的行为，无论是人还是微小生物的心念，都能思量三界中每个生命处境的前因后果，这是菩萨的修行准则。
「难将以护一切众魔，是声闻律；降化一切三千大千世界诸魔官属，坏众魔行能受正法，是菩萨律。
声闻的戒律难以保护众生免受一切魔扰；菩萨的戒律则能降伏三千大千世界所有魔众，破除魔障使众生领受正法。
「如毁破碎瓦石之器不可还合，小志之德灭度如是不进正真，是声闻律；犹若金器虽为破败终不遗弃，即可还合以为宝器，大士现灭，深慧法身永存不朽，不增不减续现三界，是菩萨律。
就像破碎的瓦罐无法复原，小乘修行者证得涅槃后便不再精进追求无上真理，这是声闻的法则；而好比金器即使破损也绝不丢弃，总能熔炼重铸成珍宝，大菩萨示现涅槃时，以深邃智慧凝聚的法身永远存在不会朽坏，不增不减地持续在世间显现，这是菩萨的法则。
「若大火烧山林树木，莫不燔燎禽兽驰窜，小志若兹，畏三界难藏隐泥洹，是声闻律；乐于生死独步三界意无怯弱，欣心娱乐道法之乐劝化众生，亦如苑囿游观之园，花实茂盛多所悦豫，是菩萨律。
当大火烧遍山林树木时，鸟兽无不仓皇逃窜——这般谨小慎微的境界，是声闻乘的修行路径。他们因畏惧三界苦难而寻求涅槃的藏身之处；而菩萨的修行路径则截然不同：他们以生死为乐园，独自遨游三界却毫无畏惧，满怀欣喜地体悟佛法真谛，并积极教化众生。这就像漫步在繁花似锦、果实累累的园林中，内心充满自在与安乐。
「不能断除罣碍盘结之难，而有处所，是声闻律；磨灭一切蔽盖之患，永无止处，是菩萨律。取要言之，而有限节自系缚身，以有限德而见成就戒定慧解度知见事，不能具足无极大道，是声闻律；所接玄邈志如虚空功勋无量，戒定慧解度知见品不可称载，是菩萨律。」
有执着牵挂放不下的烦恼，还给自己划定界限，这是声闻的戒律；彻底消除所有蒙蔽心性的障碍，达到无拘无束的境界，这是菩萨的戒律。简单来说，用条条框框束缚自己，凭着有限的修为去持戒、禅定、悟道、解脱，终究不能达到圆满无碍的至高境界，这是声闻的戒律；胸怀像虚空般广阔，功德无量，持戒、禅定、悟道、解脱的修行都达到不可估量的境界，这是菩萨的戒律。
尔时，世尊叹文殊师利曰：「善哉，善哉！快说解此诸菩萨律。文殊听，吾引喻重解，令是义归广普究竟。犹如二人，一人叹誉牛迹之水，一人起立咨嗟大海积水之功。于意云何？其人叹誉牛迹之水能久如乎！」
这时，世尊赞叹文殊师利菩萨说：“说得好啊，说得好！你刚才把菩萨戒律讲解得很透彻。文殊你仔细听，我再打个比方来深入说明，让这个道理能够更广泛、更彻底地传达。好比有两个人：一个人拼命称赞牛蹄印里那点积水，另一个人站起来赞叹大海汇聚百川的功德。你觉得——那个只称赞牛蹄印里积水的人，他的赞叹能有多大意义呢？”
答曰：「牛迹之水甚为少少，不足称誉。」
回答说：“牛蹄印里的水实在太少了，根本不值一提。”
佛言文殊：「声闻之律所见威神，亦复若兹如牛迹水，不足称誉。彼人起立嗟叹大海能如何乎！」
佛告诉文殊师利菩萨：“声闻乘修行者所见的威神之力，就像牛蹄印里积的雨水那么浅薄，根本不值得赞叹。这样的人若站起来赞叹佛法大海的威德，又怎能真正领会其浩瀚呢！”
答曰：「甚多，甚多！天中之天！其大海者无有边际，不可齐限深广难计。」
佛回答道：“非常多，非常多啊，天中之天！就像那大海一样没有边际，无法测量它的深度和广度。”
佛言：「菩萨之律当作是观，犹如江海不可訾量。」
佛说：「菩萨的戒律应当这样理解：就像江海一样深广无边，无法测量。」
佛说是时，二万二千人逮得无所从生法忍，异口同音皆而叹曰：「我等，世尊！当学于斯菩萨之律，开导发起无央数人。」
