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公
名綽。太原中都人。遷會稽。早慕淵泊之行。與名僧支遁遊。放曠山水。撰喻道論。其略曰。或有疑至道者。喻之曰。夫六合遐邈。庶類殷充。千變萬化。渾然無端。是以有方之類各岐所見。鱗介之物不達皐壤之事。毛羽之族不識流浪之勢。自得於窞井者則怪游溟之量。翻翥於數仞者則疑冲天之力焉。復觀夫方外之妙趣。寰中之元照乎。夫佛也者。體道者也。道也者。導物者也。應感順通。無為而無不為者也。無為故虗寂自然。無不為故神化萬物。萬物之情高卑不同。故訓教之術或精或麤。悟上識則舉其宗本。遇中材則示以禍福。歷觀古今禍福之證。皆有由緣。豈可掩哉。何者。陰謀之門子孫不昌。三世之將道家明忌。斯非兵凶戰危積殺之所致耶。夫魏顆從治而致結艸之報。子都守信而受驄驥之賜。齊襄委罪故有墜車之禍。晉惠棄禮故有斃韓之困。斯皆死者報生之驗也。立德闇昧之中。慶彰萬物之上。陰行陽耀。自然之利至也。或難曰。報應之事誠皆有徵。則周孔之教何不去殺。答曰。客可謂達教聲而不體教情者也。謂聖人有殺心乎。曰無也。答曰。誠知其無心於殺。殺固百姓之心耳。夫時移世易滋有薄淳。結繩之前陶然太和。暨於唐虞禮法始興。爰逮三代刑網虎章。刀斧雖嚴而猶不懲。至於君臣相滅父子相害。吞噬之甚過於豺虎。聖人知人情之固於殺不可一朝而息。故漸抑以求厥中。猶蝮蛇螫足斬之以全身。癰疽附體決之以救命。亡一以存十亦輕重之所權。舉茲以求。足以悟其歸矣。或難曰。周孔適時而教。佛欲頓去之。將何以懲暴止姦統理群生哉。答曰。周孔即佛。佛即周孔。佛者覺也。覺之為義悟物之謂。應世軌物盖亦隨時。周孔救極弊。佛教明其本。共為首尾其致不殊。即如堯舜世夷二后高讓。湯武時難兩君揮戈。淵默之與赫斯。其跡則胡越。然其所以跡者。何甞有際哉。故逆尋者每見其二。順通者無往不一。或難曰。周孔之教以孝為首。三千之責莫大無後。而沙門之道委離所生。生廢色養終絕血食。背理傷情莫此之甚。而云宏道敦仁廣濟群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答曰。父子一體惟命同之。父隆則子貴。子貴則父尊。故孝之為貴。貴能立身行道永光厥親。若匍匐懷袖日御三牲。而不能令萬物尊已舉世我賴。以之養親其榮近矣。昔佛為太子。棄國學道。垂條為宇結草為茵。端坐六年道成號佛。於是游步三界之表。恣化無窮之境。大範群邪遷之正路。眾魔小道靡不遵服。於斯時也。天清地潤品物咸亨。蠢蠕之生浸毓靈液。枯槁之類化瘁為榮。還照本國廣敷法音。父王感悟亦升道場。以此榮親何孝如之。而俗人不詳其源流。未涉其場肆。瞽言妄說輙生攻難。以螢燭之見疑三光之盛。芒隙之滴怪淵海之量。可謂狎大人而侮天命者也。既襲父爵為長樂侯。哀帝朝官散騎常侍領著作郎。桓溫將遷都洛陽。人情疑懼。興公上疏力爭。溫大慍。然卒莫能難也。尋轉廷尉。卒年五十八(晉書宏明集)。
孙绰,太原中都人,迁居会稽。早年就向往淡泊宁静的生活,与名僧支遁交游,纵情于山水之间。他撰写了《喻道论》,大略说:
有人怀疑至高无上的道,我这样比喻开导他:天地四方辽远广阔,万物种类繁多,千变万化,浑然一体没有端绪。因此,各有局限的物类都只能看到自己的一隅。水族鳞介不懂陆地上的事,飞禽走兽不知江海的浩瀚。在浅井中自得其乐的,会惊怪于遨游大海的容量;在几丈高处翻飞的,会怀疑冲上云霄的力量。又何况去体察那世俗之外的玄妙意趣,人世间的根本智慧呢?
