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复次,应分别论。所谓论者即是法也。夫于法所宜善思惟,若能思惟则解其义。
此外,应当进行分别论述。所谓论述就是法。对于法应当善加思考,若能思考就能理解其义。
我昔曾闻,有婆罗门名憍尸迦,善知僧佉论、卫世师论、若提碎摩论,如是等论解了分别。彼婆罗门住华氏城中,于其城外,有一聚落。彼婆罗门有少因缘,诣彼聚落,到所亲家。时其亲友以缘事故余行不在,时憍尸迦婆罗门语其家人:「汝家颇有经书以不?吾欲并读待彼行还。」时所亲妇即为取书,偶得《十二缘经》而以与之。既得经已,至于林树间闲静之处,而读此经。闻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苦恼,是名集谛。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病死忧悲苦恼众苦集聚灭。初读一遍犹未解了,至第二遍即解无我。外道之法著于二见:我见、边见,于一切法深知生灭无有常者,而自念言:「一切外论皆悉无有出生死法,唯此经中有出生死解脱之法。」心生欢喜,寻举两手而作是言:「我于今者,始得实论,始得实论。」端坐思惟深解其义,容貌熙怡如花开敷,复作是言:「我今始知生死系缚,解出世法,乃悟外道所说诸论甚为欺诳,不离生死。」叹言:「佛法至真至实,说有因果,因灭则果灭。外道法中甚为虚妄,说言有果而无其因,不解因果,不识解脱。自观我昔深生怪笑,云何乃欲外道法中度生死河?我昔外道求度生死,譬如有人没溺恒河波浪之中,惧失身命,值则攀缘,既不免难没水而死。我亦如是,遇彼外道求度生死,然其法中都无解脱出世之法,没生死河丧善身命堕三恶道。今见此论,当随顺行,得出生死。外道经论如愚狂语,九十六种道悉皆虚伪,唯有佛道至真至正。六师之徒及余智者,咸自称为一切智人,斯皆妄语。唯佛世尊是一切智,诚实不虚。」时憍尸迦即说偈言:
从前听说有个婆罗门叫憍尸迦,精通僧佉论、卫世师论、若提碎摩论等诸家学说。他住在华氏城,城外有个村庄。一次他有事去那村庄,到了亲友家。亲友正好有事外出,憍尸迦便对家属说:你家可有经书?我想边读边等他回来。那家的妇人便去找书,偶然拿到《十二缘经》给了他。得到经书后,他到林中僻静处阅读。听到"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苦恼,这叫集谛。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病死忧悲苦恼众苦集聚灭。"初读一遍还不明白,读到第二遍就悟到无我之理。外道执着二见:我见与边见,他由此深知诸法生灭无常,心想:一切外道理论都不能超脱生死,唯有此经阐述了解脱生死之法。心生欢喜,举起双手说:我今天才得到真谛啊!端坐思维深解经义,面容舒展如花绽放,又说:如今才知生死束缚,明白解脱之道,才知外道诸论都是欺诳,不能脱离生死。赞叹道:佛法最真最实,讲明因果,因灭则果灭。外道法极为虚妄,说有果而无因,不懂因果,不知解脱。回首往昔觉得可笑,怎会想靠外道法度生死河?从前求外道解脱,就像有人淹没在恒河波浪中,怕丧性命乱抓东西,终究难逃溺毙。我也如此,求外道度生死,但其法中没有解脱出世之道,沉沦生死河丧失善根,堕落三恶道。如今见此经论,当依教奉行,超脱生死。外道经论如痴人说梦,九十六种道皆虚伪,唯有佛道至真至正。六师之徒等自称智者,都是妄语。唯有佛陀才是一切智人,真实不虚。这时憍尸迦说偈道:
「外道所为作,虚妄不真实,
犹如小儿戏,聚土作城郭。
醉象践蹈之,散坏无遗余,