佛陀讲完这番话时，有两万两千人当下证得了无生法忍。他们异口同声赞叹道："世尊啊！我们定要修习这样的菩萨道，用这种智慧去引导启发无量无边的众生。"
寂顺律音天子复问文殊师利：「文殊为学何律？为修声闻缘觉之律，若菩萨律？」
寂顺律音天子又问文殊师利菩萨：“文殊啊，您修习的是哪种戒律规范呢？是声闻乘的戒律，还是缘觉乘的戒律，又或者是菩萨乘的戒律呢？”
文殊答曰：「于天子意所志云何？其大海者，为受何水？舍置何水？」答曰：「其大海者无水不受。」
文殊菩萨问道：“天子，你心里怎么想？那大海，它接受什么水？又舍弃什么水？”天子回答：“那大海啊，没有哪种水它不接受的。”
报曰：「如是，天子！菩萨之律，犹如大海不逆污涂，十方诸律靡不归之，声闻、缘觉、一切众生开化行律而普游之。」
这位天子回答说：“正是如此！菩萨的戒律就像大海不会拒绝任何溪流，十方世界所有的修行准则最终都汇归于它。无论是声闻乘、缘觉乘的修行者，还是所有众生，都能依照这个戒律得到教化，在其中自在修行。”
天子又问：「文殊师利！所言律者为何谓乎？」答曰：「所言律者，开导教化恩爱尘劳，故曰为律；晓了贪欲，故曰为律。」
天子又问：“文殊师利菩萨，您说的律是指什么呢？”文殊师利回答：“所说的律，就是引导教化众生从情爱烦恼中走出来，所以称为律；让人彻底明白贪欲的真相，所以称为律。”
天子又问：「何谓开导恩爱尘劳？何谓晓了于贪欲者？」
天子接着问："怎样才算真正看清了情爱欲望的本质？怎样才算真正明白了贪欲的真相？"
答曰：「众念思想计有吾我，处于诸见不弃颠倒，不舍不明愚痴之本，行于二事兴发尘劳；分别此者，是谓晓了贪欲也。彼若修行无贪思想，净导随顺不计吾我，不住诸见捐舍颠倒，弃舍无明愚痴之冥，不为二行尘劳不兴亦无诤乱，无诤乱已究竟永安，是谓开化尘劳之律。
对方回答说：“当众生心中产生种种念头，执着于有个‘我’存在，固守各种偏见不肯放弃错误认知，不摆脱愚痴的根源，就会陷入二元对立而引发烦恼。能够看清这一点，就是真正明白了贪欲的真相。如果修行无贪无求的心念，以清净心引导自己顺应真理，不执着于自我，不固守偏见，舍弃颠倒妄想，摆脱愚痴蒙蔽，不陷入二元对立，烦恼便不会生起，内心也没有争斗纷乱。内心没有争斗纷乱之后，最终就能达到永恒的安宁，这就是教化众生超脱烦恼的法则。”
「譬如，天子！其有术师，明识能知毒虺种类，便以呪术除去毒害；学者若斯，设能分别尘劳本末无有根源，则能消灭尘劳恩爱。」
天子啊，就像那些精通咒术的药师，能识别毒蛇的种类，用咒术解除它的毒性；修行人也是这样，如果能看清烦恼的来龙去脉，明白它们根本没有真正的根源，就能消除这些让人执着的烦恼。
天子又问：「何谓开化尘劳本末之律？」
天子接着问："那该如何理解，烦恼从产生到消除的整个过程？"
答曰：「于众想念本末所行，无有想念则不兴诤，已不兴诤则无所着，已无所着则无所倚，已无所倚则无所住，已无所住则无恼热，已无恼热究竟被教而蒙度脱，此谓为律。设使，天子！以贤圣慧玄妙之智，晓了尘劳恩爱之本，虚妄空无，无所是在，无有常主亦无所属，无所从来无所从去，无有处所亦无方面，无内无外亦不两间，亦不积聚，无色无像无有形貌，是为晓了尘劳恩爱之本。」
善实尊者回答说：“关于众生念头和行为的来龙去脉，如果内心不生起妄念就不会产生争执，没有争执就不会执着，不执着就不会依赖，不依赖就不会停滞，不停滞就不会烦恼煎熬，没有烦恼煎熬就能最终获得教化得到解脱，这就是戒律的真义。天子啊，如果用圣者智慧来观察，就会明白欲望烦恼的本质其实是虚妄不实的，既没有固定存在的地方，也没有恒常主宰的主体，既无所归属，也无来无去，没有确定的位置和方向，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不会积聚成形，没有颜色形象也没有具体样貌，这就是真正看清了欲望烦恼的本来面目。”
