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复次,若不见道迹,虽复多闻,不能得拔生死之苦,是故智者应求见谛。
还有,如果看不到解脱的道路,就算懂得再多道理,也还是摆脱不了生死的痛苦。所以,有智慧的人应该努力去领悟真理。
我昔曾闻,兄弟二人俱共出家,兄得罗汉,弟诵三藏。时彼罗汉语三藏言:「汝可坐禅。」三藏报曰:「我当坐禅。」罗汉比丘复语之言:「汝宁不闻佛之所说,夫行道者如救头然?」即说偈言:
我以前听说过这样一件事:有兄弟两人都出家修行,哥哥证得了阿罗汉果位,弟弟则精通三藏经典。那位阿罗汉哥哥对精通三藏的弟弟说:“你应该练习坐禅。”弟弟回答说:“我会去坐禅的。”阿罗汉哥哥又对他说:“你难道没听佛说过吗?修行的人应该像头上着火一样紧急!”接着他说了一首偈子:
「今日造此事,未必到明旦,
人命不可保,宜速修善业,
死大军来至,无可求请处。
若其命终时,不知从何道?
冥冥随业缘,莫知路远近。
命如风中灯,不知灭时节,
汝言明当作,斯言甚虚妄。
死虎极暴急,都无有容纵,
一旦卒来到,不待至明日。
死王多残害,汝应生怖畏,
当知身危脆,命速难可保。
应勤观内身,舍弃多闻业,
求离世解脱,超拔生死根。
死若卒至时,悔热无所及,
今若见道迹,后无悔热患。
佛法中坚实,所谓得道迹,
多闻业虚伪,应舍莫爱悋。
虽多闻博达,不获道迹者,
譬如盲执灯,照彼自不覩。
若欲求自利,必须见道迹,
处众师子吼,言辞善巧妙,
敷演诸法相,分别释疑难。
能令听法众,皆发欢喜心,
又使一切人,悉得于调顺。
虽有如是事,临终心错乱,
堕于恶道中,智者所嗤笑。
汝之所说法,言词字句满,
次第说因果,美味悦心意,
甜如甘蔗浆;虽能作斯事,
不能自调顺,未断三恶趣,
自求得解脱,空用是事为?
凡夫不可信,宜速求见谛。
汝有大名称,咸云善说法,
虽有空名誉,于汝将何益?
当观察内身,嘿然修禅定。
昔来多闻者,其数甚众多,
无常所迁谢,存者极尠少。
勤苦求名誉,虽得复散失,
佛说有为法,一切悉无常。
过去恒沙佛,成就三达智,
除灭于三障,一念观三世,
斯等诸世尊,名闻满十方,
今皆般涅槃,名字亦随灭。
是故汝今者,应勤修精进,
舍离于名称,专求于解脱。」
今天做了这件事,未必能活到明天, 人的生命无法保证,应该赶快修行善业, 死亡的大军到来时,没有地方可以求情。 如果生命结束的时候,不知道会去往哪条道路? 昏昏沉沉跟着业力走,不知道路途是远是近。 生命就像风中的灯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 你说“明天再去做”,这话非常不切实际。 死亡像猛虎一样极其凶暴,完全不会宽容拖延, 一旦突然来到,不会等到明天。 掌管死亡的阎王非常残酷,你应该感到害怕, 要知道身体脆弱危险,生命很快难以保住。 应该努力观察自己的身体,放下追求多闻的事业, 寻求脱离世间的解脱,拔除生死的根本。 死亡如果突然到来,后悔痛苦也来不及了, 现在如果能见到修道的成果,以后就不会有后悔的痛苦。 佛法中最实在的,就是获得修道的成果, 多闻的事业是虚浮不实的,应该舍弃不要贪恋。 虽然博学多闻、知识广博,但没有获得修道成果的人, 就像盲人拿着灯,照亮了别人自己却看不见。 