佛破诸外论,其事亦如是。」
外道所造作的言论,虚妄不真实, 如同小孩玩耍,堆土造城郭。 醉象践踏而过,土城崩散无余, 佛陀破除外道邪论,也是如此彻底。
时憍尸迦婆罗门,深于佛法生信敬心,舍外道法除去邪见,昼夜常读《十二缘经》。时其所亲方与诸婆罗门归还其家,问其妇言:「我闻憍尸迦来至于此,今何所在?」妇语夫言:「彼婆罗门向借经书,我取与之,不识何经。然其得已披揽翻覆,弹指赞叹熙怡异常。」夫闻其言即往其所,见憍尸迦端坐思惟,即问之言:「汝于今者何所思惟?」时憍尸迦说偈答曰:
这时憍尸迦婆罗门,对佛法产生了深厚的信心与恭敬心,舍弃了外道的法门,除去了错误的见解,日夜常常诵读《十二缘经》。那时他的亲戚正与几位婆罗门回到家中,问妻子说:“我听说憍尸迦来到我们这里,现在他在哪儿?”妻子告诉丈夫:“那位婆罗门刚才来借经书,我拿给了他,不知道是什么经。但他拿到之后,翻开经卷反复阅读,弹指赞叹,欢喜得不同寻常。”丈夫听了她的话,立刻前往憍尸迦所在的地方,看见憍尸迦正端坐着深入思考,就问他:“你现在在想什么?”这时憍尸迦用偈颂回答说:
「愚痴无智慧,周回三有中,
如彼陶家轮,轮转无穷已,
我思十二缘,解脱之方所。」
愚昧无知缺乏智慧,在三界中循环往复, 就像陶匠手中的转轮,旋转不停没有尽头, 我思考这十二因缘,寻找解脱的方法所在。
尔时亲友即语之言:「汝于是经乃能深生希有之想,我释种边而得此经,将欲洗却其字,以用书彼毘世师经。」憍尸迦婆罗门闻是语已呵责亲友:「汝愚痴人!云何乃欲水洗斯经?如是妙法宜用真金而以书写,盛以宝凾种种供养。」即说偈言:
这时亲友就对他说:“你竟然对这部经生起如此稀有的珍视之心。我本是从释迦族人那里得到这部经,打算洗掉上面的字,用来抄写毗世师经。”憍尸迦婆罗门听到这话,立刻责备亲友:“你这愚痴的人啊!怎么能用水洗这部经?这样殊胜的妙法,应当用纯金来书写,用宝匣盛装,以种种方式恭敬供养。”随即说偈道:
「设我有财宝,以真金造塔,
七珍用厕填,宝案妙巾袠,
庄严极殊妙,而用以供养,
虽作如是事,尚不称我意。」
“若我拥有财宝,用纯金建造佛塔, 以七种珍宝填充其中,配以宝案与华美巾帙, 装饰得极其庄严殊胜,用来供养三宝, 即使做到这样的地步,仍不能令我心意满足。”
时其亲友闻斯语已,甚怀忿恚而作是言:「今此经中有何深妙未曾有事?何必胜彼毘世师经,欲以真金种种珍宝而为供养?」时憍尸迦闻是语已,愀然作色而作是言:「汝今何故轻蔑佛经至于是乎?彼毘世师论极有过患,云何乃用比于佛语?如毘世师论,不知法相错乱因果,于瓶因果浅近之法,尚无慧解分别能知,况解人身身根觉慧因果之义?」尔时其亲友语憍尸迦言:「汝今何故言毘世师论不解因果?彼论中说破瓦以为瓶因,云何而言不解因果?」憍尸迦言:「汝毘世师论实有是语,然无道理。汝今且观,如因于缕以为经纬然后有叠,瓶瓨亦尔,先有瓶故然后有瓦,若先无瓶云何有瓦?复次破瓦无用、瓶瓨有用,是以破瓦不得为因。现见陶师取泥成瓶、不用破瓦,又见瓶坏后有破瓦,瓶若未坏,云何有破?」时亲友言:「汝意谓若毘世师论都无道理,我等宁可徒劳其功而自辛苦。」时亲友徒党诸婆罗门闻是语已心生愁恼:「若如其言,毘世师论即于今日不可信耶?」憍尸迦言:「毘世师论非但今者不可取信,于昔已来善观察者久不可信。所以然者?昔佛十力未出世时,一切众生皆为无明之所覆蔽,盲无目故,于毘世师论生于明想。佛日既出,慧明照了,毘世师论无所知晓,都应弃舍。譬如鵄鸺夜则游行能有力用,昼则藏窜无有力用。毘世师论亦复如是,佛日既出,彼论无用。」