佛,是体悟大道的人。道,是引导万物的法则。它感应万物,顺畅通达,看似无为却无所不为。无为,所以虚空寂静,自然天成;无所不为,所以能神奇地化育万物。万物的情况有高下不同,所以教化引导的方法也有精妙与粗略之分。遇到上等根器的人,就为他揭示根本宗旨;遇到中等资质的人,就用祸福报应的道理来开示他。纵观古今祸福的例证,都有其缘由,怎能掩盖呢?为什么?搞阴谋诡计的人,子孙不会昌盛;连续三代为将,是道家明确忌讳的。这难道不是用兵凶险、战争残酷、杀戮累积所导致的吗?魏颗听从父亲清醒时的安排,后来得到结草报恩的回报;子都遵守信用,因而获得骏马的赏赐。齐襄公推诿罪责,所以有坠车的灾祸;晋惠公背弃礼义,所以有兵败被俘的困厄。这些都是死者回报生者的例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修养德行,福泽显扬于万物之上,暗中行善,光明显耀,自然的利益就会到来。
有人责难说:如果报应之事确实都有证据,那么周公、孔子的教化为什么不去除杀戮呢?我回答:你这位问难者,可以说是听懂了圣人教化的声音,却没有体会到教化的实情。你认为圣人有杀戮之心吗?回答:没有。我说:既然确实知道圣人本无杀戮之心,那么杀戮其实是百姓自己心中产生的。时代变迁,世风有浮薄与淳厚的不同。在结绳记事的远古时代,人们安乐祥和。到了尧舜时代,礼法开始兴起。等到夏商周三代,刑法罗网和威严的律令就出现了。刀斧刑罚虽然严厉,却仍然不能完全制止恶行。以至于有君臣互相残杀,父子彼此伤害,互相吞食的程度比豺虎还厉害。圣人深知人们习惯于杀戮的性情,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平息,所以逐步加以抑制,以求达到适中的状态。这就好比被毒蛇咬了脚,砍掉脚以保全身体;毒疮长在身上,割开它以挽救性命。损失一个来保存十个,也是权衡轻重后的选择。从这个角度去推求,足以领悟其中的道理了。
又有人责难:周公、孔子是顺应时势进行教化,佛家却想立刻去除这些(礼法刑政),那将用什么来惩戒暴行、制止奸邪、治理众生呢?我回答:周公、孔子就是佛,佛就是周公、孔子。佛,意思是觉悟。觉悟的意义,就是使万物醒悟。顺应世间,规范事物,本来也是随着时机而变。周公、孔子救治极端的弊病,佛教阐明根本的道理。他们互相配合,首尾相连,最终的旨归并无不同。就好像尧舜时代太平,两位君主禅让高位;商汤、周武时代多难,两位君主挥戈征战。深沉静默与赫然震怒,他们的表现就像胡地与越地那样截然不同。但他们之所以这样做的根本依据,何尝有界限呢?所以,逆向推究的人常常看到他们的差异,顺通本质的人则感到他们无处不相同。
还有人责难:周公、孔子的教化以孝道为首要,种种罪责中没有比断绝后代更大的了。而出家人的修行之道,却是离开父母亲人,活着时不能以和颜悦色奉养父母,死后断绝了祭祀的血食。违背天理,伤害人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却还说弘扬大道、敦厚仁爱、广济众生。皮都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呢?我回答:父亲和儿子是一体的,生命相连。父亲兴隆,儿子就尊贵;儿子尊贵,父亲就荣耀。所以孝道的可贵,在于能够立身处世、践行正道,永远光耀自己的亲人。如果只是像婴儿一样蜷伏在父母怀中,每天用丰盛的祭品供养,却不能使万物尊敬自己,让全天下的人都依赖自己,用这种方式奉养双亲,那种荣耀是浅近的。从前佛陀做太子时,舍弃国家去求学大道,用垂下的枝条作房屋,用结起的草作垫子,端坐六年,悟道后称为佛陀。于是游行于三界之外,自由地教化于无尽的境界。大力规范各种邪见,使其归于正路,众多魔道和小乘教法无不遵从归服。在这个时候,天清地润,万物和美,微小的生命都浸润在灵妙的法雨中,枯槁的事物都从憔悴化为繁荣。佛陀返回自己的国家,广传佛法。他的父王受到感悟,也进入了修道的场所。用这样的成就来荣耀双亲,有什么孝道能比得上呢?然而世俗之人不探究其根源脉络,没有涉足其领域场所,就像盲人一样胡乱说话,动不动就生出责难攻击。用萤火虫和蜡烛般的光亮,去怀疑日、月、星辰的光辉;用麦芒缝隙里的一滴水,去惊怪深广大海的容量。这真可以说是轻慢圣人、侮辱天命的行为了。
孙绰后来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为长乐侯。晋哀帝时,官至散骑常侍,兼任著作郎。桓温打算迁都洛阳,人心疑虑恐惧,孙绰上疏极力谏阻。桓温非常生气,但最终也无法驳倒他。不久,孙绰转任廷尉,五十八岁时去世(《晋书》、《弘明集》)。