如果想要求得自己的利益,必须见到修道的成果, 在众人中像狮子一样无畏说法,言辞巧妙善巧, 阐述各种事物的表象,分析解释疑难问题。 能让听法的大众,都生起欢喜的心, 又使所有人,都能变得调顺。 即使有这样的事,临死时心里慌乱, 堕落到恶道之中,会被有智慧的人嘲笑。 你所说的法,言辞语句圆满, 有条理地说明因果,味道美好让人心情愉悦, 甜得像甘蔗汁;虽然能做这样的事, 却不能调伏自己,没有断除三恶道的因, 自己求得解脱,空做这些事有什么用呢? 凡夫的话不可信,应该赶快寻求见到真理。 你有很大的名声,大家都说你善于说法, 虽然有空洞的名誉,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应当观察自己的身体,静默地修习禅定。 过去那些博学多闻的人,数量非常多, 被无常所变迁消亡,活下来的极少。 辛苦追求名誉,虽然得到又会失去, 佛说一切有为的事物,全都是无常的。 过去像恒河沙一样多的佛,成就了通达过去、现在、未来的智慧, 消除了三种障碍,一念之间观照三世, 这些世尊们,名声传遍十方世界, 如今都已涅槃,名字也随之消失。 所以你现在,应该努力勤奋修行, 舍弃追求名声,专心寻求解脱。
三藏答言:「正尔当作。」未久之间身遇重病,恐命将终深生悔恨,而说偈言:
三藏回答说:“我正打算这么做呢。”没过多久,他得了重病,担心自己快死了,心里非常后悔懊恼,于是说了一首偈子:
「怪哉我今日,于佛圣法中,
戒闻虽具足,而不得见谛。
我今若死者,与狗亦无别,
洄流没生死,如彼陶家轮。
我今可哀愍,未得证道迹,
师长垂慈矜,劝我学禅思。
我不奉法教,都不习少分,
是故于今者,不得见真谛。
我执释迦文,大明之法灯,
而为无明首,不能自照了,
以不能照故,永没生死苦。」
"真是奇怪啊,我今天, 虽然在佛的圣法里, 持戒和听闻都具备了, 却还没能见到真理。 我现在要是死了, 跟一条狗也没什么区别, 在生死轮回里打转, 就像陶匠的转轮一样。 我现在真是可怜, 还没能证得道果, 师长慈悲怜悯我, 劝我修习禅定思维。 我没有遵从教导, 一点也没有去实践, 所以直到现在, 还是见不到真谛。 我虽然跟随释迦牟尼佛, 这盏大智慧的明灯, 自己却成了无明的头领, 不能照亮自己, 因为不能照亮, 所以永远沉没在生死的苦海里。"
其诸同学闻其病患咸来瞻视,见其恐惧皆悉惊愕,各作是言:「汝宁不闻佛之所说?多闻之人有智慧力能知无常,是故汝今不应忧怖。」时病比丘即便说偈答同学言:
他的同学们听说他生病了,都来看望他。大家看到他这么害怕,都很惊讶,纷纷对他说:
“你难道没听过佛说的话吗?博学多闻的人有智慧的力量,能明白世事无常的道理。所以你现在不应该这么忧愁恐惧啊。”
这时,生病的比丘就用偈语回答同学们说:
「我先蒙教诲,当习坐禅法,
今日至明日,窳惰自欺诳。
令此一生中,空过无所获,
是身如聚沫,我不深观察。
横计为坚实,不觉死卒至,
专着多闻法,生于最胜想,
忽为死蟒吞,悔恨无所及。
如修多罗言,应当习坐禅,
专精莫懈倦,灭结之所说。
佛有如是教,不能随顺行,
悔热火所烧,令我心燋恼。
我今甚暗劣,譬如孾愚者,
于彼六道中,不知趣何道?
未知将来世,得闻佛语不?
周回三有中,为遇何等人?
亦不知未来,为作何事业?