这时他的亲友听了这话,心里非常气愤,说道:“这部经里有什么深奥奇妙、前所未闻的道理?何必胜过那毗世师经,竟要用真金和各种珍宝来供养?”憍尸迦听到这话,神情严肃地回答说:“你为何这样轻视佛经呢?那毗世师论有很多过失缺陷,怎能拿来和佛的教导相比?就像毗世师论,不明白事物的真相,混淆了因果道理,对于瓶子这样浅显事物的因果,尚且没有智慧分辨清楚,又怎能理解人身、感官、知觉这些更深奥的因果道理呢?”这时他的亲友对憍尸迦说:“你为什么说毗世师论不懂因果?那部论里说破瓦是瓶子的原因,怎么能说它不懂因果?”憍尸迦说:“你们的毗世师论确实有这样的话,但那是没有道理的。你且想想,就像因为有了丝线经纬交织然后才有布匹,瓶罐也是一样,是先有瓶子的概念和用途,然后才有瓦片;如果原本没有瓶子,怎么会有瓦片呢?再者,破瓦没有用处,瓶罐却有用途,所以破瓦不能成为原因。我们明明看见陶匠是用泥土做成瓶子,而不是用破瓦;又看见瓶子坏了之后才有破瓦,瓶子还没坏的时候,哪来的破瓦呢?”亲友说:“照你的意思,难道毗世师论完全没有道理?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徒劳辛苦?”这时亲友一党的婆罗门们听了这话,心中生出忧愁烦恼:“如果真像他说的,毗世师论难道从今天起就不可信了吗?”憍尸迦说:“毗世师论不但是现在不可信,在过去,凡是善于观察思考的人早就觉得它不可信了。为什么呢?从前佛陀的十力智慧尚未出现于世时,一切众生都被无明所蒙蔽,就像盲人没有眼睛,才会把毗世师论当作光明的见解。佛日既已升起,智慧光明普照,毗世师论便显得一无所知,都应当舍弃。好比猫头鹰在夜里活动,似乎有能力,到了白天就躲藏起来,毫无作用。毗世师论也是这样,佛日一出,那套理论就无用了。”
亲友复言:「若如汝言,毘世师论不如佛经,然此佛经宁可得比僧佉论耶?」憍尸迦言:「如僧佉经说有五分,论义得尽:第一言誓,第二因,第三喻,第四等同,第五决定。汝僧佉经中无有譬喻可得明了如牛犎者,况辩法相而能明了?何以故?汝僧佉经中说钵罗陀那不生如常,遍一切处亦处处去。如僧佉经中说钵罗陀那不从他生而体是常,能生一切、遍一切处去至处处。说如是事多有𠎝过。何以故?于三有中无有一法但能生物不从他生,是故有过。复次遍一切处能至处处,此亦有过,何以故?若先遍者,去何所至?若去至者,遍则不遍。二理相违其义自破。若如是者,是则无常。如其所言,不从他生而能生物,遍一切处去至处处。是语非也。」
亲友又说:“照你这么说,毗世师派的论典比不上佛经,那么这部佛经难道就能和僧佉派的论典相比吗?”憍尸迦回答:“就像僧佉派的经论里说,完整的论义包含五个部分:第一是立论宗旨,第二是依据,第三是譬喻,第四是类比,第五是结论。你们僧佉派的经论里,连一个像‘牛犎’这样清楚明白的比喻都找不到,更何况要辨明事物的表象而让人理解呢?为什么呢?你们僧佉经里说‘钵罗陀那’不是从他物而生、永恒不变,遍布一切处所,又能到达各处。僧佉经里主张‘钵罗陀那’不从他生、自体恒常,能生起万物、遍及一切处、能去到任何地方。这样的说法有很多过失。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三界之中,没有一样事物是只生他物而自身不从他生的,所以这就有过失。再说,既说遍一切处,又说能到达各处,这也有过失。为什么呢?如果本来已经遍一切处,那‘去’还能到哪里去呢?如果还需要‘去’到某处,那‘遍一切处’就不成立了。这两种道理互相矛盾,其观点自然就站不住脚。如果是这样,那它就不是永恒不变的。所以你们所说的‘不从他生而能生他物,遍一切处又能到达各处’,这话是不对的。”
