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复次,夫身口业不能自在,要由于意。
还有啊,我们身体的行为和嘴里说的话,其实都不是自动自发的,全都受我们心念的支配。
我昔曾闻,有比丘尼至赊伽罗国,于彼国中,有婆罗门,五热炙身额上流水,胸腋怀中悉皆流汗,咽喉干燥唇舌燋然无有涎唾。四面置火,犹如融金,亦如黄发,红赤炽然,夏日盛热以炙其上,展转反侧无可避处,身体燋烂如饼在𨫼。此婆罗门常着缕褐五热炙身,时人因名号缕褐炙。时比丘尼见是事已,而语之言:「汝可炙者而不炙之,不可炙者而便炙之。」尔时缕褐闻是语已,极生瞋恚而作是言:「恶剃发者!何者可炙?」比丘尼言:「汝若欲知可炙处者,汝但炙汝瞋忿之心,若能炙心是名真炙。如牛驾车,车若不行乃须策牛不须打车,身犹如车,心如彼牛,以是义故汝应炙心,云何暴身?又复身者如林如墙,虽复烧炙将何所补?」即说偈言:
我曾听说有位比丘尼来到赊伽罗国。这国中有个婆罗门,用五种火烤炙身体:额头烤得流水,胸口腋下全是汗水,喉咙干燥嘴唇焦裂,连唾液都没有。四面围着火堆,他就像熔化的金子,又像烧红的铜块,在盛夏酷暑中承受炙烤,翻来覆去找不到躲避之处,身体焦烂得像锅里的烙饼。这婆罗门常年穿着粗布衣烤火,人们都叫他"缕褐炙"。
比丘尼见到这情形,对他说:"该烤的你却不烤,不该烤的反而拼命烤。"缕褐炙听了勃然大怒:"你这剃发的!什么才该烤?"比丘尼回答:"你若真想知道该烤什么,就该烤你那愤怒的心。若能烤心才是真修行。好比牛拉车,车不走该打牛不该打车。身体就像车,心才是那头牛。所以你应该烤的是心,何必折磨身体?再说这身子不过像树林像土墙,就算烤坏了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她说偈言:
「心如城主,城主瞋恚,乃欲求城,
无所增益。譬如师子,有人或以,
弓箭瓦石,而打射之。而彼师子,
逐逐彼人。譬如痴犬,有人打掷,
便逐瓦石,不知寻本。言师子者,
喻智慧人,能求其本,而灭烦恼。
言痴犬者,即是外道,五热炙身,
不识心本。」婆罗门言:「何名炙心?」
比丘尼言:「四谛之智,如四火聚,
修道如日。夫智慧者,以四谛火,
修道净日,以此五法,而炙其心。
而此身者,不得自在,何故苦身?
若欲苦者,当苦于彼,能苦身本。
行来坐卧,非身所为,但为心使;
若非身作,过在于心,何故苦身?
心若离身,身如木石。是以智者,
宜责其心,不应苦身。又汝以此,
五热炙身,以为苦行,而得道者;
地狱众生,受苦无量,种种楚毒,
亦应得道。」婆罗门曰:「为此苦行,
发心造作,得名修道;地狱众生,
逼迫受苦,是故不应,说言修道。」
比丘尼曰:「若自发心,而得福者,
小儿把火,亦应得福,然实不得。
以是推之,汝之所作,五热炙身,
亦无有福。」婆罗门曰:「婴孩小儿,
无有智慧,是以无福。我有智慧,
造作如此,五热炙身,是故有福。」
比丘尼言:「若以有智,修于苦行,
便有福者;采真珠人,刺身出血,
珠乃可得,亦应有福。」婆罗门曰:
「以贪心故,虽复出血,不名为福。」
比丘尼言:「汝为苦行,贪天上乐,
亦应无福。若以贪求,无果报者,
游猎之人,不应得报。若使鱼猎,
不得报者,汝今为此,苦行之事,
亦不应得,天上乐报。汝今何故,
身心回转,欲以苦行,得于天乐?