或能丧本心,兴起于三毒,
不修诸善事,但造于众恶。
呜呼大苦哉,我为自欺诳,
已得离诸难,应获出世道。
云何为痴悮,放逸而自恣?」
我以前得到教诲,应当学习坐禅的方法, 可从今天到明天,我却懒惰懈怠欺骗自己。 让这一生白白度过,什么收获都没有, 这个身体就像水泡一样虚幻,我却没有深入观察。 错误地认为它很坚实,没意识到死亡突然到来, 只专注于多闻佛法,产生自己很了不起的想法, 忽然被死亡这条大蟒吞掉,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像佛经里说的,应当修习坐禅, 专心精进不要松懈疲倦,这是断除烦恼的方法。 佛有这样的教导,我却不能照着去做, 后悔的火焰烧灼着我,让我内心焦灼烦恼。 我现在非常愚昧昏沉,就像无知的婴儿, 在六道轮回之中,不知道会去往哪一道? 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听到佛的教导? 在三界中轮回流转,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未来会做什么样的事情? 或许会迷失本心,生起贪嗔痴三毒, 不修各种善行,反而造作众多恶业。 哎呀真是痛苦啊,我这是在欺骗自己, 已经得到脱离苦难的机会,本该获得出世间的成就。 为什么还要这样愚痴错误,放纵自己贪图安逸呢?
时诸同学闻说偈已,重安慰言:「汝既多闻又坚持戒,宜应自宽,何为忧怖乃至如是?」病比丘言:「我今病困,诸贤见舍必死无疑。」涕泣流泪而白兄曰:「愿少近我,由我愚惑,不奉兄教,今者病笃必就后世。愿兄垂愍,当见拔济令离大苦。」即说偈言:
那时,同学们听完他说的偈子,又安慰他说:“你学问多,又守戒严格,应该放宽心,为什么担心害怕到这种地步呢?”生病的比丘说:“我现在病得厉害,各位贤者要是丢下我不管,我肯定活不成了。”他流着眼泪对兄长说:“请靠近我一点。都怪我愚昧糊涂,没有听从兄长的教导,现在病重,眼看就要死了。恳请兄长怜悯我,一定要救救我,让我脱离这巨大的痛苦。”接着就说了一首偈子:
「同处佛法中,汝称沙门宝,
数数教诫我,愚劣不承顺。
我以斯事故,倍复生悔热,
盛夏欝蒸气,猛焰烧燋然。
我之背恩教,悔热复过彼,
我今无所恃,唯当归依汝。
于后受身时,观察莫忘我,
令后值佛法,复还得出家。
不虚着法服,愿必获道果,
学问诸余业,舍之不复为,
专精求解脱,更无余志求。
假使将来世,求于见谛者,
皮肉及筋骨,髓脉消干竭,
身命趣自在,终不舍解脱。
又愿未来身,常勤修善法,
昼夜六时中,精进初不废。」
我们都在佛法中修行, 你被称为僧宝, 一次次教导我, 我却愚笨固执不听从。
因为这件事, 我加倍地懊悔痛苦, 就像盛夏闷热的蒸汽, 又像猛烈的火焰在燃烧。
我违背了恩师的教导, 这懊悔的痛苦比那更强烈, 我现在没有依靠, 只能归依你。
希望我以后转生时, 你能观察不忘了我, 让我还能遇到佛法, 再次出家修行。
不白白穿着僧衣, 愿一定能证得道果, 其他种种学问技艺, 我都舍弃不再做, 专心一意求解脱, 再没有别的追求。
假使在未来世, 为了求得真理, 就算皮肉筋骨, 髓脉都枯干耗尽, 身体性命任它去, 也绝不放弃解脱。
又愿未来的我, 常常勤修善法, 无论白天黑夜, 精进永不停止。
时病比丘说是偈已心怀惶悸,其兄见之生大忧愍,而作是言:「善哉善哉!子今乃能深生悔恨发于誓愿,但先教汝不用我语,惊悔于后将何所及?」而说偈言:
那时,生病的比丘说完这些偈颂,心里非常害怕不安。他的哥哥看到后,心里生出极大的怜悯,就对他说:“太好了,太好了!你现在能这样深深后悔,并发出这样的誓愿。但之前我教导你时,你不听我的话,现在才后悔害怕,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哥哥说了下面的偈颂。
「疾病以困笃,大命不云远,
支节皆舒缓,刀风解其形。
汤药所不疗,医师舍之去,
左右咸称言,怪哉决定死。
诸亲妇女等,对而悲啼哭,
临终大恐怖,惊畏苦难喻。
设当平健时,知死有斯苦,
谁不发道意,克获解脱果?