亲友婆罗门闻是语已,语憍尸迦言:「汝与释种便为朋党,故作是说。然佛经中亦有大过,说言生死无有本际,又复说言一切法中悉无有我。」时憍尸迦语亲友言:「我见佛法生死无际,一切无我,故吾今者敬信情笃。若人计我,终不能得解脱之道,若知无我则无贪欲,无贪欲故便得解脱。若计有我则有贪爱,既有贪爱遍于生死,云何能得解脱之道?复次,若言生死有初始者,此初身者,为从善恶而得此身?为不从善恶自然有耶?若从善恶而得身者,则不得名初始有身。若不从善恶得此身者,此善恶法云何而有?若如是者,汝法则为半从因生半不从因,如是说者有大过失。我佛法无始,故无罪咎。」
那位婆罗门亲友听了这话,便对憍尸迦说:“你分明是和释迦族人结成一伙,才这样为他们说话。然而佛经里也有很大的问题,说什么生死轮回没有开始的时候,又说什么一切现象中都没有‘我’的存在。”这时憍尸迦对亲友说道:“我看到的佛法,正是说生死没有起点,一切现象都没有‘我’,所以我今天才会如此虔诚地敬信。如果有人执着于‘我’,终究不能获得解脱;若能明白无我,就不会产生贪欲,没有贪欲便能得到解脱。如果执着有‘我’,就会产生贪爱,一旦有了贪爱,就会在生死中流转不停,这样怎么能获得解脱呢?再者,如果说生死有最初起点的话,那这最初的身体,是从行善作恶得来的呢?还是不行善不作恶、自然而然就有的呢?如果是从行善作恶得来的身体,那就不能说是最初有身体了。如果不是从行善作恶得来的身体,那这些善恶业力又是怎么产生的呢?照你这样的说法,你的教法就变成一半有原因、一半没原因了,这样的见解是有很大过失的。我信奉的佛法认为没有起点,所以没有这样的罪过和矛盾。”
于时亲友语憍尸迦:「有缚则有解,汝说无我则无有缚,若无有缚谁得解脱?」憍尸迦言:「虽无有我犹有缚解。何以故?烦恼覆故则为所缚,若断烦恼则得解脱,是故虽复无我犹有缚解。」
这时亲友对憍尸迦说:“有束缚才有解脱,你说没有自我就没有束缚,如果没有束缚,谁又能得到解脱呢?”憍尸迦回答:“虽然没有自我,但仍然有束缚与解脱。为什么呢?因为被烦恼蒙蔽就会受束缚,如果断除了烦恼就能获得解脱。所以即使没有自我,束缚与解脱的现象依然存在。”
诸婆罗门复作是言:「若无我者,谁至后世?」时憍尸迦语诸人言:「汝等善听!从于过去烦恼诸业,得现在身及以诸根,从今现在复造诸业,以是因缘得未来身及以诸根。我于今者,乐说譬喻以明斯义。譬如谷子,众缘和合故得生芽,然此种子实不生芽,种子灭故芽便增长,子灭故不常,芽生故不断;佛说受身亦复如是,虽复无我,业报不失。」
这些婆罗门又说:“如果没有‘我’,那又是谁去到来世呢?”这时憍尸迦告诉众人:“你们仔细听!从过去的烦恼和种种行为,形成了现在的身体和感官;从现在再造作种种行为,凭着这样的因缘,就会得到未来的身体和感官。我现在用一个比喻来说明这个道理。好比谷物的种子,在众多条件配合下才能生出芽来,但这个种子其实并没有生出芽来,种子灭去了,芽才得以生长——种子灭了所以不是永恒不变,芽生起了所以也不是断灭;佛陀说生命的延续也是这样,虽然并没有一个不变的‘我’,但业力的果报不会消失。”
诸婆罗门言:「我闻汝说无我之法洗我心垢,犹有少疑今欲咨问。若无我者,先所作事云何故忆而不忘失?」答曰:「以有念觉与心相应,便能忆念三世之事而不忘失。」又问:「若无我者,过去已灭现在心生,生灭既异,云何而得忆念不忘?」答曰:「一切受生,识为种子入母胎田,爱水润渍身树得生,如胡桃子随类而生,此阴造业能感后阴,然此前阴不生后阴,以业因缘故便受后阴,生灭虽异相续不断。如婴儿病,与乳母药,儿患得愈,母虽非儿,药之力势能及于儿。阴亦如是,以有业力便受后阴忆念不忘。」