我佛法中,无有如斯,五热炙身,
受苦行法,得彼天乐。欲得天乐,
修实语等,诸善功德,虽复贪怖,
得生天乐。譬如服药,或贪或怖,
既服之已,药力必行。若住实语,
诸功德者,或贪或怖,必得天乐。」
时婆罗门,辞穷理屈,不能加报,
默然而住。时左右人,于佛法中,
生清净信,深乐正法。各相谓言:
「善哉佛法,有大智力,甚深难测。
外道之智,极为浅薄。譬如爆火,
若触人身,人无不畏。佛法爆火,
亦复如是,触婆罗门,能令其怖。
我等今者,得闻佛法,善胜之论,
咸应归向,佛涅槃处,恭敬礼拜,
南无世尊,音声善柔,敷演说法。
女人智浅,饮佛甘露,能大众中,
说法无畏。谁于佛语,而不恭敬?
斯比丘尼,智慧微浅,能用灭结,
牟尼尊语。犹故能令,此婆罗门,
不能加报,默然而住。」
心就像城主,城主如果愤怒,还想管理好城池,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就好比狮子,如果有人用弓箭、瓦片、石头去打它射它,那狮子会直接去追咬那个人。又好比一只傻狗,有人打它扔它,它却去追咬那些瓦石,不知道去找真正的根源。这里说的狮子,比喻有智慧的人,能抓住问题的根本,从而灭除烦恼。说的傻狗,就是指那些外道,用五种热源炙烤身体,却不认识心的根本。
婆罗门问:“什么叫‘炙心’呢?” 比丘尼回答:“四谛的智慧,就像四堆火;修行正道,就像太阳。有智慧的人,用四谛之火和修行净日这五种方法,来‘炙烤’自己的心。而这个身体,并不能自己做主,为什么要折磨身体呢?如果要苦修,应当去对治那个能令身体受苦的根本。行住坐卧,不是身体自己能决定的,都是心在驱使;如果过错不在身体,而在于心,那为什么要折磨身体呢?心如果离开了身体,身体就像木头石头一样。所以聪明人,应该责备自己的心,而不应折磨身体。再说,你如果用这种五热炙身的苦行方法就能得道的话;那地狱里的众生,受着无量的苦,种种酷刑折磨,也应该得道了。”
婆罗门说:“我是为了修行,自己发心这样做的,所以叫修道;地狱众生是被逼迫受苦,所以不能说他们是修道。” 比丘尼说:“如果自己发心去做就有福报,那小孩子玩火,也应该有福报了,但实际上并没有。以此推论,你所做的五热炙身,也是没有福报的。” 婆罗门说:“婴儿小孩没有智慧,所以没有福报。我有智慧,特意这样五热炙身,所以是有福的。” 比丘尼说:“如果因为有智慧,修苦行就有福报;那么采珍珠的人,刺破身体流出血,才能得到珍珠,也应该有福报了。” 婆罗门说:“那是出于贪心,虽然流血,不能算有福。” 比丘尼说:“你修苦行,贪求天上的快乐,也应该没有福报。如果因为贪求就没有果报,那么打猎捕鱼的人,也不该有报应。如果打猎捕鱼真的没有报应,那你现在做的这些苦行,也不应该得到天上的乐报。你现在为什么身心颠倒,想通过苦行来得到天界的快乐呢?在我的佛法中,没有像这样五热炙身、受苦行的方法,能获得那种天乐的。想要得到天乐,应该修习诚实语等种种善行功德,即使其中夹杂着贪心或怖畏,也能因此生到天界享乐。就好比吃药,不管你是贪图病好还是害怕病重,只要把药吃下去,药力一定会起作用。如果能安住于诚实语等功德,哪怕动机里有贪或怖,也必定能得到天乐。”
这时,婆罗门理屈词穷,无法反驳,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当时在场左右的人,都对佛法生起了清净的信心,深深喜爱正法。他们互相说道:“太好了!佛法具有伟大的智慧力量,深奥难测。外道的智慧,实在太过浅薄。就像突然爆出的火星,如果碰到人身,没有人不害怕。佛法的智慧之火也是这样,触碰到这位婆罗门,就能让他感到畏惧。我们今天能听到佛法这样殊胜的议论,都应该归向佛陀涅槃的圣地,恭敬礼拜。礼敬世尊!他的音声柔和善妙,演说正法。连智慧被认为较浅的女人,饮用了佛陀的甘露法味,也能在大众之中,说法而无畏。谁听了佛陀的教法会不恭敬呢?这位比丘尼,智慧并不算高深,但她运用能灭除烦恼结缚的、佛陀世尊的教诲,依然能让这位婆罗门无法反驳,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