盛年无患时,懈怠不精进,
但营众事务,不修施戒禅。
后遭重病疾,诸根如火然,
临为死所吞,方悔求修善。」
疾病把人折磨得快要不行了,生命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身体各个关节都松软无力,就像被刀割一样,身体慢慢散开。汤药已经治不好了,医生也放弃治疗走了。身边的人都感叹说:“真奇怪,看来是必死无疑了。”亲戚女眷们对着他悲伤地哭泣。临死前极度恐惧,那种害怕和痛苦简直没法形容。要是平时身体健康的时候,知道死会有这样的痛苦,谁不会发心修行,获得解脱的果报呢?在年轻力壮、没有病痛的时候,人却懒散不精进,只忙着各种事务,不修布施、持戒、禅定。后来得了重病,身体像被火烧一样,快要被死亡吞没时,才后悔想修善,已经来不及了。
彼病比丘即便命终,还生人中。时阿罗汉以天眼观,知其生处,数到其家。此儿渐大乳母抱持,将诣僧坊至罗汉所,捉儿不坚失手扑地,头打石上儿大瞋恚,舍身命终堕地狱中。时阿罗汉复以天眼而观察之,见在地狱生苦难处,即说偈言:
那个生病的比丘很快就去世了,然后投胎到了人间。当时那位阿罗汉用天眼观察,知道了他的出生地,就多次去他家里。这个孩子渐渐长大,有一次乳母抱着他来到僧坊,到了阿罗汉那里。乳母没抱稳孩子,失手把他摔到地上,孩子的头撞到了石头上。孩子非常生气,就这样死掉了,然后堕入了地狱。当时阿罗汉又用天眼观察,看到他在地狱里受苦受难,就说了这样一首偈语。
「呜呼大毁败,生处难可救,
佛力尚难拔,况我能救济?
系心慧无漏,非苦所能修,
地狱中苦恼,无有暂乐心,
尚无暂乐心,云何得系念?
以无系念故,不得慧无漏。
如是之难处,云何可救拔?
地狱受大苦,不可以方喻。
设复强为譬,人中死为苦,
少可得为喻,彼苦恒过此。
如火着干薪,无有暂冷时,
地狱苦亦尔,无有暂憩息。
地狱中阴身,皆如融铁聚,
热恼烧然苦,不可得称计。
宜应除懈怠,昼夜不休息,
勤修于正道,必使尽苦际。
是故先修道,克获解脱果,
然后以多闻,而作妙璎珞。」
哎呀,真是彻底的毁灭啊!出生的地方太难拯救了,连佛的力量都难以救拔,更何况是我呢?只有用心修习智慧、不被烦恼染污,这样的苦才不能动摇修行。地狱里的痛苦,没有片刻的快乐之心。既然连片刻的快乐之心都没有,又怎么能让心专注呢?因为心无法专注,所以得不到智慧和清净。像这样艰难的地方,怎么能救拔呢?地狱里受的大苦,没法用比喻来形容。就算勉强打个比方,人间的死苦算是很苦了,但跟地狱的苦比,还差得远呢。地狱的苦永远比这更重,就像火烧干柴,从没有片刻冷却的时候。地狱的苦也是这样,没有片刻休息的时候。地狱中的中阴身,都像熔化的铁聚在一起,热恼烧身的苦,多得没法计算。应该赶紧去掉懈怠,白天黑夜都不休息,勤快地修习正道,一定要把苦的尽头走完。所以,要先修道,获得解脱的果实,然后再用广博的见闻,做成美妙的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