那些婆罗门说:“我听你讲解无我的道理,洗净了我心中的迷惑,但还有一点疑问想请教。如果没有‘我’,为什么过去做过的事情还能记得,不会忘记呢?”答道:“因为有念头的觉知与心相应,就能回忆起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事情而不遗忘。”又问:“如果没有‘我’,过去的心念已经消失,现在的心念才生起,生灭既然不同,怎么能记得而不忘呢?”答道:“一切众生的投生,是以识为种子,进入母胎这片田地,由贪爱的水滋润,身体这棵树才得以生长,就像胡桃的果实会按照它的种类生长一样。这前一个五蕴身心造下的业,能够感召后一个五蕴身心,然而前一个五蕴身心并不直接生出后一个五蕴身心,只是因为业力的缘故,才承受后一个五蕴身心。生灭虽然不同,但相续不断。好比婴儿生病,给乳母服药,婴儿的病因此痊愈。母亲虽然不是婴儿,但药的力量能够通过母亲传到婴儿身上。五蕴身心也是这样,因为有业力的作用,才承受后一个五蕴身心,从而记忆不忘。”
诸婆罗门复作是言:「汝所读经中但说无我法,今汝解悟生欢喜耶?」时憍尸迦即为诵《十二缘经》而语之言:「无明缘行,行缘识,乃至生缘老死忧悲苦恼。无明灭则行灭,乃至老死灭故忧悲苦恼灭。以从众缘,无有宰主,便于其中解悟无我,非经文中但说无我。复次,以有身故则便有心,以有身心诸根有用识解分别,我悟斯事便解无我。」又问:「若如汝言,生死受身相续不断,设有身见有何过咎?」答曰:「以身见故造作诸业,于五趣中受善恶身形,得恶形时受诸苦恼。若断身见不起诸业,不起诸业故则不受身,不受身故众患永息,则得涅槃。云何说言身见非过?复次,若身见非过咎者,应无生死,不于三有受生死苦,是故有过。」时婆罗门逆顺观察十二缘义,深生信解,心怀庆幸,略赞佛法,而说偈言:
那些婆罗门又说:“你所读的经里只说无我的道理,如今你是理解了这个道理而心生欢喜吗?”这时憍尸迦就为他们诵念《十二缘经》,并告诉他们:“无明引发行为,行为引发心识,一直到出生引发老死忧悲苦恼。无明灭除,行为就灭除,一直到老死灭除,忧悲苦恼也就灭除。因为一切都是由因缘和合而生,并没有一个主宰者存在,我从中领悟到无我的真谛,并不是经文中仅仅说了无我而已。再者,因为有身体存在,于是就有心识活动;因为有身心、各种感官的作用,以及心识的分别理解,我明白了这些道理,便理解了无我。”他们又问:“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生死轮回,身体相续不断,假设有‘身体是真实自我’的执着,又有什么过错呢?”憍尸迦回答:“因为执着身体为自我,就会造作各种业行,在五道轮回中承受善恶不同的身形,得到不好的身形时,就要遭受种种苦恼。如果断除了对身体的执着,就不会造作各种业行;不造作业行,就不会再承受身体;不再承受身体,种种祸患就永远止息,就能证得涅槃。怎么能说执着身体为自我没有过错呢?再者,如果执着身体为自我没有过错,就应该没有生死轮回,不会在三界中承受生死的痛苦,所以这确实是有过错的。”这时,婆罗门们顺着、逆着反复思考十二因缘的道理,深深生起信服理解,心中充满庆幸,他们简要地赞叹佛法,并用偈颂说道:
「如来在世时,说法摧诸论,
佛日照世间,群邪皆隐蔽。
我今遇遗法,如在世尊前,
释种中胜妙,深达诸法相。
所言如来者,真实而不虚,
逆顺观诸法,名闻普遍满。
向佛涅槃方,恭敬合掌礼,
叹言佛世尊,实有大悲心。
诸仙中最胜,世间无伦疋,
我今归依彼,无等戒定慧。」
如来在世时,以说法破除各种邪论, 佛光如日照耀世间,一切邪见都隐没消散。 如今我幸遇遗留的教法,犹如亲在世尊面前, 释迦族中最殊胜的尊者,深刻通达一切事物的真相。 所说的“如来”,真实不虚, 无论从正面或反面观察诸法,他的美名都遍传十方。 我朝向佛陀涅槃的方向,恭敬合掌顶礼, 赞叹佛世尊,确实怀有广大的悲心。 他是所有修行者中最超胜的,世间无与伦比, 我今日归依于他,归依那无与伦比的戒律、禅定与智慧。