天子又问：「尘劳云何而蒙度脱？为实为虚？」
天子又问道：“这些烦恼尘劳，究竟是怎么被超度的呢？它们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幻不实的？”
答曰：「犹如有人卧出梦中，毒蛇螫之，其人苦痛不能堪任，寻时便服除毒之药，其毒即灭痛𭼙休息。于天子意所趣云何？其人审为毒蛇所螫，为虚事乎？」
天子回答：“就像有人在睡梦中，被毒蛇咬了，痛得无法忍受，立刻服下解毒的药，毒就消了，疼痛也止住了。天子你觉得，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被毒蛇咬了，还是只是梦里的事呢？”
答曰：「为虚，不可言实。」
回答说：“这些都是虚妄不实的，不能说是真实存在的。”
又问：「设使虚者，何故被毒而蒙药除？」
那人又问：“如果虚妄不实，为什么中毒后吃药就能治好呢？”
答曰：「如虚妄梦，梦虚不实而被于毒，毒除亦然亦无所除。」
他回答说：“就像做了一场虚幻的梦，梦里中毒的痛苦看似真实却并不存在。当梦醒毒解时，才会明白其实根本没有需要解除的毒。”
文殊答曰：「众圣解空，开化一切尘劳恩爱，亦复如是。如天子问：『何谓开化尘劳恩爱？为实为虚？』欲了此义，如我之身计无有身，恩爱尘劳实无恩爱，亦复若斯。设使我身是实身者，恩爱尘劳亦当常存，所以尘劳。无尘劳者，用我己身无有身故，由是之故，无有能得开化尘劳。所以者何？一切诸法皆为寂寞而无生故，诸法惔怕不可受持故，诸法静默无归趣故，诸法皆尽无积聚故，诸法无尽无所生故，诸法不生无所成故，诸法无成用无造故，诸法无作无所为故，诸法无为用无我故，诸法无我用无主故，诸法无主如虚空故，诸法无来无所着故，诸法无来从无住故，诸法无住无所受故，诸法无受无所着故。是故，天子！究竟蒙化，成为法律亦无所化。」
文殊菩萨回答说：“各位圣者理解空性的道理，他们开导化解一切尘世烦恼和恩爱执着，也是这样。就像天子您问的：‘什么是化解尘劳恩爱？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要明白这个道理，就像我的身体其实并没有真实不变的身体，恩爱尘劳实际上也没有真实的恩爱，道理就是这样。假如我的身体是真实不变的身体，那么恩爱尘劳也应该是永恒存在的，所以才会有尘劳。说没有尘劳，是因为我自己的身体本来就没有真实不变的身体，因此，并没有一个能真正化解尘劳的主体。为什么呢？因为一切现象本质都是寂静无生的，一切现象都是平淡无法抓住的，一切现象都是静默没有归宿的，一切现象都是空尽没有积聚的，一切现象都是无尽没有产生的，一切现象都是不生没有成就的，一切现象都是无成因为没有造作，一切现象都是无作因为没有作为，一切现象都是无为因为没有自我，一切现象都是无我因为没有主宰，一切现象都是无主如同虚空，一切现象都是无来没有执著，一切现象都是无来因为无所住，一切现象都是无住因为无所受，一切现象都是无受因为无所著。所以说，天子啊！从根本上说，受到教化、成为法理规范，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被教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