憍尸迦言:「汝今云何乃尔深解佛之功德?」亲友答言:「我闻此法,是故知佛无量功德,如沈水香黑重津腻,以是因缘烧之甚香远近皆闻。如是我见如来定慧身故,便知世尊有大功德。我于今者虽不覩佛,见佛圣迹则知最胜,亦如有人于花池边见象足迹则知其大,覩因缘论虽不见佛,知佛圣迹功德最大。」见其亲友深生信解,叹未曾有而作是言:「汝于昔来读诵外典亦甚众多,今闻佛经须臾之顷解其义趣,悉舍外典,极为希有。」即说偈言:
憍尸迦问道:“你现在怎么如此深刻地理解佛陀的功德呢?”亲友回答:“我听闻了这些教法,因此知道佛陀有不可估量的功德,就像沉香木颜色深黑、质地厚重、油脂丰润,正因为这些特质,燃烧时香气浓郁,远近都能闻到。同样,我观察到如来的定力与智慧之身,便明白世尊具有广大的功德。我现在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佛陀,但见到佛陀留下的神圣足迹,就知道他是最殊胜的;也像有人在莲花池边看到大象的脚印,就能推知大象的体型巨大。我通过缘起法理的论述,虽未亲见佛陀,却知道佛陀的圣迹和功德最为广大。”看到这位亲友生起深切的信心与理解,憍尸迦感叹这前所未有,说道:“你过去读诵外道的典籍也非常多,如今听闻佛经,短短片刻就领悟了其中的义理旨趣,完全舍弃了外道典籍,这实在是极为稀有的事。”随即说偈道:
「除去邪见论,信解正真法,
如是人难得,是故叹希有。
不但叹于汝,亦叹外诸论,
因其理鄙浅,我等悉舍离。
摒弃邪见之说,信奉真实正法, 这般人甚难得,故而称叹稀有。 非独赞叹于你,亦叹外道诸论, 因其义理浅陋,我等皆已舍离。
「以彼诸论有过咎故,令我等辈得生厌离生信解心,佛实大人无与等者,名称普闻遍十方刹。外诸邪论前后有过,犹如谄语不可辩了,由彼有过,令我弃舍得入佛法,犹如春夏之时人患日热皆欲离之,既至冬寒人皆思念。外道诸论亦复如是,诚应舍离如夏时日,然由此论得生信心亦宜思念,犹如寒时思念彼日。」
这些外道理论存在种种谬误,使我们对其产生厌离心而生起对佛法的信心。佛陀确实是至高无上的圣者,其美名传遍十方世界。外道邪说前后矛盾充满过失,如同谄媚之辞难以自圆其说。正因其有过失,才使我们舍弃外道而皈依佛法。譬如盛夏酷暑时人人避日,寒冬时节却又思念阳光。外道理论也是如此,确实应当像躲避夏日般远离它们,但因其过失反令我们生起对佛法的信心,又该像寒冬思日般心存感激。
于时亲友问憍尸迦:「我等今者当作何事?」憍尸迦言:「今宜舍弃一切邪论,于佛法中出家学道。所以者何?如夜暗中然大炬火,一切鸽鸟皆悉堕落,佛智慧灯既出于世,一切外道悉应颠坠,是故今欲出家学道。」于是憍尸迦从亲友家,即诣僧坊求索出家,出家已后得阿罗汉。何因缘故说是事耶?以诸外道常为邪论之所幻惑故,说十二因缘经论而破析之。
这时亲友问憍尸迦: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憍尸迦回答:如今应当舍弃一切邪说,在佛法中出家修行。为什么呢?就像黑夜中点燃大火炬,所有鸽子都会坠落;佛陀的智慧明灯既然出现在世间,一切外道都应倾倒,因此现在要出家修行。于是憍尸迦从亲友家出来,立即前往僧院请求出家,出家后证得阿罗汉果。为何要说这件事呢?因为外道常被邪说迷惑,所以讲述十二因缘经论来破除他们的谬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